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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辞行 妖狐又做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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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狐又做梦了。
那个梦断断续续,色泽绮丽而诡谲的画面,让他想起嵌着细琐鳞片的蝴蝶翅膀。无垠的天穹黯淡憔悴,整个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似乎随时预备着分崩离析,然后天地会重归混沌,回到无序无灵性的宇宙洪荒的时刻。而狐狸自己身处姹紫嫣红的十月枫林之中,漫天迷眼的深邃的红像散发着铁锈味的血,东西南北四下绵延,看似不啻百里,而他便在其中踽踽独行,踩过腐朽枝叶,听得咔咔嗒嗒极为细微的脆响,宛若卑微的生命最后一声叹息。
然后狐狸便隐隐约约地听见幽幽笛音,恬恬淡淡地缭绕于枫树枝叶之上,高远灵动,淡薄清浅好似一掬温凉合度的泉水,为他接风,洗尽他脸上的尘埃——一丝喜悦涌上心头,他认出这个笛声,透过这乐音脑海中便描绘勾勒出那吹奏者的轮廓,感知到那人对自己的情意,于是他四下里眺望,追寻着笛音来自何方,又焦急地喊——
入江藤原,入江藤原。
你究竟在哪里。
然后从身后忽然环上来一双铮铮铁骨的手,一人将下颌置于他的肩上,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围绕着他,狐狸于是便感到自己被圈进一个令他窒息的怀抱之中,自己的身影也被一对硕大的羽翼投下的影子所遮掩。
远河……妖狐……让吾今后来陪伴汝,忘了入江藤原吧。
狐狸惊醒,发觉日上三更,自己的枕头一片水渍,也不知是被汗水濡湿还是泪水。
眼睛酸胀得发痛,全身绵软没有什么气力,妖狐头也有些发昏,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肩上突如其来的伤痛提醒着他昨晚究竟发生过什么,以及,他是如何活着回来的。
昨晚绵绵的雪终于下到了个尽头,今日又是一个晴朗的天儿,捎带着些许温度的阳光从窗台斜斜照射着在摆在桌几上的茶杯子,于是潋滟的水波和着淡金黄色的光晕被一同折射到他扣紧了被褥的左右手边,亮晃晃的有些刺眼。狐狸慢慢地想来去过往,从相识那一天的长谈到山口川府邸的覆灭,从这年溽暑抚过他额角的少年,到昨夜挡在自己身前召唤来暴风烈烈的妖魔,联系着惠比寿管家和雪女说过的言语,自己印象中的于猩红天空中舒展开来的,漆黑发亮的羽翼。他想啊,想啊,思来想去,将一切渐渐理得明晰无比,一双手握得愈来愈紧,指甲也深深嵌入手心里,印出个泛紫发白的月牙形的痕迹。
他明白了,入江藤原根本就是这个大妖混迹人间的空壳子。
他明白了,黑晴明一方是如何摧残各族妖怪以餍足自己的贪欲。
他明白了,那在人间十丈软红之中与自己牵扯羁绊最深的人,正是伤他狐族最狠的,天理不容的妖魔恶鬼。
他也了然,他们今后自是应该殊途,如江河应该有汜。
于是,他眼角忽地砸下一滴泪来,却只是单单的一滴,没有成行也没有肆虐,孤零零地下划垂落,带着他对这场情事所有的眷恋和恨意,如秋季应当枯萎的残花落红那般随风飘落凋零,失去生命的迹象,失去希望和幻想,然后滴在被褥上面浸了开去,如已化作春泥。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妖狐伸手拭干了眼泪,挣扎着更衣起身,也全然不顾肩胛骨已然浸了血,而手抖得那么厉害,连束发也束不好,恍然间又瞥到镜前放着的那根漆成了黑色的木簪,紫色流苏散开来,似是含苞待放的花朵,提醒着他这场孽缘是如何开始的。他木然地凝视着这根簪子了片刻,随即又失心疯了般拿起想要去折断,怎奈在如此愤激之中如何也撇断不了,就一跺脚将它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叮铃一声后便又失去了声响,一如无处发泄的伤情。
而大天狗昨晚送狐狸回来后,叫醒医师给他处理了伤口,又因为狐狸的手紧紧地拽住他的袖口固执地不放开,于是便耐着性子坐在床边陪了他整夜。而狐狸好像一副又困在了梦魇之中的神情,低声呜咽着,眼角渗出泪水,大天狗只得细细地一遍遍拧干毛巾为他擦拭干了泪水和额间的汗珠,也不知该如何抚平狐狸他皱得紧紧的眉宇。
而当乌鸦的啼鸣预示着天色微亮的时候,大天狗从浅睡眠中转醒,见狐狸伤口尚未完全结痂,有些慌神,只得亲自去唤医师来,又守着婢女熬药。兜兜转转,往往返返几个时辰之后,当他终是又推开妖狐的房门,却只见得空空荡荡的床褥,和被砸在地面上的木簪。
药碗蓦地脱手坠下,砸在门槛上,哐嘡一声碎裂开去,熬好的药汁也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