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昆的一家的烦恼 ...
-
可待叫了出租车回到家里,打电话给工作中的John告诉他自己回来了。这么多天没有人气的房子显得非常冷清,只有电话留言机上的红灯在闪烁。可待升高屋子的温度给自己在厨房里烧了壶热水,她打开电视找到一个电视购物频道,里面的人带着参加奥斯卡颁奖的热情在卖一种生发液。可待笑了,谁说商业都是负面的, 这电视购物频道上的销售人员每一个都是具有疗伤作用的。她又想了想爸爸,妈妈,她的心思象堵了一面高墙,想不下去了。
可待爬上二楼给自己洗了一个热水澡,旅途的疲惫还在身上,不过,她的脑子有些清醒了。她决定给自己弄点吃的,于是她找出一包方便面,水烧开了,她把方便面下到锅里。这时候电话响了。
电话的那边是焦急的Quynh(昆), 可待在学校时的越南裔闺蜜。 可也是呀,在这个手机横行的时代,知道可待座机电话的都是老朋友了。可待的老朋友并不多。
昆:“可待,你去了哪里呀?我一直在找你。手机好像关了,脸书上也没反应,只好打家里的电话。”
可待:“昆,我回了一趟中国,刚刚到家。你好吗?你好像有什么事啊。”
昆:“可待,我们家出了点事,是我大弟弟呆的事。” 昆的父母有四个子女,昆是老大,她还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
可待:“呆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昆:“ 他跟爸爸闹翻了,跟Michael也打仗了,妈妈吓得晕了过去,她让我叫你来议一议。可待,我知道你刚下飞机,一定很累,今天礼拜五,我开车去接你,你在我家呆一天,明天晚上我送你回家。” 昆的家住在一个小城里,开车单程要3个多小时,如果不是什么大事,她是不会这么着急的。可待觉得自己义不容辞。
可待:“昆,你先别急。我来,我马上来,我先看看还有没有灰狗,没有灰狗我打个出租车来。你别着急,一定别急,先等我电话。”
可待瞬间把煮方便面的火关了,她跑上楼 打开电脑查灰狗的时间,还好,一个小时以后有一趟开往昆家小城的车。她迅速地打开自己的长途行李箱,然后再把里面的日常用品换洗衣服用个大旅行包马上装好。她给昆打电话确认了自己的行程。在一切都准备就绪她要出门的时候, John到了。他的眼睛里露出无法抑制的喜悦也有对于可待失去母亲的同情,他的蓝色的眼睛泛着亮晶晶的光亮,他显然期待可待很久了。可待则急匆匆地跟他解释自己要去昆的家,她解释得只言片语,但是有一句话显然点明了这一切的缘由“我跟昆就像亲姐妹一样的,他们家人就待我像家人”。 John立刻决定送可待去那里,可待迟疑了。
可待:“那你到了那里怎么办呢?我是无法陪伴你的。”
John:“我就在那个小城走走,你跟他们家谈完了我们就回来。”
可待知道John的心意,不好拒绝,就让John回家取了换洗的衣服,两个人朝昆的家方向赶。
可待读硕士研究生的时候认识的昆,她在学校找了一份TA的工作,昆则是她TA班的。昆是个个子矮小,面容清秀,努力用功的学生,可是学习电脑还是没有什么脑子所以越发需要学到深夜。每天晚上从校园自习回学生宿舍的时候昆都非常害怕,因为中间要穿过一片小树林。于是她总是主动叫上可待,可待倒是不怕夜路的,学校的学生会里有“Safe Walk”的稳定的组织,高年级的学生组织起来在晚上的时候陪夜行的同学会住处是非常流行的,可待还曾经想报名参加,结果这样的组织是很热门的,据说进去之后写在简历上是非常引人注目的。于是可待陪着昆走夜路,她最初仅仅是想体验一下这夜晚的校园生活有多丰富,昆跟自己一样说着南腔北调的英文,这也是两个人很投缘的原因。一来二去,昆把可待当成了自己的保护神,可待也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弱小的昆。在学期结束的时候昆热情地邀请可待到自己家里去过个周末认识认识家人 ,可待跟着昆坐灰狗去了一趟昆的家里。
那是一个可以想见在贫困线以下的家庭,然而至今为止也是可待走近的最有生活味儿最有尊严的家庭。租来的Townhouse不大,但是非常整洁,所有的可以看到的角落都一尘不染,那些传说的越南家庭的臭烘烘的鱼露的味道根本没有,有的是一股薄荷的清香。家里所有的吃的点心都不是放在超市里卖点心的一次性透明塑料盒子里而是干干净净的大玻璃罐子里,所有的床单,沙发上的装饰布,茶杯垫都整洁如新,孩子们包括昆最小的弟弟各个穿戴整齐干净,他们的不会说英文的美丽的瘦小的母亲显然自己动手烫的头发也都认真地做了发型,全家只有一个打体力工的爸爸在周末的时候也穿了熨烫过的白衬衫。昆的妈妈除了厨艺精湛还擅长缝纫,孩子们的很多衣服都出自她的手。房子采光很好,家里安静而祥和,可待感叹“这就是个家应该有的样子啊”,当然事后可待回想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并融入昆这个贫困之家,多少是被这份在贫困中的尊严而打动了,“在一个家有了温饱以后,尊严要多重要就有多重要”可待想。
当然,昆作为家里的长女,她是有自己的心思的。妈妈做的鸭汤看上去很美味,昆第一个冲上去认认真真地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她没有因为可待是客人而偏爱可待,而是在平均分完之后很隆重地把鸭腿盛出一支给妈妈,然后又盛出一支给爸爸。可待看明白了,她是家里的老大,她认为自己做事需要有个水准才能让身子底下的弟弟妹妹服气,她自己碗里的鸭汤就是汤,没有肉。 当然她做的还远不止这些,在吃饭的时候,她对自己的大弟弟“呆”发起了攻势,原因是16岁的“呆”早恋学习成绩不好了。昆大声嘲笑“呆”的女朋友是本镇的“菲律宾选美小姐”,然后大声说“可待,你知道吗?我们镇子这么少,菲律宾人最多也就1000个,还都是当保姆当清洁工的,他还觉得自己找到了宝贝。” 那时的“呆”不敢跟姐姐回嘴,父母因为语言的原因也不说话,只有这个平时看着柔弱的昆在那里大声地毫无顾忌地贬损“呆”所作的一切。可待觉得这是非常伤害“呆”的,可是昆的嘴就是不停。
最后昆很严肃地把脸转向可待:“可待,你说,呆的女朋友还值得留吗?”可待这才意识到自己需要表态,而且全家都在等这个比他们家最大的长女还“有见识”的中国姐姐的意见,可待明白了,自己是个穷学生,可是在昆的一家的眼里,她显然是个愿意跟这些贫穷的没文化的一家人交往的素质最高的人。一时间连“呆”都在看她。
可待想了想说:“我觉得这好像是好几件事:第一,呆16岁了,是不是可以谈恋爱;第二,他能不能在谈恋爱的时候继续好好学习;第三,即使是恋爱,是不是该跟这个菲律宾小姐谈。是不是这样的?“ 小妹妹给妈妈一顿翻译过后全家都点头说是这样的。可待就说:“如果说是这样的,我们就不要乱了,在这里,加拿大人的家这件事多数是由呆自己做主的,毕竟他已经16岁了,但是这样的孩子18岁后一般就搬离自己的家里了。我们是移民,我们的还是有我们自己的传统的,呆是怎么想的呢?” 呆没说话。昆代他说了:“他到这里晚了,别人18岁能上大学,我们是不能的,他得20岁才能上大学,所以,他18岁是不可能离开家的,吃我爸妈的。” 可待说:“那看来我们就可以跟呆一起讨论讨论,呆,你不介意吧?” 呆还是没说话。 于是,大家按着可待提出的三点开始讨论了呆的情况,除了小弟弟所有人都发言。最后的结论是,呆可以跟菲律宾小姐恋爱,但是不能晚归,不能耽误学业。
后来昆非常后悔但是又骄傲地说:“可待,谢谢你帮了我。不过,我真不该请你来议这件事儿,呆现在有了家里人的通行证可以光天化日之下跟那个菲律宾小姐谈恋爱了。我太讨厌她了。 ” 昆又说: “可待,你知道为什么呆这么骄傲又叛逆吗?我给你讲个故事,我们家的故事。”
昆的爸爸在中越战争的时候以难民的身份逃离越南,家里留下了妈妈和他们四个小孩子,母亲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在亲戚的帮助下生活,偶尔会饿肚子。父亲经历了千辛万苦在加拿大合理合法留了下来,然后就开始申请家人团聚,案子转到越南却迟迟无法进行,因为战乱让父母的结婚证,家里的一些照片丢失了,这可怎么证明他们就是一家人啊。他们绝望了。
终于,有一年,使馆里来了一个仁慈的签证官,他看了孩子父亲一次又一次的申诉材料,就决定面试这一家人。
昆后来讲了很多次那个面试经历,每次讲都像一个少女讲初恋一样幸福。她说:“我们5个人一字排开坐下,小弟弟还没坐稳,签证官的眼睛从我扫向妹妹,呆,小弟,然后看一眼手里我爸爸的照片,又仔细端详了呆,说,太像了,你们是一家人,可以团聚了。” 于是一分钟之内他们家的命运就转变了。她说那个仁慈的签证官是个中年的白人男子,他没多说话,就是直接放行。她记得他的样子,一辈子都记得。“He is absolutely the most handsome man on the whole planet!” 昆说。
“当然,呆觉得自己是家里的功臣,因为他最像爸爸。于是他就很骄傲,觉得家里他最该受宠。”昆又恨恨地说,可待则怀疑任何一个人看到这样整齐干净的四个孩子都会放行的。当然,可待知道昆作为长女有点心有余力不足。她毕业后很快结婚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可待也因为忙着自己的事跟隔着几个小时的她少了走动。
一路上, John开着车,听着可待讲昆的一家的故事。两个人有点像老夫老妻一样地聊着天, John小心翼翼地没有提起可待的妈妈的事,可待也没有说起。
两个人到了昆的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钟了。
两个人走进昆的家门,John的高大身材立刻填满了过道。昆热情地拥抱两个人。昆的妈妈拉着可待的手不停地抚摸着,隔着人种,隔着语言,可待看到了她心里最质朴的情感。一家人显然都在等待可待的到来,昆的妈妈为可待和John热了些吃的,昆的小弟瞬间把John拉到了自己的房间,可待则在餐厅的长桌子前坐定了。
“可待,你看着很疲惫,还很累吧?你爸爸妈妈好吗?” 昆很关切地问。
“我妈妈刚刚,刚刚去世了。”可待轻声说,她不敢看昆的眼睛。
昆的妈妈立刻眼泪就下来了,她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可待的身边,紧紧地搂着可待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越南话。没有人给可待做翻译,大家都很沉默。昆的妈妈越说越激动,最后对着桌子边上的人挥着手,好像在说“你们快点呀,快点呀。” 昆说:“可待,妈妈说,我们失去了太多的亲人了,每一次其实都做不了什么的,这是命。但是她说大家可以祷告的,可以为你妈妈祷告,为你的全家祷告。那我们就为你全家祷告吧。 ”
可待点点头,也坐定了。昆的一家就用越南语为可待的一家祷告起来。可待的心很平静,“也许是因为我太累了。”她想。
可待没有再提母亲的事,她一边吃东西一边听昆和妹妹介绍情况,呆和父母则坐着默不作声。家里还是温暖的,只不过多了些不和谐的气氛。
原来呆在College毕业以后做了一个电工,收入不错。那个菲律宾小姐也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办公室工作,家里人满心觉得他们该结婚了,结果呆改了主意,他说他不爱这个菲律宾小姐了,想要跟她分手。两个人同居多年,在这个小地方大家都是认识的,菲律宾小姐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就得了抑郁症。而呆不管不顾,他铁了心分手不听任何人劝。可待看出来了,这一次全家都觉得呆错了,他们非常焦虑。可待想“时代变了,世界变了,这么质朴的一家人也不可能不变啊。”
可待在听完所有人的陈述之后,很认真地看着呆“呆,事情一定不那么简单,就是你不爱菲律宾小姐了。你可不可以告诉大家,另外一个女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待的话一出口,全家人真的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