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有汜》且纾

12、血玉 当

　　当妖狐辞别白狼后，便只身踏入洞穴之中。
　　这洞穴依旧是阴暗潮湿得紧，且除去脚步回音就是一片闷憋的死寂，自己凭着约莫一尺半的逼仄视野在黑暗中逡巡，如同游荡不散的魂魄，似乎早晚会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空洞所吞噬，然后便与其合为一体，难分难舍。此种压抑郁然的氛围，此般场景皆与七年前的是何等的相似，然而再一想不免就有了些嘲讽的意味了，因着狐狸就忽然感觉自己虽是往人间走了那么一遭，但却最后是无半分留恋，无任何去处，这五年留给自己的，不过是人类独有的七情六欲，和人生苦楚。
　　然而，这些杂乱的情感也正是将血玉合于体内所必须的，一种条件。

　　再说到这玉，并非独独只是一块蕴藉千万灵气的上古遗物。它被妖界各族看重得很，因为通过某种上古传下来的术法可以将其封存在体内，然后便会得到由其纯净而取之不竭的灵力而化作的生生不息的强大力量。然而在这样的交易之中，可想而知，受益的妖必定也会付出相应的代偿——
　　其一是需要这妖在一开始便将己身大部分妖力存放在这玉石之中成为半个凡人，好引导这玉中的灵气逐渐适应自己的妖力。
　　其二是又因这血玉是纯阳之物，便须阴柔之气与其杂糅，所以就嗜人类的痴和愁——譬如六欲七情，又譬如人间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之苦楚。于是若要得到血玉之力，妖怪就必须在人间十丈软红中流连辗转，沾染上这世间所有阴柔的痴情愁绪，才能更好地驾驭这纯阳之力。
　　其三是一旦妖得到了这无尽无穷的力量时，这玉会委身于其心脉附近，日夜吮食鲜血生肉，不但会使其饱受椎心之苦，甚至若是这妖身子骨薄弱了些，承受不住血玉的反噬之力，恐是最后会落得个全身筋脉尽断的下场。

　　妖狐最终是走到了洞穴最深处，那里有一潭半径只数尺的死水，却看得出来这水是始终清澈透亮得很，其中一朵白莲含苞，静如处子，仿佛是杳然置身于世间的条款规则之外，冷眼旁观俗世纷争。狐狸站在水边上，挥手间残余的妖力散开，拂过白莲看似虚桡的花瓣，于是渐渐地，那莲花绽放开来，一抹清淡的白色光华也顺势倾泻而出，而在光芒之中，一块月牙形状的玉呈现在眼前。
　　狐狸觉得此时拖沓不得，就着这白莲清阴之境端端地坐下，右手拿过玉石放在心口处，
　　照着在心里温习了无数遍的方式开始了这古老的仪式。
　　“远古众神的馈礼，如蚀月般曼丽的渴血之玉。
　　汝所享有的天地灵性，为吾之所求，在此倾听吾的祈愿——”
　　妖狐念念有词，身边慢慢地显现出一个纹路诡谲而繁复的圆形法阵，而在此阵边沿处均匀地呈现出月亮从弯弯的一勾下弦月到盈盈满月各种形态，然后这些原本只附着在地面的单薄月影忽地慢慢升起，直到与妖狐视线平行，妖异地闪烁着猩红色的光辉。
　　“虚妄之喜，诸多孽障起始的源头
　　狂暴之怒，熊熊业火之柴薪
　　杞人之忧，只停留于危险表象
　　无果之思，甘之如饴的鸩毒
　　伪善之悲，兔死狐悲
　　狰狞之恐，尽显鄙陋媸状
　　寡识之惊，芸芸眇生所共适
　　来自远古混沌时候的血玉啊
　　请观礼这炎凉世间之中
　　由众生百态孕育而出的悲喜交织”
　　在咒文念诵之间，狐狸又猛地将手中血玉抛到法阵之中砸碎，紧接着一簇簇绯色焰火围绕着他烈烈燃起，灼烧着他单薄的身躯，仿佛要一口将他吞咽下去。忍受着这剧烈的炙烤，妖狐稳了稳自己的身形，心中暗暗欷歔着——这由七情而起的烈火染得如此旺盛，不知自己究竟深情到了几层？
　　“其次便请一睹最为隐秘禁忌的欲念,
　　色欲、形貌欲、威仪姿态欲、言语音声欲、细滑欲、人想欲
　　此等情欲世人耽染没溺其中
　　而此时吾将尽数奉上
　　为汝不染纤尘之灵重临浑浊世间”
　　那火焰愈燃愈盛，时不时地跳蹿而出灼伤他的双眼，他半垂在腰间的长发随之燃烧起来，那些围了一圈的猩红色月影子亦开始缓慢地旋转明灭。
　　“残月已渐趋完满
　　时机已经来临
　　而吾再次向汝祈愿
　　以吾血肉之躯
　　交换汝不灭之力 ”
　　最后一字尾音未落，那摇曳晃动的火焰訇然向四周蔓延开去，以燎发摧枯之势腾起三尺高，如幽壑潜蛟那般在暴躁不安中舞动着。狐狸整个身子都被淹没在这地狱业火般的烈焰之中，他目不能视，五内俱焚，全身上下早已体无完肤，血肉模糊，然而在这摧心剖肝的剧痛之中，妖狐摇摇欲坠的身躯终于枯朽下去，他跪趴在地上，神识混沌不清，又许是心魔作祟的缘故，恍惚间听见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对他喃喃道。
　　远河，远河。
　　狐狸悲呼一声，挣扎着在半空中伸出手想去够着这声音的来源，而火焰却如同蛇蟒一般蛮横地缠绕着他的手臂，给予他窒息的灼痛，于是他意识又涣散了去，瘫倒在地面上，眼见着那数轮猩红色的月渐次合为一扇盈月，在火舌簇拥之中璀然生辉，那光华怀抱笼罩着妖狐，在他额间印出一个血红色的花纹，萋兮斐兮，极艳极妖，生生不息的力量也随此涌入他体内。
　　于是乎，在这须臾之间，妖狐五感通达，洗尽铅尘，凤凰涅槃，有如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