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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关于死去 妈妈去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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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晚上,生意比较淡,这是吴上慈请牌友到自己的酒吧里来玩牌的日子。吴上慈的牌局还是有点小名气的,没开酒吧前在家里,开了酒吧就搬到了酒吧里。这些年,中国移民一代一代地来到多伦多,女性从背着“老干妈”来想创业的,到背着离婚证书听说多伦多是离异妇女重获新生的天堂来的,到背着法国艺术专业博士毕业文凭来追求自己的艺术梦的,当然这几年来的人还有已经富了的二代女孩来这里追求梦想的。。。。。。吴上慈俨然成了一个女性移民社交中心的接待站站长,她像一个被安置在机场安检口的扫描仪器,一茬一茬扫描了很多人,多数的人都来了又不是真心想玩牌也不是真心想交朋友权当一个踏板,很快就销声匿迹了,有的在多伦多扎了根安安静静地过上了小日子,有的呆一段时间归国了。吴上慈很老道,她认为这是正常的,“大家都是实际利益在先,娱乐在后啊,脚跟还没站稳,谁有心思打牌?”她说。而她的另外两个留下来的长期牌友毫不留情地说“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这两个牌友一个是戴海鹰,一个是赵文澜,戴海鹰是个煤老板的老婆, 10年前就带着8岁的儿子来到这里读书留下孩子的爸爸一个人在国内赚钱,她也是个活络人可是在加拿大这种地方她的英文知道的太少了完全施展不了拳脚,有些人天生就不是移民的料子,她自己就认为自己不是,可是为了儿子,她生生地忍耐了这么久。这几年她是上慈的牌局的最稳定的常客,风雨无阻。她不停地说,等儿子上了大学她就回国去了,那么马上就快了。
赵文澜则是三年前才来的新移民,她在国内据说是个公务员,父亲在官场具体什么职位她也从来不说,她落地还没倒过时差就买了两套房子出租了出去,自己则买了一套公寓自住。她在国内工作了几年,到了35岁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才来到了多伦多,可是来了之后,全然不像她想的那么容易,光适应这里的生活就让她云里雾里,那些传说中的打工妹单亲妈妈直接从深圳通过网恋找到了加拿大高大上富豪的故事也许只能在传说中存活,真实的情况是大家都忙得没时间谈恋爱,很多她看上去不错的男生是看不上自己这样的英语都磕磕绊绊的人的,这三年来别说谈恋爱了,她连个正经的约会都没有过。她就是一个全职的包租婆,这在生龙活虎的新移民群里看着如此的怪异。移民有移民的价值体系,她这么轻轻松松地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来养房子自然是吸引不来自己喜爱的男性的。这是奇怪的怪圈,你喜欢的人都没时间看你一眼,而喜欢你的人却是你不屑一顾的人。赵文澜是最早承认自己移民是个错误的人,她每周唯独一次稍微体面的社交居然是在上慈这里打牌,因此,她打扮得格外的认真和隆重。上慈从不爱对具体的人做任何评价的样子也让赵文澜非常放心,自己这个状态如果是在国内,她自己都能清楚地想象大家是怎么背地里评论她的。这是在多伦多的好处,没有什么真正的圈子,一言不合永不相见。其实,一个大龄剩女很大的压力还来自于外部环境。而这里,是宽松的,是宽容的,自己把自己说服了,谁也管不了谁的选择。
她们三个在酒吧里打了一会儿牌,当天说要来的另外一个牌友爽约了她们觉得打得没劲儿,上慈索性从吧台那里给另外两位调了鸡尾酒跟她们聊天。戴海鹰说来之间非常关注的一档叫“单身在线”的国内电视节目更新了还没看完,不如大家一同看看。三个人索性凑在一台手提电脑前看了起来。节目的形式跟国内的雨后春笋般的婚恋节目并没有什么两样,戴海鹰非常熟练老道地跟另外两个介绍节目的主持人之一的林洛:“看到了吗?她也30好几了,她之前做了两档跟财经有关的专栏还是挺受欢迎的,后来不知道为啥收视率上不去她就出国镀金去了。据说,现在回国在一家咨询公司工作。什么人看来都能搞咨询,只要能说会说。”
“就是忽悠。”赵文澜说:“你看她那个样子,哪里是来帮别人咨询婚恋的,分明就是在那儿看一群傻帽演戏。”
“她的工作好像不是做婚恋咨询,是其他什么咨询。这也好,周末的事后出来录两期节目当个串场的主持人,赚点外快嘛。这个节目的主要看点在嘉宾,你看那个穿蓝色套装的李代桃,她是个美国海归的博士,说话挺有水平的。”戴海鹰说。
“我看她有点装,但是也说不出来哪不对劲儿。”赵文澜说。
“哪儿都对劲儿,就是一股想捞钱的味儿。”上慈晃着手里的酒杯幽幽地说。三个人全都嘿嘿地笑了。三个人举起酒杯“ 祝咱们这位女海归捞钱成功!”她们碰了杯子各自喝了一小口。赵文澜忽然问上慈“对了,你那个高智商IT师妹许可待怎么样了?怎么不见你提起她?”
“她妈妈忽然病了,好像挺重的,她知道消息立马回国了。回去之后就没啥音信,估计不太好。” 上慈叹了口气说。
赵文澜显得很吃惊“不是说她妈妈很能干吗?还做干洗生意?”
上慈:“那又怎么样?这个年纪,真是没法说。这个许可待,也真是的,她跟她妈妈关系是所有母女关系里最好的,这要是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还不知道她怎么熬呢。”
。。。。。。
可待回到北方的家跟爸爸住了两个礼拜。爸爸是个中学数学老师,退休后被返聘回去上课。早晨,他很认真地装饭盒戴口罩穿戴整齐然后走出门,步行几站 地去学校,到天黑后才回家。父亲很郑重地告诉可待他是不会出国跟可待在一起的,他的“老哥们儿都在这儿”,可待索性由他决定了。白天的时间可待会在书房里找自己曾经读过的书和杂志再翻一翻,下午去菜市场买菜为爸爸和自己做晚餐。
晚上的时间是静谧的。吃晚饭的时候父女两个无话不谈,偶尔也谈母亲。父亲的嘴里从来没有“爱”这个字,可待也不会说出口的,可是她懂得她的父母有多爱她,而他们两个的爱的方式则是大不同的。那一天,晚饭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上在上演很热闹的家庭纠纷,可待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可待:“这些人争来争去谁都争得好像忘了自己会有可能哪天就死了。”她评论道。
爸爸:“人要总这么想事那就没了争斗了。那还叫人吗?那叫神。”
可待:“爸爸,你这个年龄,会经常想到死吗?”
爸爸:“会。但是不是像想到恶魔那样想。想的更多的是怎么才能死得没有太多的痛苦。”
可待:“有办法了吗?”
爸爸:“没有非常确定的,但是有非常希望的。都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可待:“你知道吗?我带回来的那些止痛药只要吃够了量就能致命的。我的准备是只要妈妈说太痛苦了,我就把药全都给她吃了。”
爸爸:“我当然知道,你平常阿姨也是这么准备的。”爸爸一边说一边平静地看着电视,可待则忽然在一瞬间宽恕了自己准备了那些药时候的鲁莽,她没了对于自己良心的质疑。她觉得自己是站在山的脚下在看上一代人,他们内心的豁达与强大正如高山,自己还没爬到那个高度。
可待:“爸爸,那你想埋在哪儿?”爸爸说过他是不想像妈妈一样在南方的小村子里呆着。
爸爸:“我觉得最好就是了无痕迹。撒入大海,在深山里种棵树都可以,都很好。”
可待:“我记住了。”
估计这就是爸爸的遗嘱了。两个人又聊了很多东家长西家短,每一天就是这种闲聊。这种闲聊看似无意义,但是对于这父女二人至关重要。家里失去了一个活力四射的人,这两个需要适应,闲聊就是一个适应过程。
可待决定要走了。两个人还是坐在那里看电视,她下了下决心告诉了爸爸。
可待盯着屏幕:“爸爸,我该回去上班了。”
爸爸也盯着屏幕:“好啊。别把工作丢了。快回去吧。”
可待想告诉爸爸一些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但是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只要说出口了大家就都需要消耗情感来消化这种告别。她止住了。
不过爸爸是坚持了请假去机场送她,这个是可待最害怕也最无法拒绝的。当可待托运了行李,快进入安检门的时候,她高举着护照和登机牌跟爸爸挥手告别。此时的她故意虚化自己的视线,让爸爸的身影在自己的眼里跟所有送行的人融合成巨大的一团,然后她转身就走了。当她坐下来候机的时候,她隐隐觉得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杂乱的人群里,她先是没在意,后来觉得这个人一直盯着自己,她决定不理会,她哪里有什么精神理会谁注视自己?
可待在北京转机,在首都机场的候机楼里,大家都快要登机了,可待起身向长队的尾部走去。这时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回头一看,是陈晓峰。
陈晓峰穿着今冬最时髦的藏蓝色的羊绒半长大衣,白色衬衫很精神,衬衫里面是一条非常讲究的丝巾,他的喉结在丝巾上方显得异常的明显,他仿佛瘦了。然而他的头发纹丝不乱,他依旧是个非常迷人的男子。
晓峰:“可待,真巧,在这里碰到你。”
可待:“是啊。你也坐这班吗?” 可待顺手指了一下自己的登记口。
晓峰:“不是,我不坐这班,我去洛杉矶,也在这里候机。”
可待:“哦,怪不得。”
晓峰:“可待,你还好吧?你看着有点疲惫。”
可待不知道为什么冲口说出:“我的确不太好,我妈妈刚刚去世。”她说得很平静,心里却出口已然后悔了。“他难道不是骗了自己的那个人吗?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陈晓峰却瞬间流泪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来,毫无顾忌。他根本没有问可待,一把拉过可待紧紧拥抱她。大声地说:“可待,对不起,对不起啊对不起。”他最后还说“可待,你要好好的。”
他的拥抱是健康的,毫无恶意的,是充满了理解和善意的,这是只有被拥抱的人才能够感觉到的。可待没有多说话也没有跟着他一起流泪。直到他松了手。跟他匆匆告别,上了飞机。在飞机上,可待几次深问自己的内心,自己对陈晓峰是爱吗?不是。那是什么?为什么就没有任何厌恶和仇恨?为什么在一个说谎成性的人的眼泪的前,自己这个37岁的女人会又一次深信他的泪是真诚的呢?他的“对不起”非常多用,不是吗?可以是对刚刚失去母亲的可待表达的同情,也可以是对无法帮助到她的一种歉疚,当然,还有可能是对当初对许可待造成的伤害的道歉。
这次短暂的相遇,与其让许可待重新认识了一下陈晓峰,还不如说让许可待重新试图认识自己。她的灵魂站在高处,无法理解这个心理复杂的许可待,她的灵魂甚至无法接受这个会爱但是不会恨的许可待。难道不应该漠视这个说谎连篇的陈晓峰吗?难道不该礼貌地打个招呼然后就离开不提起妈妈的事吗?难道不应该质问他“你对不起谁?是我吗?你这是在道歉吗?”
可待的灵魂在很长一段时间开始不大喜欢自己这个矛盾的实体,她的灵魂甚至开始嘲笑这个不合逻辑的实体。灵魂对可待说“那个吉普赛女人说的对,你的灵魂是高贵的,但是你那倒霉的□□也许是出了问题。或者你也没出问题,谁的父母不会死去?谁不会失恋?谁不会看到英俊的男子就爱呢?可能你就是不大走运,所以你也不必要对自己过多的责备。” 可待的脑袋在这个奇怪的思路里变得有点混乱。
当然,她想什么外人是看不出来的。其实,这是一次很有意思的飞行。可待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18岁的小男生,小男生的旁边靠过道的则是一个大学生女孩。小男生迅速地断定可待是“阿姨”而那个女孩则是“姐”。两个年轻人也是第一次认识。女孩手里拿个PAD想玩一款游戏但显然小男孩觉得那个女孩玩得笨拙,他索性一头扎到女生那边给她做指导。两个人迅速彼此欢呼彼此鼓励彼此为对方分析作战方案上的利弊,他们高兴的时候还大声地击掌,生气地时候互相指责,中间女孩还很认真地告诫男生不许碰自己的游戏了。可是过了不一会儿,小男生又忍不住侧过头去帮女生打,女生也跟没事一样继续跟他讨论怎么过关,这一次次的交流都在飞机还没有离开中国领空的时候发生了。坐在旁边的可待几乎是看呆了。“哇,我真的是OUT 啦”。她想,然后她昏沉地睡去了。
中间可待被飞机上的广播叫醒,原来是到了吃饭的时间。她拉直座椅靠背,等着吃东西。回身看那两个年轻人,他们正在熟睡,小女生端正地睡着手里还抱着她的PAD,而小男生则头靠着她的肩膀。可待心里笑了。多好啊。有的人可以一下子就变成朋友。可待想了想妈妈,又想了想爸爸,她忽然觉得这地理变迁是非常有意义的,因为她的脑子里,这两个让她深深爱着的人的影像十分模糊,像大雾天气里空中的星星,怎么都不是亮晶晶的。
可待再一次醒来的时候,飞机就快落地了。身边的两个年轻人已经开始你推我一下,我掐你一下地打情骂俏了。小男生还差一点儿,小女生还使劲儿地咯吱小男生。可待看着这一幕,居然觉得自己也有点幸福感了。嘿嘿,她想,你俩还真不错,长得挺般配的。
飞机落地了。大家起身准备离开机舱。两个小朋友居然在互相留通信方式。他们也礼貌地跟“阿姨”告别。可待这才意识到,他们在不同的城市读书,马上要转机了。可待也留下了他们的通信方式,她觉得自己很大的可能今生不会跟他们联系。但是或许有一天,他们会联系自己,说“阿姨,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吧,你是最重要的见证人!” 那该多好。想到这个,可待的灵魂在上空笑了“你这个许可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