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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1、三七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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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骘办完段氏的丧事之后,便迎娶了士燮之女士嬉为续弦。但因为是续娶,孙权又在病中,不宜大操大办,便只请了几位朝中的至交,在府里喝了顿酒。
但此事还是传扬了出去,孙霸听说后,感慨道:“步骘本就是交趾太守,又娶了士燮的女儿,如今对交州可谓是尽在掌握。说难听点,阿父日后治理交州,恐怕还得看他的脸色。这等权臣,我若是能得到他的支持,那便足以与大哥抗衡了。”
他的侍从天顺单膝跪地为他套上靴子,道:“公子,时辰不早了,待会儿王夫人要去龙兴宫向主公求情,这会儿您也该去向她定省了。”
孙霸听着便冷“哼”了一声:“为了大哥,她倒是拉得下脸来,天天去龙兴宫丢人现眼,也不嫌累。既然她连尊严都不顾了,我又何必尊敬她?”说着,穿着靴子上了榻,赌气道:“我不去,她若派人来问,就说我病了。”
天顺拿他没法子,只得由着他了。
没多久,正殿的大门沉沉地打开了,一行宫婢拥着王夫人走了出来。执纨的声线道:“你们留在宫里服侍大公子和二公子,我陪夫人去前朝。”宫婢们齐声应诺。
孙霸等王夫人走了,才从自己屋里出来,吩咐天顺拿上书箱,骑马去张昭府上上课去了。
这一日恰是大暑,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日子,龙兴宫门户大开,卧房内却仍是一丝风也没有。
潘淑拿着一把羽扇,跪坐在榻前给孙权打扇。孙权敞着衣襟,胸前尽是细密的汗珠。
王顾跪在宫外的石阶下,扬声哭求道:“一切都是妾身的错,不关和儿的事,不论主公如何责罚妾身,妾身都毫无怨言,只求主公休要迁怒于和儿,他是无辜的!”
她喑哑的声线和着殿外嘈杂的蝉鸣,听着愈发令人心烦意乱。
潘淑见孙权皱紧了眉头,轻声道:“若是主公嫌烦,妾身出去请王夫人回去吧。”孙权闭着眼点点头。
潘淑放下羽扇,起身走出卧房,满脸的温柔妩媚立时被厌戾之色所取代,在外间当值的仲姜恰好抬头看见,只觉背脊发凉。
王顾在殿外哀求了一阵儿,也有些挨不住暑热,只觉口干舌燥、头晕眼花。她穿得又庄重,身上早已汗湿了,脸上的妆也花了。
同来的侍婢执纨道:“夫人,天太热了,要不咱先回去,等午后凉爽些了再来吧。”
王顾强打精神道:“那怎么行?就是天再热,本宫也得受着,兴许主公就被本宫的诚心所打动,饶恕本宫了呢。”
话音未落,便听一人媚声娇笑道:“你就别痴心妄想了,主公是不会见你的,我劝你还是别在这儿打扰他养病了。”
王顾抬头望去,见潘淑正扶着侍婢的手,不紧不慢地从汉白玉台阶上走下来,停在了她的眼前。她在绉纱襦裙下穿了一双桃木底鹅黄缎面的雁头履,鞋尖上缀着两颗龙眼大的珍珠,几乎直戳到王顾的鼻子底下。
王顾挣扎着站起来,指着她恨声道:“就是你这贱人害了我们母子!”
潘淑面色一沉,道:“哦?你方才不是说,不论主公如何责罚你都毫无怨言么?”
王顾道:“那又怎地!”
潘淑道:“主公如今行动不便,不如就由我代主公来责罚你吧,也好试一试你是不是真的毫无怨言。”
王顾啐道:“你也配!这是本宫与主公之间的事,你一个罪犯出身的奴隶,敢动本宫一指头试试!”
潘淑最忌讳别人说她是罪犯,当下喝令左右:“给我掌嘴!”
便有两个侍卫不由分说地扭住了王顾的胳膊,潘淑的侍婢画眉上前“啪”的一掌打在了王顾的脸上,旋即左右开弓地掌她的嘴,一时间殿前唯闻“噼噼啪啪”的打脸声。
没多久,王顾的两颊便红肿起来。执纨欲要上前阻止,却被侍卫一把就推倒在地。
潘淑还嫌画眉打得不够重,抓住她的手将她搡到了一边去,嫌弃道:“你没吃饭么?”
旋即她一手揪住王顾的衣襟,一手卯足了劲儿,只一巴掌下去,就打得王顾嘴角流血。
仲姜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得借口:“主公叫美人进殿服侍。”才打发走了潘淑,替王顾解了围。
这晚,孙和从张昭府上放学回宫,见王顾脸上有伤,忙问:“母亲怎么受伤了?”
王顾用湿手巾敷着脸,道:“娘没事。”任凭他如何追问,都再也不肯吐露一个字了。
孙和只得道:“母亲跪了一天,儿子去打盆热水来,给母亲敷一敷膝盖吧。”
王顾道:“好孩子,不必了,这段日子娘为了向你的阿父求情,每天早出晚归的,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你弟弟了。你去把他叫来,然后就回自己屋里念书去吧。”
孙和道:“是。其实儿子也有好几天没与二弟说过话了,分明一同在张昭师傅家上课,可来回的路上却是分开走的。”说罢,神色悲伤地退出了王顾的寝殿。
过了一会儿,孙霸推门进来了,躬身向王顾问安。王顾冷声质问道:“这几天你为何不来定省了?”
孙霸低着头道:“儿子近来身子有些不适,且见母亲为大哥的事日夜忧悌,怕惹母亲烦心,所以没来。”
王顾冷笑道:“你是对我心有不满,所以才不来的吧?”
孙霸道:“儿子不敢,母亲何出此言?”
王顾对执纨和执绢道:“你们都退下吧,让他来服侍我。”
执纨和执绢便退出了寝殿,留下了热水和手巾。
孙霸走过去跪在榻前,拧了条热手巾,敷在了王顾的膝头上,又挽起衣袖给她洗脚。
王顾见他服侍周至,才缓和了口气道:“娘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你大哥毕竟居长,比你更有希望继承帝位,等他当了皇帝,娘一定让他好好补偿你。”
孙霸低着头给王顾捏腿,却道:“可阿父如今正在气头上,大哥还当得上太子么?”
王顾没想到他说出这番话来,嘲讽道:“你大哥当不上太子,难道你当得上?”
孙霸抬头道:“我为何就不能当太子?论学问,我不在大哥之下,论武艺,我甚至在他之上!就因为他比我大一岁,所以他就当得,我就当不得么?”
王顾气得一脚踢翻了水盆,斥责道:“别说他比你大一岁,就算他只比你早出生一个时辰,太子之位也轮不到你!况且你以为没有了你大哥,你就能当太子么?”王顾冷冷一嗤:“当年你前头还横着一个孙郢哩,要不是我除掉了他,你连次子都不是!本指望你们兄弟同心,却不想竟让你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
候在殿外的执纨和执绢听见屋里先是打翻了铜盆,接着母子俩高声争执起来,忙都进来劝解。
王顾骂道:“你这逆子,论德行,连你大哥的一半都及不上,还妄想当太子?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孙霸浑身上下都被热水打湿了,狼狈已极,他含恨推开执纨和执绢,大步走出了寝殿。
回到屋里,天顺见他的衣服都湿透了,便从里屋的箱子里找出一身干爽的衣裳让他换上。
孙霸倒是不着急,一边慢悠悠地解开衣带,一边若有所思地出神。
天顺看着干着急,催促道:“公子,湿衣裳穿久了是要生病的。”
孙霸却忽然问他:“你知道宫里以前有个叫孙郢的公子么?”
天顺怔了怔:“属下比公子也大不了几天,哪知道以前的事呢?不过我娘自公子出生以来就是公子的奶娘,以前宫里的事,她倒是可能知道。”
孙霸道:“那你去把她叫来,有桩旧事,我想问问她。”
天顺道:“当年公子断奶后不久,我娘就出宫回家去了。不过我娘每个月都会进宫一趟,一来是探望王夫人,二来也是顺便给我捎些吃的用的。等这个月我娘进宫,我就让她来见公子。”
孙权中风后,由于镇日卧床,身子日渐衰弱。
这一日,卓石进宫问诊时,孙权抓住他道:“卓御医,你今天务必给寡人一个准话,寡人的身子究竟还能不能好了?若是再也好不了了,寡人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卓石只得据实以告:“主公若想再站起来,像以前一样骑马打仗,是不可能的。就中风来说,恐怕还有半年的寿命。”
孙权的手从卓石的衣袖上颓然滑落,眼神越发落寞:“是了,我娘当年就是中风半年之后去世的。”
卓石道:“但主公胜在年轻,还不到四十岁,能多迁延些日子也未可知。”
孙权叹道:“但愿如此。御医医术高明,寡人的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但他心里明白,这只是卓石安慰他的话罢了。
卓石走后,孙权心绪低落,望着轩窗外阴沉的天幕出神。潘淑便也不敢打扰他,默默地跪在一旁打扇。
过了一会儿,孙权忽然问:“王顾这些天还是在殿外跪着么?”
潘淑道:“是,只是妾身让她不许出声,以免打扰主公休息。”
孙权叹了一叹,半是自语地道:“寡人只剩半年可活了,看来太子是不得不立了。孙和倒也尚可,只是王顾让人放心不下。”
潘淑小心翼翼地道:“主公若是实在厌恶王夫人,不如去母留子。”
“去母留子?”孙权眉心一跳。
潘淑道:“是,王夫人还年轻,为人又强势专治,为免日后外戚专政,不如趁早杀了她,以绝后患。当年汉武帝杀钩弋夫人,就是如此。”
孙权不禁对她侧目而视:“没想到你一个弱女子,竟比寡人的心还狠。”
潘淑却道:“论狠心,谁又比得过王夫人呢?连三岁小儿都不放过。”
孙权狐疑道:“什么三岁小儿?”
潘淑道:“主公难道忘了当年的公子郢么?他正是被王氏害死的!”
孙权吃了一惊:“孙郢不是得了痢疾才……你说他是被王氏害死的,何以见得?”
潘淑起身道:“妾身自然不会空口无凭污人清白,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请主公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