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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

  •   待两人回到道真,又比倦收天原先估计的多了几天。正值深夜,他一个人坐在庭院里,啃着自己手动重新加热的烧饼,暗搓搓决定过段时间再去找好友,要新鲜出炉的饼。
      元宗六象,雕梁画栋依山而建,随崇阿绵延纵横。沿着一处普通的回廊,曲折通幽,深处忽然响起叮当的声响,这声响随即淹没在了夜色的静谧中。
      原无乡不在的这段时日,莫寻踪一个人住着,与悠悠清风为伴,每天看书看完了一整面墙的书,几乎很少踏出院落。书房门的横档上,悬挂着那串兰紫色的玉珏,是原无乡走之前挂上的,在他看的心燥时,风缠绕着这抹别致优雅的紫色,奏出悦耳的音,便抚平了内心的躁动。有时候想念师尊了,莫寻踪也会小心翼翼地踮脚戳一戳它,听它叮叮当当的响,时间长了,就习惯了这响声。不过夜里的时候防止被它引着醒来睡不好觉,莫寻踪会找出轻质的丝绸将它包裹好,才安安稳稳地睡去。
      不知不觉看完了一整面墙的书,也没再找到第二个玉珏或者类似的东西,莫寻踪的好奇心被失望打击得只剩一点小火苗。他一边决定第二天对另一面墙下手,一边打着哈欠钻进了被窝。
      第二天,早早起来的莫寻踪伸着懒腰走向书房,余光瞟到门槛前面一抹白色,定睛一看,是飘落在地的丝绸。他蹲下拾起白绸,仰头去看,果然,玉珏已消失不在了。
      莫寻踪先是吃了一惊,当即就要跳起来。到底这些天的书没有白看,他很快镇定了下来,径直出了院落。九宫八观、七亭十二桥,丹墙翠瓦,玲珑楼台,回环林岫,莫寻踪身似飘萍,从出门到一口气逛完整个南宗,还不过盏茶工夫。他蹲在伙房门前陷入沉思,忽见老翁慈祥地眼神提醒他。
      “本以为你已经收心敛性,不料南修真才刚刚回来,你又恢复了跳脱。”正是青溪攸燃。
      莫寻踪幡然醒悟,礼貌地先谢过老翁与师叔,端正严谨地走了回去,实则内心喜悦激动不已。半路上,他稍微平静了些,猛地想到:刚刚青溪师叔称师尊什么来着?
      无意再回去专门询问,莫寻踪便只当是一句口误,抛在脑后便继续回去了。师尊这次约会真是着急,都不留下消息给自己,在家里翻找一通连一张纸条都没看见的莫寻踪瘪瘪嘴,将白绸放回收好去了。

      深夜回去取礼物,再连夜赶下山,原无乡等在约定的地点时,天边正泛起鱼肚白,晨露还未消散,是来得早了。然而逸冬青来得更早。
      原无乡看到紫色的背影时,心头涌起一丝不安。他走了过去,仍旧乌发满头,一身白衣较先前又添了金黄。
      “逸姑娘。”
      逸冬青的笑容仿佛随着满身晨露凝结成冰,她冷冷地问:“叶长安?”
      原无乡应道:“是我。这是我偶然……”微叹不是“叶公子”了,心知今日无法善了,右手执起几番寻来的玉珏,却不曾停顿。
      逸冬青直接打断,又问:“原无乡?”
      原无乡怔了一下,低低应道:“是。”叹息终于从口中挤出,一阵银华过后,乌发转白,明黄化银,正是道华凛凛的道真巨擘。他没有放下手,接着说道:“……偶然寻来的,想着和你很配,便来赠于你。”
      逸冬青死死盯着原无乡,对方眼中温柔似水,分毫不变。她将目光挪开,看着莹莹的兰紫,典雅沉静,勾起心中千头万绪,忽然笑了一下。
      她抬手将玉珏打翻在地,冷笑道:“多谢阁下美意。然而,繁雪平生最厌恶的,就是欺骗与隐瞒!告辞!”纵使心中千言万语,既然认定道不相投,就决绝到不愿多言。
      原无乡硬生生挨了一掌,继续说:“我从未欺瞒你,原无乡是我,叶长安……”也是我。垂落的手,不再抬起挽留,他目送着艳紫色的高傲背影,声音渐渐低落不可闻。
      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便各还本道。愿分离之后,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很多很多年以后,逸冬青枯坐在永寒树里,仍然能回想起那天版埋在黄土里失了明润的玉珏,她有时会想,如果那时回一下头,是否命运将是另一个走向?
      然而黑后终究选择决绝地抛弃繁雪,一如繁雪选择决不回头的当年。

      不应当的……原无乡笼着手向山上走去,清早的寒凉似乎太过侵人。下来时他走得很快,回去的时候却很慢很慢。原无乡默默整理着思绪,恍然发觉在自己无意间,已经有些脱离了道真。所以此刻,他明知道有一只手,在他的注意集中在他处时,快准狠地拨乱了道真,却彷徨捉不住这幕后黑手的踪迹。
      原无乡深呼吸了几下,试图理清这团迷雾。叶长安,这个名字不属于道真,甚至不属于苦境,而属于在他还年幼时身处的盛世大唐。父亲为他取长安作表字,寄予了殷切厚望和祝福,然而他一般都是直呼晖儿;手足皆以兄弟相称;江湖交游多称二少。这个表字,一直空悬着,没有等到知交好友,在一次邂逅中被它的主人递给了金粉的佳人……稍稍停顿了下,原无乡将放得深远的思绪拉回当下。山门处的守卫弟子垂首行礼,有些意外原无乡无视了众人直接踏入。
      叶长安之于道真,不过是一场幻梦,却是属于原无乡的真实,分享给异族的女子逸冬青。但这场梦被过早的揭破了。过早,太过早了。
      原无乡从最负英雄一路想到式洞机,还是一无所获。
      一步错,步步落后。银装素裹的人站在院落前,不得不承认了一点:逃避不想也好,视而不见也罢,都不会改善事端。封藏情感,只是延缓;内敛感情,不是解决。于道真是这个道理,于……也同样。
      眼下,短期内已无法取信于天羌族。原无乡抖掉了最后一丝露水,深深看了一眼庭院,平静而忧虑,随即利落地转身而去。庭院深处,莫寻踪抬头看向窗外似有所觉,手腕一抖,一滴墨便砸在了纸上,他可惜地看了眼上好的玉版生宣,重新抽出了一张纸。
      已经很多年不曾活动了呢。原无乡这样想着,快步走向抱朴子闭关之处,不复从前闲散逍遥。

      再次得到“宗主闭关,外人不可打扰”的回答,被阻拦在殿外的原无乡,没有打趣[又不是闭死关,有必要这么严格吗],也没有礼貌地和守卫们聊上几句,面带着浅笑离开,只平静地看了眼紧闭的宫阙,点点头便离开了。守卫们感到这位宗主师弟的平静与以往不同,因此心里染上一丝疑惑。却无人能察觉,这份平静之下的焦躁,愤懑,以及狂乱。
      莫寻踪的新一张字还没有写完,一只手便从后面握住了他的手,抽走了笔,他被挤到一边,回头一看简直惊呆:“师尊?!您吓了我一跳!……师尊?”
      原无乡分给他一个温和的眼神,示意他先去一旁,左手清出一片空当,右手运笔如飞,笔走龙蛇,落封署名,顷刻而成一封书信。随后便要再度出门,忽感后腰传来拉扯,原无乡转头看去,问:“什么事,寻踪?”
      久别重逢,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感到自己是地里黄的小白菜,又不敢问师尊的良心去哪里了,莫寻踪脑内高速运转。方才接触,师尊的手凉的跟从冰里拿出来似的、行为又这么反常,目测和佳人约会是黄了这个就不用火上浇油了;焦虑急迫简直感受的不能再清晰——
      “师尊,您什么时候回来啊?”
      原无乡转身抱了抱徒弟,试图安抚爱徒的不安和关切:“很快,最多五日。”然而冰凉的怀抱和剧烈的心跳使莫寻踪更加惶恐,他写满担忧的小脸埋在原无乡怀里挡住,声音挤着衣物闷闷地传上来:“好。”
      莫寻踪慢慢地收拾桌面,试图抹平那些随意推搡出的褶皱,最后无奈地将宣纸全都扔掉了。而原无乡已回到殿前,将书信交给守卫,嘱托他们一定要在第一时间转交给宗主——南宗宗主。
      这是他在道真做的最后一件事。他来得安静,没有看望师弟们,刻意将倦收天留在彼端云坪,随后走得悄悄。尽展修为,遨游天际,一日一夜不眠不休,仅仅一天半,便化光到了南疆。这是寻常道者难以企及的化光速度,仍不是原无乡的极限所在。

      冷风刮得衣摆猎猎作响,也使原无乡看上去冷静了些。他本可以缓缓前来,但是他答应了寻踪五日便回、但是他不愿再慢悠悠地置身事外、但是他心里风起云涌无法休息。过往被小心完好地封藏在冰层之下,而今冰层消融了。
      自从进入苦境以来,眼见百姓流离失所,不同于盛唐,自身亦成为孤儿,不知前世,不问今生。脑中伴生的知识足以自保,然而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这只是零碎,有更多被遗忘的东西等待被想起。于是重拾剑术,又凭着莫名喜爱去钻研医药。苦境之苦胜过大唐百倍,苦境之地大物博亦然。
      一个人,顶着一头雪发漫无边际地游荡,因为怜悯而向弱者伸出援手,始终将自己与外界分割清楚,但不是冷眼观世的仙神,而是漂泊无乡的孤魂。直到有一天捡到了一个金色的小孩子。
      原无乡在成为原无乡之前,当然也有一些人情交往,这些人脉一直鲜活的运行,直到叶长安叶先生的苏醒,才被聚合起来。聚散离合,倦收天是唯一一个留在原无乡身边的人。在找回记忆之前,原无乡仍然保持了部分天性,例如温柔、善良、知礼、耐心等等——这是好的方面。不好的方面屈指可数:在阴雨天的时候,原无乡会生出烦杂的负面情绪,反常而无端。能言善辩成了讥诮侮辱,克己守礼成了挑剔指摘,这是令人很难忍受的,所有人都这么觉得,除了倦收天。
      倦收天觉得人都会有不开心的时候,原无乡只是将这些积攒了起来,在特殊的时候释放。而当用善意拥抱这份莫名其妙的怒气与悲愤时,恶意消弭得很快——可惜的是,有胸怀无私奉献善意的人实在太少了。
      ——这就是原无乡诞生的初始了。
      于是原无乡寻找记忆的路上多了一个伙伴。这比一个人要好太多了。
      他们一起携手走过了很长一段江湖路。不清楚倦收天还记得多少,原无乡是一直记得他们以灵力温暖彼此的点点滴滴。他们去过据说百分百显灵的庙宇,也找过据说恢复记忆的灵药。种种办法都没有效果。
      在很寻常的一天,原无乡牵着倦收天走在路边上。一辆马车飞驰而过,刮起了一阵大风。原无乡就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直挺挺地磕晕了过去。
      倦收天六神无主抱着昏迷的他掐人中灌汤药,然而原无乡呼吸均匀毫发无伤就是不醒。等倦收天冷静下来,终于想起先把他一脸泥土擦干净,便看到他眉心摔出了一个疤痕——抠不掉,唔,其实晶莹剔透还挺好看的。
      然后原无乡就直挺挺地醒过来了,抱着倦收天一直哭,只说了一句:“难道人力当真无法抗击上天。”问来问去又说了一句:“我们找个山林隐避吧。”
      ——叶长安醒了,并成为原无乡的一部分,原无乡终于完整。
      ——从此世上有了倦收天。

      而倦收天始终不清楚叶长安的存在。翻涌的记忆到此戛然而止,原无乡停在山巅,俯首眼前的景象,因温情过往而泛起的笑意冻结在了无尽凄凉之下。
      顺其自然,真是最可笑的了。是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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