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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彩霞满天 真正的单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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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待一直记不清当时的实际感受了。也许这是人的生理本能,把最大的伤痛在记忆里统统删除,也许她当时真的什么也没想。
电话是爸爸来的。
爸爸:“可待,妈妈病倒了。”
可待:“累的吗?”
爸爸:“不是,你还是回来一趟吧。”
可待听出点不大好的信息:“行。我马上准备。爸,妈得的是什么病?”
爸爸:“今天出的结果,胰腺癌晚期。”
可待:“好的,我马上准备回国。”
可待很沉着地跟John抱歉请他离开给她处理事情。然后就是坐下来联系签证机票的事宜,接下来她打开电脑,狂搜关于胰腺癌的信息。她不停地读,读所有的中英文的信息,她甚至自己花钱买了最新的论文 。她读了整整24个小时未休未眠,当她离开电脑站起身的时候,轰地一下倒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可能在地上躺了10几分钟,也许更短些。她醒来后迅速爬起,在厨房里给自己找了瓶果汁一口喝了下去。她梳洗一下给John打了电话, John 很快赶到了。
可待跟John说了家里的事。她把自己身体坐正了对着John。
可待:“John,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John:“你说吧。”
可待:“我要你帮我搞到那种淡蓝色的最强效的止痛药。就是那种。。。”
John:“我知道。那是一种处方药。”
可待:“我不管,你是警察,你帮我。”可待很镇定却也非常坚决。
John 看着可待,可待的眼神里有着无法解释的平静。
John出去了。几天以后,他拿着一瓶药回来了。可待谢过了他,在他走了以后拿出一个维生素的瓶子倒空了里面的维生素把淡蓝色的药片装了进去。她谨慎地把瓶子装在了行李箱。
可待检查好家里的一切,打电话通知了所有人并谢绝了所有人的送机的要求。一个人坐Taxi去了机场,在候机室里,她的大脑并没有转动,只是,她想起了一部电影的海报,那部电影里有个壮年男子,全家都被敌人杀光了,海报上是他一个人光着膀子拎着一把巨大的砍刀拼命向前的动作。她觉得那个赤膊上阵的人就是自己,没有人能帮她,没有人,没有人。。。。。。
妈妈已经住院了,可待到病房里的时候她正在睡觉。可待远远地跑向爸爸,她开口叫了声“爸爸”就说不出什么了,她的眼睛被泪水蒙住了。
爸爸很平静地跟她交待了妈妈的病情,其实她多数的时间是昏迷的。
可待:“妈妈知道自己什么病吗?”
爸爸:“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
可待:“爸爸,我需要做什么?”
爸爸:“不需要,其他的我都做了。就是你妈妈让我找你王平常阿姨来。她想让王阿姨送她走。”
王平常阿姨是妈妈插队时的好姐妹。后来妈妈回了城,王阿姨却没那么走运,她留在农村当了赤脚医生。后来到镇上的保健站工作。可待从记事起就读王阿姨跟妈妈的通信。姐妹俩的信很勤,可待觉得读她们的信是自己童年最大的乐趣之一。妈妈总说,你看看她那名起的那叫一个对称,也洋气。你看看我的这个名儿,张彩霞,土啊土得掉渣。可待说,妈妈,你的名字其实很美,就是叫的人多了给叫俗了。妈妈说,自己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是可待,爸爸和平常阿姨。
平常阿姨很快就赶到了。她梳着一头短发,满嘴的牙齿被烟熏得发黄,说她当过医生没人能信。她跟可待寒暄之后,在外面坐着跟可待等妈妈醒来。忽然她说,可待,你回家把这个小包放家的冰箱里,这东西得冷藏。可待问,这是什么? 平常阿姨说“止疼针剂,减轻痛苦的”。可待忽然想到自己箱子里的维生素药瓶,自己跟王阿姨想到一块儿去了。
妈妈中间醒了,她看到可待和王阿姨,微笑着。
妈妈说“可待,你记得我们班原来有个调皮捣蛋的男生叫陈斌的吗? ”
可待:“记得呀,他有个外号叫陈大鼻涕泡儿。”
妈妈说:“我梦见他了,他说,张老师,你把我给可待写的情书给没收了,现在可待还单身,你后悔不?我说,你看你鼻涕拉瞎的,我不后悔。”
娘俩儿笑了。妈妈让可待出去,她跟王阿姨有话要说。她们俩说了很久。
王阿姨出来的时候妈妈又打了针睡了过去。
于是,那一天来了。
爸爸,王阿姨和可待围着妈妈坐着。妈妈的眼睛异常的明亮,她拉着可待的手说:“可待,妈妈舍不得你。”可待说:“妈妈,你别怕,我们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妈妈去火葬场的车是她的学生的儿子开的。可待其实很小心,她生怕自己大意出了错,这是她人生遇到的最大的事。妈妈要进焚化炉的时候,开车的那个妈妈的学生的儿子过来偷偷拉着可待到一边“姐,说好了的,开车来300块。” 可待立刻拿出钱包给他500 “甭找了。”她说。回头看到王平常阿姨恶狠狠地看着那小子“现在都是些什么人还活着!”她对可待说。可待没吱声,那边叫着家属捡骨灰了。
妈妈的骨灰很热的时候,可待去捡,她发现有一块骨头是头骨碎片,她捡了,放在盒子里。
一切完毕,按妈妈的交代,不要葬礼,要回老家。妈妈是个南方人,可待要飞过去。临行前的晚上,她用布包裹了骨灰盒,想了想,她说“爸爸” 刚一张口,发现自己其实发不出声音了。她试了几下,一个字也发不出。爸爸焦急地看着她。她拿了纸笔,写了一行字,交给爸爸的瞬间,两个人的泪一下子倾泻下来。纸上写着“要么不把她送老家了,冬天,我怕她冷” 爸爸迅速擦干了泪,写道 “听妈妈的话”。于是可待一个人带着妈妈的骨灰回了老家。
去妈妈的老家要走盘山路。山顶上有零星十几户人家,妈妈家的近亲早都走光了。这个村子的后面有岩石,人们死去之后火葬的方式就是用陶罐把骨灰装了摆在岩石上刻的小洞里。远远望去,像陈列的艺术品。可待把妈妈的骨灰也倒到陶罐里封好。南方湿冷却也清新,山边有腊梅花在开放,可待让陪她来的远亲先走。她一个人在村子里转了转。天下起雨来。她到妈妈的骨灰前站了站,看看雨能不能淋到那陶罐。然后转身走了。
她沿着盘山路往下走,雨越走越大,路很泥泞。她在快到山脚下的时候大喊“张彩霞~~~,我是许可待~~~,我走啦~~~。你等我,来生我当你的妈妈,我也带你看一看这世界的繁华。” 她听不到回声。也许她只是心里想这么说根本就没喊出来。
到山脚下的时候,雨停了。傍晚的落日很美,映得彩霞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