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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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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中的师徒二人,莫寻踪正襟危坐,蹙眉深思,原无乡侧卧一边,低头看书神思缥缈,间或抬头授业解惑。自那日相识之后,集市再聚,同游之际,颇为投机,只是……
“师尊师尊,这个是……”
集市里,翩翩公子与俏丽佳人相携走在长街上,灯火辉煌,欢声笑语伴着凤箫声动。平日罕见的烟火和社舞将场面烘托的火热。和气的老板端着小勺画好了一个糖人,男子轻声讲述介绍着四周的物事,女子一面接过一面认真地听着。
老板:……小伙子这种时候就不要沉迷科普了,随便说几句情话都更讨姑娘欢心吧。像你这样是追不到姑娘的!
姑娘一口咬掉了凤凰的头。
老板:白瞎了我精心画的龙凤呈祥啊!
灯火阑珊处,月下分别时。
[真是不好意思,突然有事要回去处理。]
[无妨~毕竟像我这样的闲散人少见呐。]
[那便再会了。]
只是分别得仓促,未能尽兴而归。手中书卷半掩,午后的阳光洒在上面,晕开一片莹润。
“师尊这里也有点不明白……”原无乡放下书,探过身看莫寻踪手指之处。而抱朴子近日闭关,暂时也见不了面,不过,天羌之事也不急于一时。
“……好了,今天就此为止。收拾下,剩下的时间你可以自行安排了。”
莫寻踪认真地抱着一堆书跑来跑去,将书分门别类放回原处。一转眼,只剩师尊手边的一本了。拿起书,一串玉珏从其中滑落,撞击在桌上,发出悦耳的响声。
“……”
莫寻踪: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玉珏晶莹剔透,莹莹紫色流霞,显得高贵神秘,一看就是讨女孩子喜欢的款式。原无乡起身拾起玉珏,莫寻踪小心问道:“师尊,这个是……”
“嗯?”
“是……要送给灵犀师叔吗?”
“不是。”原无乡转头弹了一下爱徒的额头,“是我最近认识的一个朋友。”
于是莫寻踪脑内成双成对的原无乡加灵犀指瑕破灭了。他揉着额头,顾不得把书放回去,缀在原无乡身后出了书房:“哇——那我是要多一个师母了吗?”
“口无遮拦,我们只是朋友关系。若是被她听到这话,怕是要打你一顿呢。”
“那师尊你什么时候送啊,我想跟去看看!”
“不急,目前我挂心的是倦收天。三月之期已过,不知是何事使他迟迟在外。”以及顺路去一趟南疆。
莫寻踪哦了一声,回去放好了书。心里却是根本不相信所谓“朋友关系”,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师尊你送灵犀师叔这种礼物好吗!
世事变迁,唯有江湖不变。上一回尘世相逢,迄今也有十余年了。
当天光乍破,第一缕曙光从云层探出,照入山巅之上的人眼中,渲染出炫目金光。倦收天负手巍巍独立,光耀神州,万水千山尽收眼底,只觉胸襟荡涤,高处不胜寒。
一道银色身影飘然踏上此间,依然是旧时模样,谈笑间不复昔日彷徨:“难得苦境大好风光,使你流连逾期,云坪的饼都放凉了。”
倦收天侧侧身,原无乡适时上前几步,二人并肩而立,竟也显得相得益彰,似是昨日重现。
“凉了也别有一番滋味。”
银白色的散发随山风飘舞,原无乡眉眼间颇有几分难以置信:“好吧,我还是很好奇,是什么事拖住了你。”
倦收天从容淡定:“或许真是风光绮丽,令人流连——”
原无乡明显还想问些什么,却被对方止住话头:“——也有一些江湖经历吧。总之我无事。”他拂袖转身,细细描摹的是熟悉的侧脸。
[你说由五阳入学将失去什么天道精髓,我却要以此突破九阳之数,但看末日骄阳,焚尽生机!]然而,打破天道常轨,最终只有引火自焚的末途。
原无乡念叨着“你有小秘密不告诉我了”,转头对上一双清澈眼眸,平静包容无所缠缚,心里便放心了。
原无乡:“没事就好。”
倦收天:“劳好友千里寻来。我此番游历结束,有所心得,不妨同归道真共论道。”
原无乡:“嗯……”
半分迟疑,落入眼中,倦收天轻笑一声:“看来你另有安排。那我……”
“嘶!”生气了生气了!原无乡倒吸一口凉气,一手扶住好友肩头,“不是什么紧要之事,往后有时间再去也不迟。”
“……”沉默半晌,倦收天轻轻嗯了一声。
“是我负你良多。”厚密的长睫毛垂落,挡住了眼中情绪。
“你我之间,没有相欠的说法。”倦收天打破沉默,看着对面之人掀开了眼,瞳孔中有流霞飞散,流霞中有金色倒影,“只是——”
他抬手覆盖住搭在自己右肩上温暖修长的手:“无乡,你又在透过我看谁呢?”
原无乡反手握住他:“不一样,你们是不一样的……我看你,便只是看你。”音调一如以往,却潜藏着昭然郑重与温柔,绽开在难得真实的嘴角。
他仔细端详,突然道:“你瘦了。”
倦收天:???
时间倒流回几个月前,倦收天从道真北宗出发,游历凡尘,深山老林寻访名胜古迹,更喜登高而望远,可谓不食人间烟火。换句话说,整天风餐露宿。
一个次要原因是他出门没带钱。
从前一同出来,原道长会把衣食住行安排得井井有条,永远是不差钱的,自己从不需费心。而真正独自进入尘世,感到种种人情交往,琐碎繁杂,又是身无分文的状态,行动便不似以往,而是专行常人罕至处。
北宗众前辈:不,你这种才是道门正常做法,像原无乡那样游走人世且能不沾尘缘的是少数中的少数。
算起来,这还是倦道长第一次单独出远门。
既然是说好一起回去,自然恢复约定俗成的住客栈下酒馆。客栈是一起住,酒只有一人喝。
月上中天,茫茫江面只有一叶孤舟缓缓漂泊,缓慢到令船上的人感觉身处静止,唯船下波浪起伏,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清亮。
原无乡手扶着船的侧板斜靠在船头边上,仰视夜空的眼神涣散,已有了六分醉意。他不祛散酒气,任其在胸中激荡,游走四肢百骸。于是一直把控船只行进的灵力也松散了许多,船边挂着的桨起起伏伏,木船也摇摇晃晃,更像一片在江面浮沉的落叶了。
船的另一头,倦收天早有准备,身形盘坐不动,真气运转,灵力悄然接管了小木船的控制权。
道真后山的净心潭,醉酒的两个人傻乐着翻船掉进水里,咕噜噜扑腾好半天爬不上来,又为最负英雄的《道真名人传记·黑历史篇》增添了厚度。从那时起,倦收天就下定决心在原无乡突发兴致拉着自己喝酒时保持清醒,喝喝茶水提神,顶多浅尝一小盅。特别是在荒郊野外的时候。
这也使得原无乡饮酒更加从心所欲。
双方力量在船底交汇一刹那,原无乡微微一晃,下意识顺从着撤回了灵力。他眼一下子睁大,倦收天去看时又还是失焦的,也不知清醒了没有。他左手提起身旁还未开封的一坛好酒,右手扶了扶倾斜的发冠,发现凭一只手正不回来,于是索性扯下发冠,满头银发便柔顺地披在了肩头,零碎的发饰叮叮当当落在了船里。他轻巧地跃过身前的一只空酒坛,一手提着酒,一手举着发冠,张臂抱住迎面的晚风,落在甲板上,几步就踩在了船尾,抛下发冠将长发笼到胸前,靠着船舷半躺下来。
这一闹,眼看着就要翻船,倦收天手忙脚乱间,大半心神控制灵力,险险压下翘起的船头,本能地改了盘坐的姿势,侧身让出了一半空间,自己也随意躺了下来,于是狭小的船尾挤挤挨挨了两个人。
平静的水面溅起了三尺多高的水花,纷纷扬扬砸回江里,有些蹦进了船上,打湿了小半个船。溅起的水还未落完,原无乡已经自然而然勾上倦收天的肩,左手轻轻一抛,酒坛便半空中开了封,稳稳落在了手上,飞舞的长发扫在倦收天的脸上。
倦收天抬起左手搭在他的腰上,顺势就靠在他的肩头。支起右腿,耳边传来了慵懒迷离的小调。道真的前辈眼中,只容的下端方的原无乡,万人表率的原无乡,于是他们便见到想见到的样子。然而倦收天心里明白,洒脱不羁,同样亦是原无乡。两面看似截然不同,合二为一才是真正真实的无乡啊。
他又换了一个姿势,想着这次又要听到什么,是“观察花花草草有益剑境”还是“铸剑之术也是剑术岂能放弃”,或是新的内容。
月光为银白发丝染上清辉,饮酒的人终于喝完最后一滴,放下酒坛,敲打起了船舷。和着轻缓的节拍,他唱起《玉美人》,又看见朦朦胧胧的烟雨江南,西子湖畔楼外楼,画廊绣舫笙歌起,明黄色的少年们意气风发,纵马长堤或游吟船头,三三两两的姑娘们有的自弹自唱,有的起剑器之舞,粉紫浅蓝的花朵便或柔和或明媚的盛开在人群中。他赞叹地看着人间天堂,低头问靠在怀里的人:“你看,少年与佳人,共绘绮丽至此的盛世画卷,其中有哪一位入你之眼?”
倦收天正在研究原无乡领口的花纹——主要是护心环——以及含含糊糊的曲调歌词,闻言抬头观看了一下眼前高耸直插云霄的石壁,将船头调了个方向,驶向水天相接的远处,淡定地否定了醉鬼:“我眼前什么人都没有,是你喝多了。”
原无乡感觉那画卷被人搅动,渐渐模糊。他奋起反驳,教导说:“这是你没有用心看的缘故!要用心去看,才能看到梦幻之景。”
倦收天叹息了一声,仰头看基本上神智不清的好友,轻声答道:“吾心所见,唯你一人。”
“无乡……”
耳边传来的有力的心跳,不快也不慢一如既往。脸颊触及到银发,柔顺如它的主人。交谈声就此终了,一叶孤舟在江面上行进,远处有初升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