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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壹 重壤永幽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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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圣二年初夏,莅阳长公主离开金陵,举家迁往潼江下游的一座山城。
城外是万顷竹海,绿意幽幽,映着碧波荡漾的江水,令人心旷神怡。
她在竹林深处辟了一座庭院,庭中起高楼,名清思楼,做修行冥想之用。
平日除了近身服饰的紫曦,其他人皆不得入内,即便是景睿和谢弼过来请安,也只能在庭中等候。
院中未植花草,却种了一丛丛香茅。
紫曦认得这种香草,黔州潮湿多毒瘴,当初谢玉流放后,莅阳担心他会犯风湿,便让人采买香茅,亲自晾晒,准备等冬衣制好后一并给他送去。
她是长公主,身份尊贵,不同于普通妇人,所以即便她懂女红针黹,但甚少亲力亲为。
虽然谢玉军旅出身征战多年,但一应冬衣棉服皆有府中针线娘子们操持,所以她不熟悉那些活计,一切都需从头开始。
在下人们眼中她素来都是冷淡自持的,即便紫曦在内院侍奉十年,也甚少见她流露出真性情。她的心事藏得太深了,恐怕即便是枕边人也未必能懂。
民间有云,恩爱夫妻不到头。
以前婢女们私下笑闹时,还拿长公主和侯爷的佳话来反驳,所有人包括紫曦都以为他们定然能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可是直到生日宴那夜,众人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场瑰丽的梦,满堂华彩被撕裂后露出的残忍真相令人不敢直视。
威名赫赫的宁国侯府一夜倾覆,原本的佳偶良缘却原来是多年怨侣,不知他们夫妻作何感想,身为局外人的紫曦只觉如坠冰窟清寒入骨。
其后谢玉获罪入狱,谢绮难产身亡,景睿遭受打击心灰意冷,南楚郡主阴魂不散整日徘徊不去……然而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金陵城外送别归来,莅阳便开始亲手为他制作冬衣。
从纺绩织布到浆洗浣染,再到裁剪缝纫皆是亲力亲为,不曾假手他人。
她见惯了细软香滑的丝绸绮罗,从未经手过那种土布粗麻,可他已沦为苦役,再不能着昔日的华贵衣物,她便也让自己习惯着去做一个罪臣之妻。
谢家败亡之后,有关生日宴上的一切传的满城风雨。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本就性喜清净深居简出的她愈发沉默安顺。
她是堂堂大梁长公主,曾经的一品军候之妻,可是自从那日后却沦为了金陵城最大的笑话。
虽然过去了二十多年,但对于这样香艳传奇的宫闱秘事,百姓们还是喜闻乐见的。
于是有关萧景睿的身世、长公主的风流韵事和谢侯爷的阴狠毒辣皆在茶馆酒肆间流传,且经久不息。
他们夫妇苦心经营了二十多年的一切,就此灰飞烟灭。
漫天流言中她始终沉默着。
在窗下,在灯前,一针一线密密匝匝地为他缝衣。
她本就是极为坚忍的人,那颗心也许是被苦难磨炼得坚不可摧,也许是被他长年累月的爱浇灌得温柔强大。
她没有掉过泪,也没有流露过丝毫的委屈。无论当年还是此刻,所有人都以为她心中苦不堪言,而她始终沉默着,未曾辩解半句。
她年少时就不在乎世人的眼光,何况现在?只是后来有了牵绊和负累,所以不得不向世俗妥协,于是循规蹈矩地做了皇家贵女的典范。
二十多年来,他们一直心照不宣,彼此配合的天衣无缝。
若非那惨伤一夜,就连孩子们也不会知道他们的父母曾有过怎样的过往。
孩子们都是极好的,个个善良懂事热忱孝顺,也都在尽着微薄的力量维护着他们的家,奈何抗不过命数……
莅阳是相信天命的人。
说到底,这些年她并未有过多大的改变。
他自己虽置身于黑暗的深渊中,却始终不遗余力得保护着妻儿们天性里的善良天真,以一己之力将风雨和晦暗阻隔在外。
莅阳的天真浪漫是刻在骨子里的,但同时却又无比冷静理智。
他临行前款款叮咛,莅阳,你多保重,我一定会回来再见你的。
她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可内心却升起了一股隐秘的期望。
既然死刑能改流放,那么流放是否……
她没敢再往下想,就算见不到了又如何?
只要他活着就满足了,只要活着就还有一点念想。
没有人知道,她比谁都想他能活着,哪怕从此天各一方。
她将心愿尽皆凝注于针脚之下,用着比礼佛时还虔诚的心为他制衣,她每纫一个针眼都在心里道一声平安。
她知道谢玉是怎样的人,再艰难恶劣的环境都无法打倒他,只要他心志足够坚定。可是这样的形势下,她不能给他寄去只字片语,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让他知道,他的妻儿们都在等着他盼着他,所以他一定要挺住。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但愿佛祖能看到她的诚心,为他消灾弭祸,保佑他平安。
可是谢玉平生第一次食言了,他没能挺过第一个冬天,甚至没有等到驿站的物件传到黔州。
谢玉的死讯传回来时,金陵刚刚入冬。
莅阳神情木然地站在廊下,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
她将冻僵的双手拢入了宽大的袍袖中,在心里轻叹了一声,金陵的冬天怎么这般冷?为何以前没有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