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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三七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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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历三月,南越王士燮依照往年的惯例,遣使进京贡献。
只是与往年稍有不同的是,这次带队的是他十九岁的嫡女士嬉。
孙权因为正在病中,便命张纮代自己出面,接受了朝贺。
而步骘作为交趾太守,自士燮归顺以来就与士氏往来密切,士燮每年进京朝贡,都少不了要给步骘些好处。
今年士燮送他的,是几匣子成色极好的翡翠、玛瑙、珍珠和贻贝,比进献给孙权的稍次一等,以供步骘给府里的宠妾们打首饰。
步骘向来懂事,原封不动地送进宫去先供步练师挑选,她拣剩的才分发给府里的姬妾。
之后没几日,步练师就戴上了宫里的工匠为她新打造的翡翠压鬓和珍珠耳珰,还有一支三寸长的玛瑙簪。
她揽镜自照,自觉光彩照人,侍婢文鸢也恭维道:“听闻吾遗将军婉拒了王后的赐婚,可见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吾将军对主子仍是痴心不改。也难怪,主子这么美,哪个男人对主子能不痴心呢?”
为了与首饰相配,步练师今日穿了一袭庄重的紫棠地绣木槿花纹曲裾深衣。她抚平衣襟上的刺绣,指尖不经意间划过颈间的细纹,叹道:“我毕竟已经三十九岁了,即便再美,能跟十九岁的比么?待会儿我要去见的那位,才是真正的沉鱼落雁,韶华正好呢。族兄若能娶她为妻,那可有福了。”
说罢,她扶了扶鬓间的玛瑙簪,起身道:“咱们走吧。”
她此行出宫是去步骘府上见士嬉的,两人果然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说笑间,步骘的正妻段氏领着一行丫头进来添茶倒水。步练师见她穿着未染色的旧布裙,束得紧紧的发髻上只插着一支黄铜簪子,心下鄙夷,对主位上的士嬉道:“这是步骘将军的正妻,段氏。”
士嬉趁段氏走过来打点茶水,上下打量着她,道:“段夫人看着与步骘将军不大般配呢。你不说,我还以为是贵府的下人,真是失敬,失敬。”
步练师掩口笑道:“可不是么,毕竟是小门小户出身,哪里上得了台面?我早就让族兄休了她,以免给步氏蒙羞,可我那族兄就是不听。”
步骘半真半假地喝止道:“行了,她是你的兄嫂,你怎能对她如此不敬?毕竟是与我打年轻那会儿一起过来的旧人,哪能说休就休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步练师便对士嬉道:“你说是该骂他傻呢?还是该夸他重情重义呢?如今这世上,像我族兄这样的男人可不多了,你可得好好把握。”说得士嬉红了脸,掩饰着端起茶杯喝茶。步骘也微微笑着,用眼风瞟着士嬉,全然不拿段氏当一回事。
当晚,步骘便和士嬉睡在了正房里。段氏在漆黑的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找来一根麻绳,在正房的廊下吊死了。
王顾失宠之后,每天在龙兴宫的汉白玉台阶下跪着求见孙权,但孙权始终对她拒而不见。
这一日,朱然进宫探望孙权,一进屋便道:“我进来时看见王夫人在殿外跪着哭,嗓子都哑了。”
孙权穿了身银地无纹的寝衣,锦被掩着腿,半靠在榻上用能动的那只手翻着书,闻言嫌恶道:“她爱跪就让她跪去!”
潘淑本跪坐在榻前替他捶腿,见朱然来了,便起身施礼退出了卧房。
朱然跟孙权在私底下一向是不讲什么君臣规矩的,便在榻边坐下,抢过孙权手里的书看了看,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闲书?”
孙权没好气地道:“我也没几日好活了,现在不看,难道去了地底下再看?”
朱然把书还给他,正色道:“立太子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会儿屋里没人,你和我说说。来日你若有个不测,我也好当你的托孤大臣。”
孙权重重地叹了口气,放下书,望着帐顶,沉吟道:“撇开王顾不谈,孙和的确是众公子中最有德行,最适合继承太子之位的。”
潘淑虽在外间烹茶,但始终隔着纸门倾听着屋里的动静,听至此处,不甘心地咬住了下唇。
孙权又抱怨道:“但王顾那个德行,实在令人厌恶,孙和又是至孝之人,我只怕我百年之后,王顾会更加肆无忌惮。”
朱然道:“不是还有朝中的大臣们么?”
孙权摆摆手,示意不想再谈这个了,哼道:“我还没死哩,等我真不行了的那天再说吧。”说罢,支使朱然:“你给我捏捏腿,潘淑的手没力气,捏得我跟挠痒痒似的。”
朱然知道他一向是得过且过的性子,逼他是没用的,便没再说什么,坐到榻上替他捏起腿来。武将的力气很大,捏得孙权直喊疼。
过了一会儿,潘淑烹好了茶,推门进来送茶,孙权才碍于面子,闭上了嘴。
转过天来,又是潘淑奉旨来龙兴宫侍病,只是这一日她好似有些提不起精神,服侍孙权时,不时以手掩口,偷偷地打呵欠。
孙权虽然在看书,但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问道:“你没睡好么?”
潘淑忙在榻边跪下,道:“妾身侍候不周,请主公恕罪。”
孙权淡淡道:“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这段时日以来,你侍病的确很辛苦。”
潘淑忙道:“不辛苦,能伺候主公,是妾身的福分。但妾身昨夜的确没怎么睡好,是因为做了一个奇怪的胎梦。”
孙权来了兴致,放下书,问道:“哦?是什么样的胎梦?”
潘淑道:“妾身梦见了一个白衣衫、白胡子的老头,自称是天上的神仙。神仙告诉妾身,妾身肚子里怀的是男胎,日后将贵不可言,临走时还给了妾身一方玉玺,妾身刚要接,就惊醒了。”
孙权道:“果然是个奇异的梦。”
他用能动的那只手抚摸着潘淑微微隆起的小腹,道:“说不定你怀的的确是个贵子。”
潘淑听了暗自欣喜。孙权却又叹道:“只可惜我已病入膏肓,怕是等不到他出世了。”
潘淑还想说什么,但孙权摆摆手,示意她自己要休息了,潘淑便只得罢了。
当安插在龙兴宫的眼线将此事传到含章宫时,谢舒听了嗤之以鼻:“老掉牙的招数了,至于她做没做梦、做了什么梦,都只有她自己知道。”
当天恰好是赤乌在殿中当值,赤乌一向快人快语,当下便笑道:“姓潘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一个罪犯出身的奴隶,能生出什么贵子来?”
谢舒道:“这话你在本宫跟前说说也就罢了,可不许出去胡沁。”
赤乌忙道:“奴有分寸。”
谢舒又问:“潘氏当年的案子查出眉目了没有?”
赤乌道:“回娘娘的话,都查清楚了。她的父亲潘胜原是军中主簿,不但帮着主将贪污舞弊、吃空饷,还仗着自己是军籍,在老家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后来他所在的部伍被派去丹阳打山越,他怕死,半路当了逃兵,被抓了回来,这才东窗事发,被抄家问斩。潘胜的所作所为,并无半点冤情可言,可见当初潘淑拦路喊冤,只是她接近主公的借口罢了。”
谢舒面露不虞之色,道:“这后宫已经烂透了,什么脏的臭的都有。这也是我身为王后,不查的缘故。”
赤乌宽慰道:“娘娘已经尽力了,是后宫着实太难管了——步氏、王氏、潘氏,哪个是省油的灯了?”
谢舒叹了口气。赤乌又道:“娘娘,奴婢此番翻查旧案,还有一个意外收获——奴婢查到当年赵夫人之死,与潘淑有关。”
谢舒一凛,忙问:“你可查实了么?”
赤乌笃定地点点头,附在谢舒耳边,与她耳语了一番。
这一日,周扶想着自上次相见以来,也有个把月没去探望哥哥了,便乘马车去了周家的老宅。
谁知一下车,却见门楣上挂着白绫。周扶还以为走错了门,可再看却又没错。
周扶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慌忙来到周胤所住的偏院,见廊下也挂着白绫,檐头上的风铃铁马也都换成了纸人,在风中簌簌地抖动着。
因时已入夏了,正屋的纸门开着通风,大虎坐在屋里看见了她,便起身走了出来,站在廊下道:“请小姑节哀顺变。”
周扶犹自怔怔的不敢相信,问道:“大嫂,家兄呢?”
大虎身着素白无纹的丧服,眉目间一片淡漠,并无一丝悲伤之色:“周胤三天前不幸殁了。”
周扶瞪大了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出来,她却毫无知觉:“我不信!大哥还不到三十岁,怎么会死?”
大虎道:“周胤自小便秉性孱弱,你身为他的妹妹,应是知情的。看过他的大夫也都说,他很难活到四十岁,却不想他还没到三十就走了。”
周扶抽泣着道:“家兄是怎么去世的?”
大虎道:“也没什么征兆,睡前还好好的,只是睡了一觉,就再也没醒过来。”
周扶抹了一把眼泪,质问道:“可我是他的至亲,他三天前就过世了,你为何不及时知会我?今天我若不是来探望他,竟还不知道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大虎不紧不慢地辩解道:“周胤死后,我忙着办丧事,哪有工夫知会你?你在城里住得又远。再说,我身为他的遗孀,才是他的至亲之人。”
周扶伤心已极,哪有心思和她争论什么至亲不至亲的,哭着问:“家兄的灵堂设在何处?我至少要看看他的遗容。”
大虎却道:“那小姑怕是来晚了一步,周胤的棺椁今早已葬在周家的祖坟里了。”
周扶大吃一惊:“按礼之所规,过世的人停灵七天后方可下葬。家兄停不满七日,为何匆匆下葬?”
大虎道:“小姑,你也不想想,如今是夏天,尸首放两天就有味了,哪还等得了七天?”说罢,以袖掩鼻,一脸嫌弃。
周扶竟无言以对。
回府的路上,周扶痴痴怔怔的,好几次都给车夫指错了路。
回到府里,天都黑了,孙绍等她等得心焦,问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周扶一见孙绍,就痛哭起来:“周胤死了!”
孙绍一听也吃了一惊:“妻舅上次见面时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近来也没听说他身子不适啊?”
周扶饮泣道:“你还不明白么?一定是孙鲁班把他害死的!因为你娶了我,因为你爱的是我,所以她要报复我,夺走我爱的人,让我痛不欲生,有苦难言!她若不是心里有鬼,为何停灵不到七天,就把家兄匆匆下葬?为何家兄去世后一直瞒着咱们?可怜大哥临终前,连我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哭倒在孙绍的怀里,心里恨极了,却又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