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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吃碗馄饨 殿下若能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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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韶动了一下。
张皇后是皇帝元后,但顾韶没有见过她,他出生的时候,后位上坐着的已经是戚皇后。
名义上顾韶称呼戚皇后为皇祖母,但血缘上应当说她是顾韶的外姑祖母,因为太子妃戚氏正是这位皇后的嫡亲侄女,正经的姑侄关系。
“张皇后与皇上少年夫妻,恩爱情浓,奴才是看着太子殿下出生的。张皇后温柔淳善待人宽和,小殿下机灵可爱天资过人,那时的广阳宫日日都是欢笑。老奴活到这把岁数了,可以说那几年真是老奴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时候。”
他两鬓花白目光沉沉,忽然从回忆里跳出来回到现实,仿佛不是一个奴才而是一名长者在直视着顾韶,说:“殿下,眼下的形势不是叙旧的时候,老奴多嘴说几句往事,不过是想仗着当年的情分劝您几句。来到平宁县的并不只我一人,还有戚家的四公子,今日您碰到了老奴,老奴不愿也不会为难您,但假如您碰上了戚四公子呢?身为戚家子,他是非与您为难不可的,届时您如何自保?”
顾韶这时才有了点反应,他撇撇嘴道:“戚丰言,那个草包?”
姚和安像看一个不懂事的熊孩子在强词夺理,他摇摇头:“殿下,戚四再不济,如今形势也比人强。”
顾韶懂,他嘴上再倔强,也改不了事实,所以他不接话了。
姚和安又道:“殿下,您离京近二十天,京中大局已定,朝野上下杀到血流成河人人自危,现在的皇城已经不是原先的皇城了。老奴侥幸留得一命保此残躯,戚氏想用我,又不敢信我,干脆把我打发出来,我也正好来躲躲清静。遇见殿下实属意料之外,老奴不得不僭越说一句,您实在太莽撞了。”
“姚公公,你不必说了。”顾韶扬声打断了他。
哪里莽撞两人都心知肚明。
姚和安叹口气:“殿下是个聪明的孩子,老奴就不多嘴讨嫌了。”
“姚公公。”顾韶欲言又止,咬牙问道,“我皇爷爷是怎么死的?”
姚和安目中闪过了然:“殿下是不是以为陛下驾崩是戚家下的手?”
难道不是吗?顾韶想问。宫变发生得猝不及防,他亲眼看到父亲被刺,然后就被死士带着仓皇出逃,中途又听闻皇爷爷驾崩,他的外祖父戚国公带兵围困了正阳宫。
姚和安摇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想:“不是的,说来其实是陛下先升仙,而后戚家才动手。”
皇帝沉迷炼丹和女色多年,早已掏空了身子,他是猝死的,死在一个风流小道姑的肚皮上,而最早发现的除了那个被吓傻的道姑就是姚和安,只可惜在他尚未来得及踏出正阳宫时,皇后就来了。
有些事,只能说时也命也。
姚和安略过了一些细节,将皇帝之死讲述给顾韶听。
大业皇帝生平荒唐事一箩筐,最后连死也死得如此荒唐,未免可笑可悲。
姚和安语焉不详的部分,顾韶脑补也知道是多么不堪的画面,一时竟觉得无颜面对。
“谢谢姚公公为我解惑。”他收起五味杂陈的心绪,没有了探问更多的兴致。
姚公公察言观色,道:“殿下若能想开些,处江湖之远,未必不能逍遥。”
顾韶自嘲地笑了一声:“谈何逍遥,不过是丧家之犬,苟且偷生,夹着尾巴做人才是正道。”
“殿下万不可如此自贱,如今您势弱,一时低头保全有用之身,来日才能再图自强,抛却过往,破而后立!”姚和安脸上终于闪过一抹痛色,他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老奴没什么能帮您的,这里有些碎银子,多少能让您过几天温饱日子。前路艰难,殿下保重。”
跟着就上前两步。
顾韶拉着阿木迅速退了两步。
姚和安停住,眉目舒展了几分,道:“是老奴粗心了,殿下很好。”
他将荷包放在地上,弯腰向顾韶行了拜礼。
“您……很像张皇后,尤其是眼睛和鼻子。”姚和安嘴唇微微抖动,拉扯到了深深的法令纹,在那张老迈的脸上挤出了僵硬的仿佛是笑的表情,“禀性也像,嘴硬,心软。”然后他转身越走越远离开了这条小巷。
阿木摇了摇顾韶的手臂:“他走了。”
顾韶这才动了。
他走过去捡起那个荷包,里面有些散碎银子并珍珠金豆子金花生等小玩意儿,是平日里拿来赏赐人的标准配置。
除此之外还有一枚黄中带绿的佩玉比较惹眼。这玉三寸见长两指见宽,色泽瑰丽,手感温润,一眼就能看出品相不凡,与周围这一堆零碎无法混为一谈。
阿木站在一边看顾韶捡钱,并没有凑上去帮忙。她看着顾韶的侧脸微微发怔,心里有一点奇妙的感觉。
这时顾韶将荷包收了起来,冲阿木抬了抬下巴:“看,有钱了,小爷带你吃好的去。”
他一出声瞬间打破了那奇怪的陌生的疏离感。
阿木回以一笑,眼睛半眯,露出了她的小梨涡:“好。”
依然是阿木带路,穿街走巷去找吃的。
有钱就有了底气,步伐都轻松多了。
两人来到长街上,找到昨日对着流口水的那家馄饨铺,大气地要了两碗馄饨。
馄饨老板对这两人有点印象。
“小乞丐今天有钱了呀?”
阿木笑:“官老爷心情好,赏我们的碎银子。”
馄饨老板恍然:“原来有这等好事,怪不得一早上我就听衙役敲锣打鼓呢,一会儿收摊了我也去看看。”
阿木说:“嗯,好多人围在衙门口看热闹,差点挤进去出不来。”
这么一说馄饨老板心里更热切了。
他指指顾韶拍在桌上的碎银说:“我这馄饨要不了这么多银子,我也找不开,看到那边的钱庄了吗?你们等会儿去个人找他们兑换点铜钱。”
“好的,谢谢老板,老板你真是好人。”阿木顺嘴拍了一记马屁。
顾韶心事重重,全程头也没抬。
馄饨老板转身忙去了,阿木问:“顾韶,吃完你去兑钱吗?我在这等你。”
顾韶顿了顿,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道:“以后不要叫我顾韶了。”
“那叫你什么?”
“随便什么吧,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唔,那我要好好想想。”阿木苦恼地纠起了眉。
“想着吧,我去换钱,回来你再跟我说说你都想了什么。”
“嗯嗯嗯。”阿木点头。
她坐在馄饨铺的板凳上,一边吃着,一边看着顾韶的背影。少年走路的样子与她见过的泥腿子出身的孩子们不一样,一步一步带着不似这个年纪的稳重,有种特别的韵律。他吃馄饨的模样也特别优雅,不像村里大伙捧着碗唏哩呼噜卷到嘴里的那种吃法,阿木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她能总结出来的就是顾韶是个不一样的人。
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后,顾韶回来了。
“老板。”顾韶数了二十文钱给馄饨老板。在他以往的生活中,最基本的用度单位是银子,头一回数铜钱竟然有点新鲜,从一数到二十,好像把他的人生也给数翻篇了。
“唉,小哥,谢您光顾。”馄饨老板很有眼色地换了称呼。他管阿木叫小乞丐,管顾韶叫小哥,因为阿木身上的乞儿特质太明显,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一双漏风的破草鞋,头发用草绳编成一股。顾韶却不一样,虽然也一身尘土,显得好多天没打理了,但浑身上下是井井有条的。
“我们走吧。”顾韶招呼道。
“好。”
阿木跳下板凳走到顾韶身边主动拉着他的手,顾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松开,两人手牵手往回走。
“那个老公公是你在家乡认识的人吗?”阿木问。
“嗯。”
“他为什么叫你殿下呢,什么是殿下?”十万个为什么的阿木宝宝上线。
“……”
“你们说话很奇怪,我有好多听不懂,是你们的家乡话吗?”
“……”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多问题?”
“就是想问问……”阿木一脸纠结,心里有个小烦恼,“其实是因为你本来的名字就很好了,另外叫的话,肯定不会更好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有料到是这个答案的顾韶。
“你还有别的家人吗?”阿木又问。
“有个姐姐,年初嫁人了。”静乐郡主顾淑年长顾韶六岁,年初嫁与衡阳王世子徐明骞为妻,也不知如今是何光景,有没有受到影响。
他们回到了那条窄巷中,巷口的匾额上写着名字:麻石巷。
今天吃了一顿热腾腾的饱饭,阿木于愿足矣。
她看了看顾韶的那间房,主动道:“你也来睡那屋吧,那里有床,睡得舒服点。”
“不了。”顾韶摇头。
“为什么啊?”
“男女不同席,你见过哪家男儿和女儿一起睡的吗?”
“隔壁王大婶家有五个孩子,都是睡一个床上的。”
“他们多大啊?”
“香花姐十二,美花姐十岁,大牛哥九岁,二牛六岁,玲花三岁,哦,还有小妹没满周岁,晚上跟王婶睡一块儿。王叔说怕她立不住,没给取名字。”
阿木流利地报数。
顾韶无语,而且听了这一串花和牛,他开始为自己以后的名字担忧。
“你说家里有个姐姐,难道你跟姐姐一人占一张床吗?还是你姐姐睡地铺,把床让给你了?”权贵的世界,阿木真心不懂。
顾韶曾经听过一个小故事,分别是两个人问了两句话,一个是先代的某位皇帝,他的治下百姓闹了饥荒没饭吃,皇帝问:“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另一个是一名农夫,他在地里干活,突发奇想问:“皇帝下地耕田用的是不是金锄头?”
今天算是遇到现实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