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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念旧之人 当奴才的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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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你的馒头吧。”顾韶心烦意乱,决定暂避锋芒且不跟阿木理论。
他来到院里,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对着乱糟糟的破败院落发呆。
过了一会儿阿木也出来了,坐到顾韶身边,双手托腮歪头看他,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顾韶。”
“我叫阿木。”阿木对他笑了笑,嘴角一个小梨涡,一股天真娇憨的味道,“顾……勺?是勺子的勺吗?”
“……韶华的韶。”顾韶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个韶字。
“那顾呢?”
顾韶又写了个顾字。
阿木看得兴致勃勃,然后说:“我不识字,但是你的名字听起来就很厉害!”
“……”顾韶大汗,“那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阿木摇头。
“知道是哪两个字吗?”
点头:“知道,爷爷说我是老树精赐给他的孩子,所以给我取名叫阿木,草木的木,金木水火土的木。”欢快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顾韶忍不住吐槽:“什么老树精赐的,这么说的都是捡来的孩子吧?”
阿木扁扁嘴,不说话了,村里是有这样那样的闲话,说她是爷爷从村口大树桩子上捡回来的,不是爷爷的亲孙女,阿木不爱听,找爷爷求证过一回,爷爷让她别搭理那些长舌的,后来她就总当没听见,但打心眼儿里阿木还是在意的。
顾韶心情不好,说话没过脑子,一出口就知道不好,看阿木神情,果然不开心了,有心想圆一圆。
“你爹娘呢?”
“我没有爹娘。我是爷爷养大的。”
“你爷爷真好……”他干巴巴地安慰道,说着说着想到自己,家没了,爷爷没了,爹没了,娘……派人追杀自己儿子的娘,有还不如没有。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眼泪来:“我也没爹娘了,咱们一样。”
他掩饰似的在地上猛画圈,又比划给阿木看:“这是你的名字,以后我教你识字。”
这横横竖竖抽象得很,阿木一点也没看明白,但不妨碍她觉得开心极了。
一个教一个学瞎玩闹了一会,顾韶看看天色,说:“我看天气不好,没准还要下雨,你才刚好一点,就不要出门了。我想想办法,再去弄点吃的。”
两人今天的口粮只有小半个馒头加一块抢来的大饼,阿木八岁,顾韶十岁,都是半大小孩长身体的时候,这点东西怎么也吃不饱。
“我也去。”阿木追着道,“我知道哪里能找到吃的。”
顾韶满脑子都是阿木说的“讨饭讨饭讨饭”,羞耻得不行,并不想带上她。
然而阿木说:“你瞎跑的话可能又会被打的。”
顾韶满头黑线,考虑到在流浪这行当上阿木比自己有经验,两人一起比他一个人有效率,终于勉为其难答应了。
阿木带路,领着顾韶穿街走巷,挑的都是狭小僻静没什么人的小道。顾韶疑惑,在这种阿猫阿狗都见不到一只的地方,要怎么讨到饭?
阿木也是有些奇怪,她走得地方虽然冷清,但不至于一个人影也不见,往日里街头巷尾总有人在串门,能看到小孩子跑跑闹闹,阿公阿婆搬着小板凳歇脚晒太阳。
这些人不喜欢家门口蹲着个乞丐,但是偶尔经过的话,他们也会看眼缘发点善心。阿木长得漂亮,一张小脸惹人怜爱,所以运气不错,总能随到善缘,被人打发点东西,从屋子里端出一小碗剩饭剩菜什么的。
乞丐也是个看脸的职业。
阿木把不对劲的地方一说,顾韶先是点评了一句:“你就是靠缘份活下来的啊。”
阿木噘嘴:“能活下来就是运气了。”
“……”顾韶无言以对。
“这是村里人说的,那年发大水,村里人死了大半,庄稼都淹了,当时没死的也快活不下去了,大叔说我们这些剩下的都是老天爷赏命,以后自己逃难也是跟阎王爷争命,总之能活着就是运气了,抱怨也没用,不如求老天爷继续开开眼。”
顾韶一下子想起昨天阿木双手合十拜拜感谢爷爷保佑的样子,不好意思再怼她,他也觉得一路走来静得不像话,心里逐渐绷起一根名为警觉的弦,道:“再看看吧”。
两人又穿过几条道,在路过又一个巷口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鼎沸的人声,于是同时往交叉的那条路看去。
“那是平宁县县衙,那么多人围在县衙门口,是出了什么事吗?”阿木一边给顾韶解释,一边发问。
两人走近一些,随着距离接近,听到了人群谈论时的只言片语,那些零碎词句拼凑成了一条信息。
“皇帝换人做了。”
半个多月前,大业朝宣隆皇帝驾崩,大行前留下遗诏,禅位给戚国公。中间国公如何哭辞不受朝臣百官如何苦劝略过不提,总而言之新帝将择日登基,改朝换代。
顾韶走着走着就停住了。
透过人群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县衙门口张贴了皇榜,差役维持着秩序,有人大声宣读着告示,那人穿着一等大太监服立在门口的台阶之上,高人一等,县令恭敬地侧立相陪。
阿木听了一耳朵皇帝老爷的故事瞧够了热闹,一转眼发现身边人不见了。
衙门口人潮汹涌,比集市日还热闹,阿木身量小,不知不觉就被人海给淹没了。
“顾韶,顾韶……”
她喊了两声,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叫有心人听见。
顾韶面色沉沉,看到那大太监的目光仿佛不经意般在人群中扫视而过。
他穿过阻隔的围观人群,将阿木从中拉了出来。
“走了,没什么好看的。”
阿木哦了一声。
走了一会阿木忍不住问道:“那个,我们要去哪儿啊?”
顾韶打住脚步,抿了抿嘴,他光顾着闷头走,真没注意到走的是哪条道。
乞丐是个看人脸色的职业,阿木见多了人情冷暖,对人的情绪变化有几分敏锐。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顾韶瞥她一眼,不说话,又闷头走了起来。
阿木跟在他边上,还在不懈劝解:“我爷爷说,人要是遇到了特别过不去的坎,心里就会很难受,你难受的话就跟我说说吧。”
顾韶闷声:“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又不能帮忙。”
阿木:“我爷爷也不肯说,后来他死了。”
“……”你爷爷真的不是被你气死的吗?
阿木又说:“他死的时候就不开心,如果他愿意跟我说,就不用自己憋着了。”
“……你知道你爷爷到死都有心事?”顾韶问。
“我看得出来。”阿木道。
“是什么事?”
这回轮到阿木抿嘴:“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伤感。
就这么不着调地说着话,顾韶竟觉得好多了。
他想跟这个小姑娘说说心里话,心头万般滋味又无从说起,一时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我没事,以后会好的。”
话音刚落他猛地又顿住了。
阿木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前边站了个人。
“老奴见过殿下,殿下金安。”那人似是有些感叹,说话不疾不徐不高不低意味深长。
阿木发觉顾韶的身体一下子紧绷了,她也跟着紧张起来,偷偷抓住了顾韶的手。
顾韶察觉了阿木的小动作,他回握住阿木的手,那只手瘦瘦弱弱却一下子给了他力量,他吸口气,端起了架子:“姚公公万安。”
“殿下何必如此,真折煞老奴了。”
“姚公公何等本事,历经两朝屹立不倒荣宠不减,有什么是你受不得的?”
姚和安是大业皇帝身边侍候的老人,如今却代谋朝篡位的新帝巡游天下,顾韶这是明夸暗贬,嘲讽他见风使舵奴颜媚骨。
“殿下息怒,老奴深知这等行事惹人不耻,但老奴是阉人,一辈子困于深宫,比不得前朝的大臣们有气节。”姚和安抱手作了个揖道,他这话等于说我知道我做事不要脸,但我连子孙根都没了,我就不要脸怎么了?
但顾韶是会怕敌人不要脸皮的人吗?他只想原地爆炸跟老太监撕个痛快,忽听他抢先一步开了口。
“殿下,听老奴一言可好?”姚和安道,“老奴孤身来找殿下岂是为了与殿下为难?人老了,值得惦念的事就越来越少了,今天想与殿下说几句话,也不过为着念旧两个字,恳请殿下心平气和听老奴唠叨几句吧。”
顾韶并末表态,姚和安自顾自说下去了。
“当奴才的就是一辈子跪着做狗的人。老奴十岁被卖入宫中,正是殿下现在的年纪,辗转三四年,混到了第一位主子跟前,就是殿下您的祖母,当时的张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