43、爱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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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元年秋，在兀真等人刁钻苛刻的谈判中，宋帝赵构的妥协求降态度暴露得一览无余。金主再无后顾之忧，命宗翰率军大举攻入中原。战火重燃，金人决心将赵氏皇权斩草除根，毁掉汉人最后的希望。
很快，赵构放弃重回手中的汴京，仓惶南逃。国都再度沦陷，宋军士气大伤，一败涂地。转眼间，大片沃土重新落入金人手中。
然而，在金军背后的燕云之地，赵榛的义军活跃于庆源府附近的五马山中，把金人搅得焦头烂额，极大牵制金军向南进攻的锋锐。金人逐渐向此增派兵力，欲除掉后顾之忧。
“慕然，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沁莹挽着夫君胳膊，一点也不消沉。他们没时间难过，边走、边想。
“依我看，你出现在庆源府太危险，那里有很多女真人……不如我一人去找璇珠，她看到我就解气放心了，便会答应出城救你！”不容他回答，她积极编织着理想的结果，笑吟吟道：“我轻功好，找空子就能逃出城，山茶也可助我！”
“好啊！”他颔首轻笑：“照你这么说，还用绕什么弯子？直接把璇珠劫来就好。”他当然明白她舍弃自我的心思，她偏不明白，她的自责带给他的心伤，比蛊毒还要痛。
她有点失望，鼻子一酸。突听到一声女真话的断喝：“你们是什么人？”几个女真人骑马从山道上窜出，凶神恶煞盯着他们：“荒郊野岭，莫非与反贼勾结！”
他俩立即默契地侧身靠紧，戒备看向敌人。女真人打量他们几眼，其中一人奸笑道：“男的杀了，小娘子留下！”便嚣张地拍马冲向她。
她柳眉一拧，迎面扑了上去。银光闪烁，只听人马的惨叫声，她抽出短剑斫中马蹄，在那人滚下来的瞬间，又将剑尖捅入其胸口。另几个女真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段慕然已如大鹏展翅般高高跃起，手起刀落，利落地结果了这几人。
他没有松懈，在几具尸体上一通翻检，摸出一份文书，看过交给她。她轻读出几行女真字，惊心道：“他们是信使。女真人正调兵遣将，要对付赵十八和大哥！”
“不错，你大哥尚有经验应对。而投奔赵榛的人虽多，可是鱼龙混杂，山中缺少兵器粮食，只能靠劫掠女真人维持。”他低沉地分析着局势：“这次女真人全力围攻，赵榛还能坚持很久么？”
她凝眸无语，夫君的性命危在旦夕，义军的命运迫在眉睫……都是万恶的女真人……
“我有个办法。”他蹲下剥开金人的衣服，说道：“我扮女真信使入城找璇珠求解药，争取拖住女真人。你去五马山给义军送信，让他们避开敌人锋芒。”他宁肯自己冒险，决不许她涉入最危险之地。
“可惜我们又要别离。不过，我有了得救的希望，你也能稍许安全！”他作出不在意的表情，浅淡笑着。
“我不依！”她使劲摇头，生怕他一离开自己，就再也见不到。
他偏过头去，似为了沉思，阳光映得他微垂的黑眸分外晶亮，无意间折射出眼中的湿润。“听话，娘子。”他竭力忍住伤感，豁达自信地说道：“别离，是为了更长久地在一起啊！”
她不住咽下泪意，眷恋地望着他，他清新俊逸的面庞，在她脑海中永远抹不掉。
他很快换上女真信使的衣服，又把自己的衣袍披在她红嫁衣上，为她解开云髻绾成男子发式，细心帮她穿戴男装。
“是不是，我从没给过你任何聘礼或信物，有点不满意呢？”他目光如水，打趣地刮着她的脸，心里觉得亏待她太多。
“谁要你这些？我只要你完完好好的！”她哽住一下，硬下心要他答应：“假如璇珠一定要我们分开才肯救你，你……就忘了我吧！”他露出为难的神情：“让我忘了你，恐怕比说服璇珠解毒更难！”
“娘子，换个要求好不好？”他变作顽皮语气，笑嘻嘻拥她入怀，柔柔拍着她的背：“比如，你可以让咱们的女儿姓沈…儿子么？跟谁的姓也依你好了……”他不让她发现蓦然涌出的几滴男儿泪，亦不愿她瞧见因疼痛而蹙紧的眉。
她一手环紧夫君的背，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前，感受着他的心跳，伏在他肩头沉静品味着他。
他渐渐静下来，点点滴滴嘱咐她：“娘子你记住，送到信后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别回来找我，也不要在义军处停留，一直向南跑不要回头！我会追上你的！”又不嫌啰嗦抓起她手指：“你必须与我拉钩约定，违约我就不带你去看大理的风花雪月！”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小指与他的勾在了一起，被他用力拉了拉。“慕然，你也要守约陪我！”
“就怕你又嫌甩不掉我呢！”他沾沾自喜说了句，仍不放心唠叨：“若我追得慢了，也不要急。你不是要去西湖与姐姐们相见么？我也会到西湖畔寻你！”
他语气很笃定、目光亦很坚定。她点了点头，略微整理，骑上他牵来的女真人的马。小白在她头上盘旋，小苍留在他身边。
别离前，她无言地俯身握了一下他的手，他扣住她的手，在她脸颊上结实地亲了一口。
她神色一黯，掉转马头远去，没有告别……
没有月光的沉夜，庆源府城被压抑的黑色全部覆盖住。金军驻扎于此，更显萧杀寂静。
璇珠是金营的客人，百无聊赖思索着心事。
她到汴京搜寻段慕然时再度邂逅兀真。他不经意向她透露了夫君遭缉拿的消息，又殷勤为她安排好沿路食宿，敬重她大理太子妃的地位。
不管这神秘男子是汉人还是女真人，只要帮她找回夫君就好。她很感激他，向他承诺找回夫君后，便带夫君向金主赔罪，修复大理对金国的臣附关系……
沉思间，她猛发现漆黑的窗外一道黑影闪过。
突然，窗格一下子被推开，一个女真戎服的清秀面孔胆大妄为地盯着她。她马上认出他，揣测他又要如何耍弄自己，冷哧道：“这么快就来找我，可准备好答应我的条件？”
段慕然淡然一笑，轻身跃进屋中。他冒充信使混入金营，把篡改过的文书交给女真统帅，骗过女真人，才来顾及自己性命。
“恐怕又让你失望。”他含笑看她，这样说对她太无情，可偏执的表妹该懂得他从未对她有情。
她一腔怒气胸中乱窜，抽出鞭子紧攥手中，反笑道：“你太顽固，就这么不怕死么？你以为我会心软救你？”
“不，哪怕有一线生机，我也要为她争取活下去！”他温情的眸色，全为着心爱之人，她发现他确实改变了太多。
她不甘心追问：“段郎，我是你的妻子！爱你十几年，又比她漂亮许多！你对我，难道从没一丁点心动吗？”
“对不起，璇珠！从小到大，我太心安理得享受你对我的情，可那不是我需要的。如果我勉强自己接受你，才是真的害你。”他平静中划过一丝怅惘，明朗的面上印着无限深情：“我想学会去爱一个人……当我遇见她，才懂得……”
“咱们大理人的痴情，你比我感触更深，我怎可能再改变心意？”他的脸罩着虚弱的白色，蛊毒深透进他的心，却无法让他动摇。
璇珠杏眼一眨不眨望着他，内心波澜起伏。花下偷懒耍滑的小男孩、千方百计作弄躲避她的坏小子、成婚后不肯动她一根指头的夫君……她追啊追，他逃啊逃，爱他这么多年，换来了什么？换来他失去性命才好么？
“段郎，你抱抱我好吗？”自私鲁莽的娇小姐，语气竟变得伤感，她向来没任何伪装，随心所欲做事从不考虑后果，也许是真倦了。
他心下唏嘘却只能摇头，靠近她想说些话劝慰。
“太子妃，别再上他当了！”突然间，响起另一人的冷淡声音。他下意识张臂欲保护璇珠，霎时她已被挟住胳膊。从她身后，探出了一双绿幽幽的眸子。
“徒单公子，你怎么在这里？”璇珠并不知兀真就在金营，发现挣不开他强力的手，更是吃惊。“你没什么用处了。”兀真笑声里透着冷意。
他离开汴京悄无声息北返，来无影去无踪，谁都不知他的去向。他保持着窥探的习惯，尤喜在纷乱之处暗中停留，找寻着属于自己的利益……他静悄悄潜伏在金营中，段慕然无从知晓，璇珠更是毫无察觉。
段慕然没有显出多少惊讶，按住剑柄直视他，沉着说道：“放开璇珠！这是你我的恩怨！”他清楚兀真不会与自己讲什么条件，只愿置自己于死地。
兀真客气地笑：“好容易请来段太子，我想邀你去统帅帐下小酌，谈谈你为何穿着我们金人的衣服……”
“骗子，我杀了你！”璇珠怒不可遏，对段慕然喊：“段郎你快走……啊！”她被兀真箍痛了胳膊。
“段慕然，军营里上千劲卒，只需听我一声令下！还有，我们子夜时分就要去围剿山中反贼，你假传消息想拖延时间，恐怕落空了。”他低沉地威胁道，压抑着报复的兴奋，极想欣赏他最讨厌的人如何走投无路。
段慕然一言不发长身向前，突袭兀真身侧，连发凌厉招式。兀真回手抵挡了一下，挟璇珠跃到屋外。
段慕然紧追出去，三人置身于茫茫暗夜之中。兀真仗着对军营的熟悉，尽管璇珠不住挣扎，却对段慕然占据上风。段慕然凝神应对，镇定地接过兀真步步紧随的剑招掌风，又毫不示弱回敬同样狠辣的招数。
他面临两个选择。可以乘黑夜突围出金营，追上娘子脱离险境；或竭力救璇珠，与兀真乃至上千金兵拼命。伤害表妹那么深，怎能再置她于危险不顾？就算独自逃出，蛊毒终究也不会放过自己。他再无杂念，一心一意放手与兀真搏斗，频出威胁之招，直逼兀真要害。
兀真看上去愈来愈轻松，只需把璇珠往身前一挡，即可化解段慕然攻势，绿眸中闪着讥笑：“段慕然，想不到你还挺多情！”段慕然眼角余光觉察到，密密麻麻地金兵正悄悄向他合围过来，处境顿时更为艰难。
“兀真，你说过不害我丈夫！”璇珠忽对兀真恳求：“我会劝他归顺大金！”兀真狞笑一下，冷不防她的鞭子打在他脸上。
“贱人！”他恼怒大骂，猛把她推给段慕然，自己向后退出包围圈，箭雨登时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射来。
段慕然接起璇珠纵身跃上一处屋顶，稍获喘息，发现自己位于金营正中，屋檐下全是金兵，一些金兵开始向上攀爬，实在插翅难飞！
“段慕然，你还有什么办法？”兀真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映衬得墨绿双眸妖异可怖：“你只能对我摇尾乞怜！”
他轻蔑地扫了一样狂妄的兀真，低头安慰表妹：“璇珠，没关系。”却触到她背后殷湿一片。她被兀真推过来的同时，身后正对心口之处，也挨了他一剑。
“段郎、表哥，我不行了。”璇珠费力抽噎着：“你的毒能解，可我不能帮你了。我太坏……”此时她万分后悔，为什么要下钟情蛊的咒语，为什么要信兀真这个坏人，为什么一直逼表哥那么紧……
“璇珠，是我对你不好。”他抵抗着爬上来的金兵，不忘紧拥着她。他不恨她，也不懊丧自己毒无可解，只无比心疼得不到爱的表妹。
她头一次被深爱的人抱住，已很满足，嗫嚅对他道：“表哥，我甘愿死后堕入阿鼻地狱受罚，永世不得轮回，能不能赎回你的命？”蛊毒折磨得他吮紧了唇，全力挡开乱箭，又击退了数名金兵，才低下头：“璇珠坚持住！”
璇珠没有回应，眼睛疲倦地合上了，艳若桃李的脸上毫无血色，浮着浅笑。
她再也不会蛮横刁难，生无缘与他恩爱，死，总算可以离他这样近……
他痛心得无以复加，胸中堵满沉重的愧与悔。什么都来不及了，能不能带表妹离开这个丑恶的地方？
他注意到，兀真杀气腾腾地命令金兵，加速向他进攻。他清楚他们需要尽快结束战斗，赶在子夜突袭山中义军。
娘子正在赶往五马山的路上，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会在毫无防备中与金军相遇！他情知难以自保，却无论如何要阻挡住金军。
这时，金兵冲入屋顶下的房屋中，搬出更多箭矢、以及火药，尽数对准了他。原来，这里是金营的武器火药库。
段慕然转念已有决定，他抱住璇珠遗体从屋顶上跳下，迅速制住武器库前的金兵。
兀真心生疑惑，绿眸紧盯住他，两人目光怦然相撞，段慕然的眼神明亮而洒脱，心里惟有魂牵梦绕的娘子。
他忽地掷掉长剑，手掌翻转，一簇耀眼火苗自手中闪出，他点亮了一只火折子。
“不好！”兀真意识到危险，大吼一声：“赶紧撤！”他一边指挥金军，一边迅速后撤。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段慕然，凝视着他的坦荡，心头意外闪过那个女子的身影。
金军恐慌得陷入了骚乱中，所有人你推我搡，争先恐后逃命。
段慕然伫立不动，紧拥璇珠，悲悯地注视着面前的纷扰。他不想杀人，更不愿与娘子分别，可他别无选择了……风扬起了些微凌乱的墨发，他轻叹着笑了笑，爱别离、恨不能长相守！
她巧笑倩兮的容颜翩然眼前，那么美丽、纯洁……他随意地，向身后甩出了火折子。
火苗箭一般窜入了火药库，霎时迸起硕大的一团骇人火光，映得他坦澈的容颜愈加明亮，他依然没有动。
滚滚浓烟腾起，瞬间笼罩住他卓然挺立的身姿，笼罩住所有的一切……
（完）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爱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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