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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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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铎这小子鼻子灵敏,早早嗅到了年后就是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儿。
平侯腿脚好的差不多了,裕妃之子封齐王,平侯封平南王的旨意大概前后脚的就要下来。原本以为齐王年长,又率先封王占了先机,哪知封地却是个山高水长的临南,临南在东,赫林在西,遥相呼应。届时平侯主西南,齐王即使在封地的势力范围,未必不会被这位征战多年极得民心的平南王所影响。
当然,万事无绝对,圣上有意叫平侯今后驻守西南,镇压多年大患赫林,赫林不宁,平侯今后便休想安然当他的平南王。
那外面权利争夺的风生水起,姒罗小小闺阁女子从未想到这一次又被拉入漩涡之中。
长春殿有美人做“池中舞”,在浅水中起舞,赤足戴两枚不大的虎头铜铃,那叮铃响声在丝竹间隙里若隐若现,姒罗便和着琴音打着拍子。
冬日里天黑的分外快些,殿中各处早已燃起烛火,具都挂在高处,将殿中照得恍若天明。那起舞的圆池设在正中,一众亲族围坐在周围高处,皇帝自然在正北最高点,那位置睥睨天下,才是真正是煌煌天威不可逼视。
平侯小酌一杯,看姒罗沉醉其中,便同她搭话问一句,“这曲儿好听,你可知道是什么名字。”
姒罗用心听了一阵,只是觉得耳熟,“应该没听过,只是有几段儿直接用了大玉夫人当年的《常住山间》,也有用古调重新谱曲,所以听起来有熟悉感,但要详细来说,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大玉夫人?”平侯落了杯,面上还是方才闲适的表情,仿佛等姒罗给他解释大玉夫人其人。
他竟还装模作样,一副不识大玉夫人的样子,姒罗前世里可是亲眼见当时还是世子的平侯,为坊院里的娼夫人一掷千金的样子的。如今年岁渐长,想起曾经的荒唐岁月,竟也装得这般道貌岸然,叫她这小女子耻笑。
姒罗不管他的想法到底如何,内心对大玉夫人是认可多过鄙夷的,“是位极有才的夫人,只是出身贱籍,三哥没有听说过么?”
“歌姬?”
“平康坊的头牌。”
姒罗一边欣赏姑娘舞姿,一面将盘中虾肉捡到一旁放着。
平侯暗自又念了一遍,“平康坊。”
十年前平康坊名声在外,几乎是大夏销金窟的代名词,大玉夫人他也不是不认识。
当年他刚开始苦于同阿臧没有交集,堂堂平侯世子,二王臂膀,手下暗探无数,一小半被他小题大做,派出去刺探姑娘喜好去了。
阿臧琴艺不精,受人挑唆,知平康坊的大玉娘子有才,便女扮男装到平康坊听曲儿。
平侯也不知学琴有什么好的,只是知道她当时痴迷于此,便有心助她。大玉娘子一曲十金,平侯要她在堂奏了一晚——还非单间,全坊客人都聚在此处,偏阿臧落座的地方比他自己还要靠前……
平侯从记忆中脱身出来,又开始奇怪姒罗如今才十七岁的年纪,从未来过京城,怎么对京中多年前的勾栏院有了解。
“不吃虾肉?”
平侯看她下意识的动作,也是一愣,仿佛从她这里看到了另一人的样子。
不是姒罗不吃虾肉,是阿臧不吃。
阿臧对虾过敏,又嫌弃虾肉味道腥,从来都是挑到一旁放着,平侯在设计娶她的时间里,对她的喜好几乎知无不尽。
姒罗默默遮过这事儿,小声说了句,“不喜这味道。”
平侯叹一句,“真是像她。”
若不是年纪对不上,平侯都要以为姒罗是她偷偷在外生得姑娘。
想到好友裴邵对姒罗样貌的肯定,姒罗估计是同裴邵那位堂妹更相像一些。这点上姒罗同阿臧确实没什么联系,虽都是美人,阿臧脸圆些,更偏幼态,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姒罗年纪虽轻,眉宇总有淡淡哀愁,想是爹娘去得早,还在爹娘怀里撒娇的年纪,没奈何得早早自立,故而便不似旁的姑娘开怀吧。
席间姒罗出门方便。
那引路的宫人寡言,与姒罗也不答话。待走过一条游廊,突然过来个熟脸的小子。穿着内侍常见的青袍,头戴黑色交角幞头。见姒罗来先行了礼,而后便拦住她去路。
姒罗将他打量一阵,“你是方才席间那位内侍吧。”
这内侍的模样眼熟,好似从前见过,不过天太黑,她也瞧不太真切。
他道是,“县主,在下刘念。”
姒罗朗声问他,“你既知道我身份,缘何拦住我的去路?”
刘念叫那宫女走远些,才从袖袋里摸出封信来。
“不知县主认不认识,禹州成家的公子成广林。”
姒罗自然不会轻易就对陌生人交底,面上已有厉色,“同你有什么相干?”
“县主莫急,成公子是今科试子,前些日子进京赶考。他本欲到平侯府亲自拜访县主,无奈侯府看守森严,又不肯替他通传,他这才投到小人这里。还修书一封,以为凭证。”
姒罗并不接他书信,这东西不论是不是成家表哥给得,自己拿着总归是说不清楚。
“这我不能拿,成广林若是真的托了你,便叫他安心备考,他日高中,我自然也会特备好礼相送。”
她说完便走,连那宫女也不搭理,只管原路回了长春殿。
刘念没料到自己居然猜错了两人情分,他满心以为成广林与这位温家小姐定是情深义重,是平侯府棒打鸳鸯拆散一对有情人,若是脱离平侯视线,他稍说些妥帖暖话儿,再有成公子手书,县主该难忍自泣,他好安排二人相见,趁机挑拨她与侯府情分。
姒罗在回来的路上琢磨着,成家表哥大概来过平侯府多次了,不然也不会叫别人盯上,只是太过沉不住气,怎得才到京城就偏信个不认识的宫中内侍,十有八九是被人拿来当枪使了。
不过刘念这名字他确实没听过,宫中的内侍她从前在禹州天高路远,也应当没见过才是。
姒罗落座时还不由得在思索。
平侯见她魂不守舍,便问她遇上了何事。
“刘念,三哥可清楚他的底细?”
平侯呷一口佳酿,淡淡问她,“他找上你了?”
看他模样,刘念跟他肯定不是一路人。
“嗯。”
平侯伸筷去夹圣上赐下的酥肉,“他那干爹刘铎有些难办。至于刘念,也是熟人以后,由他去吧,小小内侍暂还翻不出大风浪。”
姒罗被他那句“熟人之后”勾起了兴趣。既然是平侯的熟人,怎得进宫做了内侍,混得如此凄惨不说,还认了别人做儿子。这个刘铎,应该是平侯颇为顾及的对手吧。
姒罗小心揣摩着,“听三哥的意思,刘念是您要保的角色?”
平侯故意不答,只一杯复一杯醉饮。
姒罗本以为照他这样的吃法,未等出宫便要醉倒,哪知这人如此海量。两人在夹道上一前一后走着,一时无话,姒罗无事便去回想刘念的模样。
她秀眉频蹙,心思全不在走路上,走得急了一脚踩在了平侯的靴子后头。
便能听到头顶上一个声线毫无波动的男子叫她,“蕴宁——你踩着我了。”
姒罗少见做出如此冒失的事情,停下等平侯自己打理被她踩灰的鞋面。
平侯身上向来不染片尘,不似武官身上的风尘仆仆,倒更像个讲究的文人,从头到脚都打理的清爽。
他低头从怀里掉出个小香囊,只有拇指大小,用红丝吊着,边上绣着金线,月光下也泛着金色的光,叫姒罗一眼就瞧见了。
姒罗将它拾起来正要交还给他,心里突得一动,这香囊不是阿臧曾经贴身之物么。
凑到鼻尖细闻,十年不见,那如是莲说的香气竟还若有似无。
那自然不是阿臧身上的味道,是今生姒罗所赠香方重新制得。
她撑开香囊,自里头捏出了几缕青丝。
姒罗仓皇将东西放回去收好,心中大为也震荡,他这又是做什么,人都去了还办情深义重?却又有谁会关注这些。
“三哥掉了东西。”
姒罗将香囊递给平侯,她情绪不平,话音里还掺着莫名的懊恼。
为何要叫她看见这东西,本以为两厢都撂开了手,再没了纠缠,她是万分不想叫自己心里对他再起任何波澜的。
他们这样的身份,曾经隔着家族的深仇,中间他竟然还曾生出情愫,任一个姑娘都不能冷静对待,她惶恐不已,对他了解多一分,心情便多一分起伏。
这绝不是个好兆头,她向往平静生活,无波无澜度过余生,再经不起身边人的算计。索性十年前直接死了,记不得从前种种投胎做人也好,为何偏偏叫她清醒,像个被命运愚弄的傻子。
平侯惊吓不小,赶忙将香囊收进怀里放好,带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这是我多年珍藏。你那香方帮了大忙,的确凝神静心,同这香囊的味道一模一样,夜间熏着入睡倒容易些了。”
姒罗绷着张小脸,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同他距离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