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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重归故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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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究竟如何狠心才能做到让往事如烟呢?
要绝深情绝礼义,戒贪戒痴戒嗔,淡薄色、受、想、行、识此炽盛五阴,弃置五感六觉之敏锐,最后方得大彻大悟,无知无觉,无己无功无名,堪破红尘万丈。所以佛偈有云: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身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苦痛,而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系之。
妖狐也是花了小半生,历了诸多劫难才懂得这一道理。
而此时的狐狸远离了大天狗,远离了平安京城,远离了旧日浮华,在渊暮山高耸入云的万阶梯级上艰难攀援,回来阔别已久的地方,那予幼时的他以无忧岁月的桑梓故乡,那自从十年前经历狐族族灭的浩劫就终年覆雪的高山之巅,那如今凄神寒骨,悄怆寂寥的残壁残垣。他一步一步,茕茕孑立,踽踽独行,在单薄的日光映照之下,那双魅惑众生的桃花眼却是那般空洞憔悴,冰冷无神,而肩胛处的伤口早就裂了开去,每走一步,便可以清晰地感知胸腔被撕扯揉捏的痛苦,于是他身形踉跄,步履沉重,似是随时都可以倒在这山野路边。
然而他却坚持了下去,骨子里那股狠劲和韧性逼着他捂紧了还在涓涓淌血的伤口慢慢地攀上了万仞的雪山。当完成最后一步的时候,看着四周烟岚浓郁,漫山苍银,往昔衰颓早已不复存在,唯有稀稀落落的坟冢石碑隐隐绰绰地在冰天雪地之中显出点痕迹,悲伤和温情同时从他的目光中流露出来,浑身冷得发麻也不在乎了。
“来者是何?”
忽然,眼前闪出一道落拓轻快的身影,又听得警敏而稳健的一声女子的质问,妖狐定了定神,瞧见离自己数尺的妖瓷白色的狼耳下红绳挽着一头白发,身着素袄紫裙,一双尾端微微上扬的凤眼中有着朝霞般丹红色的眸子,左手紧握住弓柄,右手执箭,保持着与狐狸的距离——然而虽是十年未见,凭着如此风姿,妖狐却仍是认出她来,受托一直守护着狐族圣物血玉的白狼。
“白狼阿姐,是小生,妖狐。”
此话一出,对面的妖蓦地放下了箭,带着迟疑和不确定,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是你,狐崽儿?你……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是我……我,回来了。”狐狸笑笑,一张脸苍白得与冰雪无异。
而听着这话,白狼眼里倏地噙满了泪水,声音也哽咽了,接着便飞快地向妖狐跑过来,一索性将手中的弓和箭也扔了出去——这五年的分别,她从未细致地计数时日,而今仓促一想,未觉已是这么多年岁消逝,而小狐狸想是也定然在人间吃了不少的哭楚。然而当她来到妖狐面前时,才清楚地看见他身上的血迹,那捂着伤口的手甚至都被染成了殷红。
“怎么回事,流了这么多血?”白狼不住地流下泪来,紧紧地抓着狐狸的手,“崽儿啊,你这些年,究竟在人间受了多少罪啊?”
妖狐又是淡淡地笑了笑,右手抽出来安抚性地覆上白狼的手,道:“阿姐,不碍事的,不碍事的……扶我回屋,我想……休息一下,之后,便融合血玉入体……”
“这么快,你能够受得住?”白狼此刻看着狐狸如斯憔悴,怎能放心他施行法阵催动血玉入体,“我先带你回去,止了血再说,其他的,来日方长。”
然后,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过去支起妖狐,快步向自己的屋舍行去。
(下)
早在七年之前,为了施行所谓的“大义”,阴阳师黑晴明便开始暗中绸缪诸多事宜来壮大己方的力量。而打开阴界裂缝,让源源不竭的妖气渗透进阳世更为其步步算计中的关键一招——若成了,则毋庸置疑,黑晴明一方将捷足先登战局中的得势位置,从而让安倍晴明的阵营处于被动难堪、四面楚歌之境。然而,因着此举颠破寻常之理,乖逆既定之道,要催动这道贯通阴阳的裂缝之六芒阵实非等闲之事,需周遭山川所居妖怪的头骨、皮毛、指爪、心肺、血液作辅,山南水北极阳之嵁、山北水南极阴之渊各自九十九头异兽魍魉的灵肉生祭,并且,因阳界难寻灵气充沛的地界,也同时需要一类远古钟灵遗物作引子——然而在当时,尽管是凑齐了其他物什,最终还是欠了这最后一场东风当凭借之力。
也将将是这个时候,少年神明大天狗选择了臣服于黑晴明。当得知其日夜所思之事时,他施施然站出来,浅浅地向黑晴明鞠了一躬,道:
“吾素来听闻渊暮山上供着上古圣物血玉,不妨吾现就去一趟,看看讨得此物回来否?”
血玉,是为上古洪荒时期天地山川酝酿而生之物,相传其与日本民间“三神器”之一,八尺琼勾玉曾两相契合浑然为一体,呈两仪太极之状貌,集世间万物之灵气。然而虽皆状若弦月,两物却一为纯阳,一为至阴,一为殷红如血,一为翡绿青碧,一流落失散于妖界部族,一被珍藏在人间皇室。
而千万年之后,血玉被狐族所得,奉为圣物之时,不想却遭逢此般际遇,如同凶谶般预见了此部族的覆灭,成为了一切因果轮回的滥觞。
经历了前前后后三次拜会无果,大天狗心里自是明了,要得到血玉,而仅靠这极其文雅的“讨”,断然是不能够的。于是乎,他直接施法封印渊暮山之巅设了个密不透风的结界,然而以那往昔用来屠戮冤魂恶鬼,护众生安平的神明之力,以风卷残云的势头,在渊暮山巅骤然掀起足以毁天灭地的风暴。而因着对面前的堕妖的神尚存敬畏之心,狐族对这忽如其来的猛袭真真是始料未及,遽然间便溃不成军,惨烈得很——再说到最后来,就是曝陈死尸触目惊心,遍野哀嚎惨惨戚戚,曾经这不过问世事的花木清境转眼间便沦为血色炼狱。
狐族,就在这一年死伤殆尽,单单一只留着耳朵尖儿刚生出了绛紫色茸毛的小狐狸,衔着那块通红通红的玉,穿过葱茏的杂草,穿过透凉的清泉,穿过约略只剩残枝败叶的淡竹林,来到那缚了妖术的洞穴一角,蜷缩起来,想象那大妖仍在天空之上展翅盘旋,继续着无休无止的杀戮。
而今,这小狐狸泅渡过人间欲海,沉浮在苦乐悲欢的阵阵浪潮之中,几近溺毙而终得返航而归,劫数既尽之时,已然七年时光湛湛。而今他盘腿坐在小屋院中设的青石桌子边儿上,手执的茶盅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凉了下来,单手托着下巴,呆望着远方一片雾霭茫茫,仿佛思绪也飘忽到很久很久以前,直到白狼背着箭袋推开门扉,挑着眉有些恼地问他为何又不安分些在屋内歇息养伤。
“阿姐,”妖狐起身,口中呵出的气息化作一团白雾,“小生必须现在就得到血玉中封存的力量。”
“你……”白狼也是早就隐隐料到了狐狸此番言语,但一听见此话又是凝噎了片刻,“崽儿,缓一缓吧,听阿姐的,你万一身子承受不住怎么办?”
妖狐偏过头,眉头紧蹙着,似是思索了些许后,又自顾自摇了摇头,黯然垂眸:“小生……可以的,阿姐,别让小生为难。”
白狼哑然,负手立在门口,隔了半晌才缓缓道:“好,好……你随我来。”
白狼之所以应了,是因为她忽地明白了,那只在自己获讯狐族受难后匆忙赶来时候紧紧搂在怀中的,瑟瑟悸颤却捂着血玉不放的小狐狸早已不似当年柔懦温良——透过他灼灼而坚定的目光,她可以看见那隐忍多年的狠厉,这既是对自己的狠,又是,对仇家的狠。
然而,这种狠劲,或许在五年之前,当狐狸将自己差不多所有的妖力渡到血玉之中化身成凡人模样,决心遁入人间红尘之时,便已经早早地被白狼捕风捉影。
于是她自知拗不过这狐狸,便带着他深入那片淡竹林中,见得昔日那个洞穴,因是冰雪常年的缘故,又不常打理,这入口便厚厚地结了一层冰雪,接着白狼使出些妖力将这些覆雪融了些,转身对妖狐道:“崽儿,你且自己进去吧,这毕竟是狐族的东西。”
妖狐颔首,上前一步,执起白狼的手,道:“阿姐,多年以来,托你守着这血玉,小生在此谢过,却无以为报。”
白狼莞尔,皑若山雪的一头马尾被寒风拂起又飘落:“小狐狸,要谢在下也要等你顺利出关了再说……阿姐就守在洞口外面,望着你一切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