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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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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三月,天气渐暖,侯府里的各处皆撤了冬帘。索夫人叫姒罗来延寿堂选几匹合适的料子,要做衣裳,待天气热起来换洗着穿。
“除了今年要穿得,还得多做几身,到时出嫁做你的压箱礼,要多多的才好。”索夫人替她看了又看,“我听说赫林天气湿热,太厚的衣服是用不上的,你看这几匹是锦署特送来的彩锦,有金锦与雀羽锦,都是织工们费时半月才得那么一匹的好东西。”
索夫人自己这年纪穿如此鲜艳的料子是不合时宜了,便将那锦缎朝姒罗身上比了比,“这颜色衬你。”
姒罗素手在那一匹匹的锦缎上游走,一一看过却问,“可有永州的杭锦,都说赫林多虫蚁,锦帐恐怕是必不可少的。都说鲛中绡纱,人中杭锦,既密且薄,是难得的织品。”
索夫人说是有得,“也不必等去了赫林再用,咱们府里年年少不了它。”
妙喻果然抱了几匹杭锦过来,索夫人叫人摊开给她细看,“今年还进了不少别的纹样,有如意纹,缠枝牡丹花还有百蝶图。”
姒罗吮唇想了想,“我看可用滴兰如意绸桌帏,凤穿牡丹杭锦绸帐,再添一个喜兴灯笼样儿的缎枕,便齐全了。”
索夫人听了各样都好,叫妙喻一一记好。
那头平侯从外头回来,也不言声儿,就在堂内的圈椅上坐着,胳膊撑在扶手上看女人们忙得热火朝天。他也奇怪,就觉得这幅景色叫他有种奇怪的满足感,这日子突然有滋有味了起来。
索夫人一回头正撞上儿子的视线,“来了也不说一声,可是累着了?”
平侯说不累,又问,“可给儿子挑了合适的样子没有?”
索夫人将姒罗手边那匹扯起来给他看,笑他,“是要岁寒三友还是四君子都随你,反正你一向好打发。”
平侯琢磨这样式用了十好几年了,确实也该换个新鲜的款式,“今年有新气象,也给儿子换个新的吧。”
姒罗自他进来便背着身子不去看他,自从知道这人对阿臧的情感不同寻常,看他便哪哪都别扭,总之不能泰然同他相处。
索夫人倒没发现姒罗的异样,还从她手里拿了姒罗已经选好的灯笼样锦缎给平侯看,“蕴宁选得灯笼与蜜蜂我看很好,她要做枕头,咱们可以裁个桌帏或是帐子。”
他心里也奇怪,听母亲说是蕴宁选得,就觉得定然不错。大概是对她的才情太过信服,如今就觉得她的都是好的。
索夫人算算日子,端午后赫林世子该进京了,便问平侯,“赫林那边给了正日子没有,咱们这头得早早预备上,要是事过仓促,委屈了咱们蕴宁。”
平侯心里一紧,这事儿上他确实疏忽了,“倒还没听说,前些个忙着孝淳仁皇后丧仪,赫林人再不讲究,也不能这个时候来谈世子婚事。”
“去年还听你提起那赫林世子进京要封爵位,可定了没有。咱们蕴宁如今是县主,我听皇后当时的意思,后头大概还要再给蕴宁加封,再往上可就是郡主娘娘了,他与咱们蕴宁可相配?”
平侯想起那个满脸胡子的赫林世子直皱眉头,先不说身份上是不是能配得上,单是相貌上就不能算是佳偶。
他再抬头瞧瞧姒罗背影,她穿一件绯色缎袄,白丝绸衫配鹅黄罗素裙,雪颈上缀着垂珠璎珞金项圈,不过是大夏女孩的寻常打扮,可她却穿出不一样的风情来。要说是哪儿不一样,大概是于细微处都是精致。她身上任意一处都生得和谐,白玉一样的面皮,纤纤小手,天鹅一样的颈子。才情也好,能论古今,还画一手不错的画儿,简直是个完姑娘。
事情未定之前,平侯不好详述,便敷衍着,“总归是不会亏了蕴宁的。”
索夫人仿佛有操不完的心,“一会儿来人给你量了尺寸,这出嫁的嫁衣也该预备上了。”
平侯眉头一跳,渐渐有了姒罗终究是要离开这府邸的感觉。
这滋味叫人有说不着的失落,他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近来的心情有些不可捉摸。
“可先叫人照县主出嫁的规格做,头饰却不急,若到时封了郡主,可用我当时出嫁的凤冠,也是一样的。”
索夫人便叫妙喻再去取来自己珍藏已久的宝贝,那凤冠还好好的封在锦盒之中,索夫人捧出放在一片素锦上。
“可惜我没能得个女孩儿,这凤冠传给你,也是了我一桩心愿。”
凤冠珠饰繁复,金龙衔珠,点翠盖面,两扇博鬓,其余花钗九树,精美非常。
阿臧当年嫁进侯府都没有如此待遇,可见索夫人是真地疼她。
“你也莫心慌,你三哥封王也是要上西南去的,到时咱们府上都要在西南扎根,咱们娘俩还可一起作伴。”
索夫人将姒罗按在绣凳上坐下,将那花冠拿来给她试戴,“瞧瞧,戴着这个就有新嫁娘的样子了,不过这圈口似乎是大了。”
姒罗伸手理了理两边珠结,索夫人却闪身到一边叫平侯来瞧,“你也来瞧瞧,姒罗这样子可好?”
平侯才整理好自己心情,正悠闲品茗,转过来仔细的从头到脚将姒罗打量了一番。最后却只给了个“还不错”的评价。
这人眼神飘飘忽忽又看向了别处,姒罗总算松一口气,简直如坐针毡。
结果那边妙嗔“呀”的一声,然后便听索夫人训他,“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把茶水洒了。”
白天里同姒罗选了一天的料子跟花色,晚上索夫人便累得直不起腰,早早便休息了。
姒罗回去便在自己的扶夏阁里绘花样,打算给索夫人做几件里衣,后面再照着绣上去。画得时间长了,眼睛有些干涩,她揉揉眼,又抻了抻脖子。荷浓今日不用值夜,陪着姒罗一起的香浓给她上了一盅牛乳。
“县主喝了便睡吧,已经过了亥时了。”
姒罗说还不困,“你先去碧纱橱那头歇着吧,我一会儿就来。”
姒罗的绣活儿一般,给自己做作衣裳自己是不嫌弃的,可若是给别人便有些拿不出手了,不像温家的那几个姊妹,个个都是裁衣的一把好手。
香浓不敢离她,和衣在她案上打起盹儿来。姒罗攮她一把,便说要休息了。她躺下等着香浓放了床栏银钩上的帐子,眼前暗了下来,静静蓄着睡意。
结果香浓都睡熟了她还睁着双眼。
再酝酿一刻,却还是没法子睡过去,索性起来到院子里转转。
未到十五月圆夜,山间挂着一弯尖月,两头像镰刀似的。星星却很多,距离没有冬日里看得那么远,亮晶晶的,这是她故土的天空。
她不该有这样的心情,突然升起了离愁别绪,她便吃不消睡不好了。
渐渐离扶夏阁远了,持春阁就在她眼前。这里虽灯火通明,姒罗并不打算进去回忆前世的悲欢,若是再撞上什么不该见得人,两头都尴尬。
再走便到了侯府的后花园,她若是没记错,那桥后面有座假山,是阖府最高处。假山半山上修了亭子,还是平侯当年自己所题,名唤“留芳亭”。
她转过桥来正要拾级而上,却见高处挂着盏醒目的红灯笼,便收脚准备退回去。
哪知她才行动,便有人懒懒唤道,“是谁?”
姒罗进退维谷,越是不想见着便越会见着,她裹紧衣裳,“三哥在这里做什么?”
她到底还是没走成,被平侯邀来一起赏月。
姒罗在他对面落座。怪道他在高处还能待住,这三月里白天虽暖,夜里还是冷得,原来他点了只小炉在桌上。
她坐了一阵想走,却被平侯厉声喊她,“坐着。”
小炉上温着花雕,姒罗已经闻到淡淡酒香味道。这景象叫人无法拒绝,不正是那一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平侯撑着脑袋望她,“什么?”
“念诗。”
他大概喝了不少,竟有些醉了,单说话还察觉不出什么,只是红晕自两颊染上了双耳。
姒罗冷得受不住,给自己斟了半杯,小口嘬着,她还是觉得辣口,脖子上密密出了一层汗,赶忙又缩了缩脖子。
平侯解了大氅给姒罗披上,她要推拒,却被男子按住肩膀。他力道有些重,姒罗半个身子都要麻了,结果这人半晌不挪地方,她连推他的力气都没了。
姒罗坐着,他站着,她便仰头看他,“三哥?”
他眼睛亮得能把自己灼烧出一个大洞,有些吓到了她。
“三哥醉了?”
平侯说大概是的,重重坐回自己位置。
姒罗解脱出来,用大氅将自己围得更严实。她一低头便有男子陌生的气息蹿进鼻子里,同女子的柔和清新完全不同。
她喝了酒,胆子也变得空前的大,“三哥,见过赫林的世子么?”
“你傻了,我在西南,打得就是赫林世子的红绸兵。”
姒罗又喝一口,辣得脚趾头都要扣在一起,“红绸兵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