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2、三七二 …… ...
-
潘淑向她的侍婢画眉示意了一下,画眉点点头,领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进来,看衣着并不是宫里的人。
那女子在榻边跪下,道:“参见主公,草民姓赵,当年因与王夫人同一年生子,有幸被选入宫中,在王夫人的宫里伺候。当时与草民一同入选的,还有一个姓吴的女子,后来被派去袁妃的宫中喂养孙郢公子了。王夫人痛恨孙郢夹在她的两个儿子中间,挡了她儿子当太子的路,便以草民之子作为要挟,逼草民利用与吴氏的交情加害于公子。”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个青瓷小盒,双手呈给了潘淑。潘淑打开盒盖,给孙权看了盒内的药膏。
孙权狐疑道:“这是什么?”
赵氏道:“这是一种药膏,在民间广为流传,是用来给孩子断奶的,药里掺有黄连,苦得厉害,喂奶之前把药膏涂抹在身上,孩子喝过几次之后就不想再喝了。”
又道:“吴氏去袁妃宫里之后不久,孙郢公子也到了该断奶的时候,草民便把药膏偷偷给了吴氏,谁知却被王夫人知道了。王夫人逼迫草民在药膏中下了毒,不久之后,公子便毒发身亡了。”
孙权质疑道:“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当时不说,怎么直到现在才坦白?”
赵氏道:“草民不敢啊!王夫人当年宠冠后宫,又以草民幼子的性命和前程来威胁草民,草民所以不能不听她的。这些年来,草民一直良心不安,近来又听说王夫人的宠遇已经大不如前了,这才敢说出当年的一切。”
孙权将信将疑地看着炕几上装药膏的瓷盒,道:“卓石应该还在宫里吧?把他传来,让他看看这东西。”
便有侍婢应诺,快步走出卧房,到殿外传孙权的口令,让侍卫去请卓石。
一盏茶的工夫,卓石到了,他看过盒里的药膏,对孙权道:“禀主公,这是民间流传的断奶偏方,但这盒药膏看样子有年头了,即便真的有人在其中下过毒,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未必验得出来,臣权且一试吧。”说罢,从药箱中拿出一卷银针,从中挑出一根,插入了药膏中。
屋里的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卓石拔出银针,针尖已经变黑了。卓石道:“主公,的确有毒。”潘淑不禁露出了得胜的笑意。
孙权让传王顾进来,质问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顾哭着道:“妾身冤枉,妾身压根不认得这人,都是姓潘的收买来诬陷妾身的,主公可不要被她们蒙骗了!”
赵氏却道:“夫人,您好好看看草民,草民每个月都进宫向您请安,草民的儿子天顺如今就在孙霸公子的身边当随从,您怎会不认得草民呢?”
王顾避开她的目光:“你这疯妇休要胡言乱语,什么天顺,霸儿身边没有这人。”
赵氏道:“既然夫人不肯承认,那草民还有另一位人证,就是孙郢公子当年的奶娘吴氏。”
王顾一听就变了脸色。潘淑道:“吴氏如今仍在宫中当差,妾身即刻派人去传她前来问话,到时候一切就水落石出了。”说罢,瞥了一眼跪伏在地的王顾,吩咐侍婢去了。
过了一会儿,吴氏匆匆赶到,提起当年的事,悔不当初:“奴婢被派去袁妃宫中之后,一直在暗中为王夫人办事,就是她授意奴婢把徐氏杀害长公子生母的事透露给长公子的。不但如此,王夫人还将此事嫁祸给王后,造成王后为了替自己的儿子争取太子之位,而设法逼死长公子的假象。”
孙权看向王顾的目光嫌恶至极:“好歹毒的心思,你自己做了便做了,竟嫁祸给王后!寡人记得孙登死后,宫中谣言四起,矛头直指中宫,怕不也是你的授意!”
王顾道:“不是妾身,妾身是冤枉的!”
孙权冷冷道:“事到如今还在狡辩,我看你是无可救药了!去母留子,的确是个好法子。”
隔天,孙权便下了一道旨,历数王顾加害孙登、孙郢,嫁祸中宫的罪行,赐她自尽。
王顾听到消息,赶在宫人颁旨之前,来到含章宫求见谢舒。
这时她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趾高气昂,匍匐在地,哭求道:“主公听信了潘氏的谗言,要杀妾身,如今能救妾身的只有娘娘了,求娘娘无论如何都要救救妾身!”
谢舒坐在主位上,淡淡道:“本宫早就告诫过你,再得意时也不能把事都做绝,凡事要留有余地,可惜你不听。”
王顾泣道:“妾身知道错了,妾身悔不当初!只要王后救妾身一命,妾身日后一定谨遵娘娘教诲,一切唯娘娘的马首是瞻!”
谢舒摇头:“以你的秉性,本宫怎么敢信?你的儿子一旦成为了太子,你一定会与本宫争夺王后之位,那本宫又为何要救你?”
王顾信誓旦旦地道:“只要娘娘肯救妾身,妾身日后一定痛改前非!如果妾身的儿子还能有幸成为太子,妾身就让他尊娘娘为嫡母,一辈子孝敬娘娘。妾身发誓绝不与娘娘争夺后位!”
她惊惶地扭头看了看门外,又道:“颁旨的人在铜雀殿找不到妾身,就要追过来了,求娘娘到时候一定要护着妾身!”
谢舒仍是摇头:“旨意是孙权下的,即便本宫是王后,也无法令他收回成命。本宫救不了你,你走吧。”
王顾见她一副不紧不慢、事不关己的样子,着急起来,不管不顾地道:“你是王后,宫妃犯错,你难道就没有责任么?你身为六宫之主,却对宫中的乱象视而不见,任由潘氏向主公进谗言迫害妾身!她今日能逼死妾身,明日未必不能逼死你!”
谢舒见她分明是来求自己救命的,还这般咄咄逼人,的确是无药可救了,皱起眉道:“潘淑是罪奴出身,的确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你毒杀孙郢是事实,证据确凿,怎能算是谗言?”
说罢,她转头向身边的朝歌吩咐了几句。朝歌领命进内去了,很快,又拿着一个纸包出来了。
谢舒看着衣衫凌乱、涕泪横流的王顾,道:“既然你觉得冤枉,今日本宫就让你死个明白。”示意了一下,朝歌便走下主位,打开纸包放在了王顾的眼前。
王顾一见纸包里的东西,脸色就变了,旋即无力地瘫坐在地。
谢舒道:“这些黑色的种子是你让工匠糊在墙里的吧?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即便被察觉了也追查不到你的头上。可你怕是忘了,你的父亲以前是给人起屋盖房的瓦匠,你的姊妹之一又偏偏是种花的花奴。曼陀罗花的种子,除了药用,便只有养花的人才认得出来,也只有养花的人才弄得到。我忍受母子分离之痛,让大圣远赴武昌,就是为了防着像你这样的人!你的罪状里还应加上一条——谋害孙虑未遂。”
这时,仲姜也带人赶到了,她进殿看了看瘫坐在地的王顾,向谢舒施礼道:“娘娘,属下要带王夫人回宫宣旨,请娘娘放行。”
谢舒点点头。王顾怕极了,挣扎着道:“即便我有心害你的儿子,可不是也被你识破,未能得逞么?求你救我一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在她的哀求声中,几个宫人上前架起她,将她半押半拖了出去。
赐死王顾的日子就定在次日的晌午,步练师得知消息,特意拿钱买通了监刑的宫人,去了铜雀殿旁观,潘淑也向孙权告了假,说想在他午睡时回宫一趟,却也去了铜雀殿。
监刑的宫人收了两份钱,便按她们的意思,在正殿的廊下设了两个席位,摆上茶水和点心,好让她们舒舒服服地看王顾赴死。
王顾此时已被押到了院子里,她茫然四顾,绝望的目光忽然牢牢地锁定了廊下的席位,恨声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步练师嗑着葵瓜子,得意地笑道:“自然是来送你最后一程的。宫里头行刑论理是不许旁观的,但咱们姐妹一场,怎能让你孤孤单单地去死呢?这两个席位,可花了我不少钱呢!”
王顾恨极了,想扑过去撕烂步练师的嘴,却被宫人死死地摁住了。她咬牙啐道:“你们这两个狠毒的贱人,日后必定不得好死!”
步练师笑道:“那也是你先死。”
潘淑忽然问:“孙和和孙霸呢?”
王顾道:“你这贱人,你想干什么?”
监刑的宫人道:“怕他们哭闹起来,影响行刑,都锁在后殿的屋里了。”
潘淑道:“锁起来作甚?放出来哭一哭才有趣儿呢。”便从荷包里摸出一块马蹄金,丢给宫人:“去把孙和、孙霸也押过来,让他们好好看看他们的娘是怎么死的。”
宫人收了金子去了。过了一会儿,便领人把孙和、孙霸押了出来。
孙和早已哭得不成人形了,见了母亲,挣扎着想扑过去,哭求道:“我不当太子了,求求你们别杀我娘!”孙霸也泪流满面地喊着“娘”。
这场景真是令人不忍卒睹,步练师和潘淑却看得津津有味,还在席间有说有笑。
正闹得不像话,只听殿外有宫女扬声道:“王后驾到!”旋即谢舒坐着步辇进了宫门。
步练师和潘淑没料到她会来,慌忙从席间起身,施礼道:“妾身参见王后娘娘。”
谢舒冷声质问道:“你们两个在这儿作甚?”
步练师嗫嚅着答不上来,潘淑低着头不出声。
谢舒向赤乌使了个眼色,赤乌上前一脚便踹翻了案席,滚烫的茶水都泼在了步练师和潘淑的裙角上。
谢舒嫌恶地看了看两人,低声骂道:“都给我滚!”两个人灰溜溜地施礼出去了。
谢舒又吩咐宫人:“把两位公子送回屋里去,好生照看。”
孙和不想与王顾分离,哭得声嘶力竭,却还是被带走了。
王顾穿着素白无纹的中衣,披散着乌发,流泪仰望着辇上的谢舒,痴痴怔怔地问:“你是来救我的么?”
谢舒摇摇头:“我只是来让你走得体面些。”
王顾流着泪笑了,道:“多谢娘娘。”
行刑的宫人这时道:“娘娘,时辰到了。”
谢舒对王顾道:“本宫出去了,你好自为之吧。”便吩咐抬辇的下人:“咱们走吧。”
铜雀殿里,行刑的宫人给王顾呈上了一杯鸩酒和一条白绫。王顾拿起鸩酒,望着谢舒离去的背影,泪落如雨:“娘娘,妾身死后,还望娘娘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善待和儿与霸儿!”
谢舒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王顾将鸩酒一饮而尽。
宫门在谢舒身后沉重地关上,门内响起几声极力压抑的惨叫之后,一切复归于宁静。谢舒又等了一会儿,才吩咐道:“进去收尸吧。”
这时,一个人从远处跑了过来,见到谢舒,忙敛衽施礼:“参见王后。”
谢舒道:“谢懿,王氏生前待你不算好,你也是来看她被赐死的么?”
谢懿忙道:“不是的,妾身对王夫人并无怨怼。妾身是来看孙和、孙霸公子的,两位公子从小就由妾身照顾,就如同妾身亲生的一般,妾身实在放心不下他们。”
谢舒赞许地点点头:“进去吧,两位公子日后也由你照料,若有什么事,去中宫找我便是。”
谢懿道:“妾身领命。”便快步进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