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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贰 思君如流水 ...

  •   谢弼快马加鞭赶到黔州时,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

      采石场地处偏远,位于深山之中,他在向导的带领下又行了两日才到。

      谢玉的尸体停放在柴房外的窝棚里,几个差役轮流看守多日,总算等到金陵来人,都齐齐涌过来讨赏。几个孩子中谢弼最通晓人情世故,所以处理这些简直游刃有余。

      待众人欢欢喜喜地离开,他才默默朝父亲的遗体走去。

      虽因天寒地冻尸体不致腐坏,但早已面目全非无法辨认,可谢弼认识父亲的手,那双手曾扶他走路,曾教他捉笔,曾赞许地拍过他的肩,也曾气急败坏地责打过他。谢弼也认识父亲的脚,以前心血来潮时帮父亲洗过脚。

      几个兄弟中父亲最看重大哥,最疼爱小弟,但却最信任他。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反之亦然。直到谢家败落那夜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懂父亲,这个世上或许只有母亲一人懂他,但母亲数十年如一日的缄默……

      谢弼在看到父亲的遗体时没有哭,在看到父亲身上被老鼠啃噬的血肉模糊的创口时没有哭,却在差役送来那个未开封的包裹时泪如雨下。

      那是他亲手打的包,里面装着全新的棉服鞋袜和里衣,那是母亲花费了无数个日夜一针一线赶制出来的,还有她晾晒的一包香茅。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路途遥远,无法将遗骸运回,只得就地烧了带回骨灰安葬。他来不及穿的新衣,竟这样做了他的寿衣。

      谢弼回到金陵时,发现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不一样了。从进城开始,便不断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他原以为迎回父亲是件挺隆重的事,至少府中应该有个仪式之类,但却发现接他的管家和仆役皆神情闪烁语焉不详,直至回到府中才知道母亲金殿首告以及赤焰军翻案之事,原来他不在的日子,金陵已经变天了。

      莅阳跪在昏暗的小佛堂中诵经,她穿一袭宽大的黑色长衫,窗格外的天光映在她脸上,苍白憔悴不辨悲喜。

      “母亲,孩儿回来了!”谢弼轻轻走进来,在她身后跪下。

      她垂眸不语,手中静静转动着一串紫檀木佛珠。

      谢弼耐心等着,在心中默数倒三千时,终于看到前面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母亲,”他膝行几步上前,珍而重之地将怀中重重包裹的木匣子递了过去,“我把父亲给您带回来了。”

      莅阳缓缓转过脸来,神情似乎有些恍惚,目光游移不定地瞧了瞧谢弼的脸,又瞧了瞧他递上来的木匣子。

      她将佛珠缓缓缠在左腕上,似乎想腾出手去接,却又似乎故意拖延不愿去接,于是便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丝线骤然断裂,佛珠从她腕间炸开,朝着地面四处崩落……

      她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掂量了一下,涩声道:“怎地这么轻?”尚不及他生前一只手臂的重量。

      谢弼默然垂首,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金陵已无谢家容身之地了,”她轻抚着手中的木匣子,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沙哑,“你奔波了这些天,先去休息吧,等过几天……等过几天我们就离开。”

      其实他们都有问题想问对方,但谁也没开口。

      谢弼想问她,父亲真如外间所传的那样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莅阳想问他,当日城外送别,他说他会回来的,为何就食言了?

      这对并不甚亲密的母子,此刻却突然有了种无形的默契。

      谢弼起身告退,恭恭敬敬走了出去。他在门口驻足回首,神龛前灯烛点点,温柔的光晕将那伶仃背影映出了几分庄严和神圣。

      莅阳轻抚着手底下冰冷的骨灰盒,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十指突然泛起隐隐的刺痛,那无数个早已看不见的针眼像是突然浸在了咸涩的泪水中,可她知道她并没有流泪。

      那股疼痛从指间一点点蔓延至全身,到了最后,似乎连发梢都在泛疼。

      她的嘴唇哆嗦着,终究却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她一生的勇气在婚前便耗去了八分,剩下的也在金殿首告那日消耗殆尽,如今的她早已心力交瘁。

      许是跪的久了,全身都有些僵麻,她费了好半天功夫才站起身来,将怀里的骨灰盒放到了神龛上。

      ‘你若嫌泉下孤单,等我安顿好孩子,就来陪你。’

      以前说过的话突然在耳畔回响,她不由涩然苦笑,那时候可曾想到过,有一天她真正需要安顿的是并非孩子们,而是他。

      人生一世间,忽若暮春草。

      当此时,她不过四十出头,却觉得一生似乎已到尽头。

      她要带他远离金陵,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迁往封地。

      新帝虽早年与林家交好,却是耿直忠正之人,并未因昔日旧案迁怒于她和孩子们,得知她上表离京也未加刁难,甚至派人协助打点,待一切办妥已是初夏。

      她亲自走访数日,终于选定了一块宝地,有山、有水、有风、有光,位于江边的竹林外,周围少有人迹,她将谢玉葬在了那里。

      她自己也不住城里,而是在竹林中起屋舍定居。

      竹林、青草、碧水,入眼处皆是一片幽绿,总觉得单调了些,应该种点花。

      她在万顷竹海中微微阖目沉思,种什么花呢?就种兰花吧!

      不知为何,如今想起逝者,有关他不好的记忆似乎全都消失了。她恍然发现,与永远失去他相比,其他似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所以她竟想起了多年前的谢玉,修竹茂兰般的青年谢玉。

      于是莅阳在他的坟前遍植兰花,养花种草是她多年来最擅长的事情之一,还有等待。

      以前在等待什么呢?等着有朝一日他们之间的壁垒消失。如今在等待什么?

      如今在等花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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