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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三六九 …… ...

  •   交趾郡,南越王府。

      士燮独自站在府中最高的步云台上,眯起眼迎着日头望向北方,在他脚下,是一望无际的亭台楼阁和终年葱郁的棕榈林。

      正在他心驰神往之际,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登上了高台,原是他的嫡女士嬉领着一行侍婢上来了,一见他便道:“父亲可叫女儿好找!大热天的,父亲站在高台上作甚?”

      士燮笑而不语,捋着胡子遥望着远方。士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但见崇山峻岭间云雾缭绕,依山而建的吊脚楼密密麻麻———凡目之所及,皆是士家的天下。

      士嬉道:“父亲是在俯瞰咱家的领土么?”

      士燮摇摇头,揽过女儿,指着北方道:“从这儿往北三千里,有个地方叫建邺,是东吴的都城。为父当年归降东吴时,曾去过一次。那里没有崇山峻岭、瘴雾毒虫,只有一望无尽的良田和江湖,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居乐业。那是为父今生去过的最好的地方。”

      士嬉一向聪明/慧黠,工于心计,立即领会了父亲的意思:“女儿听闻东吴的领主孙权年前骑马时不慎中了风,如今正卧病在床,怕是时日无多了。父亲难道是想……”

      士燮微笑不语,岔开了话头:“自打我归顺孙权之后,每年春秋之际,都要遣使入朝进贡,以示臣服之心。今年你已经十九岁了,就由你带队前去进贡。听闻孙权的后宫里有位姓步的嫔妃,是步骘将军的族妹,一向对你赞许有加,总想让步骘娶你为妻。此番前去进贡,你不若就顺从她的美意,嫁给步骘,一来解决了你的终身大事,二来,也可以长久地留在建邺,通过步骘探听宫里的消息。孙权这一病,东吴势必会因立储而大乱,此时正是我兴兵北上,吞并东吴的好时机。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无法吞并东吴,也至少能知道众世子之中谁最有希望继承尊位,到时候也好提前笼络住他,然后继续回交趾做我的土皇帝。”

      士嬉将父亲的话一一谨记在心,道:“女儿领命,女儿一定不辜负父亲的期望。”

      大虎与周胤婚后一直夫妻不谐,大虎为人凶悍强势,周胤却温润斯文,相处的时日一长,大虎就越发看不上周胤了,平时要么对他冷脸相待,要么便是非打即骂。

      周胤的性子软,父亲周瑜又已经不在世了,无人为他撑腰,周胤平时在家便只能咽气吞声,忍受着妻子的蛮横无理。

      这一日午饭前,大虎忽然来了兴致,想和周胤温/存,周胤却以白日宣/淫,君子所不齿,坚决拒绝了她,让她晚上再说。

      吃饭时大虎便没个好脸色,摔摔打打的,把盛汤的木碗“咚”的一声扔在周胤的饭几上,滚烫的羹汤溅出来,泼了周胤一身。

      大虎没好气地道:“吃吧!吃不死你!”

      又阴阳怪气地数落他:“你父亲当年也算江东数一数二的英雄好汉,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没/根的东西?非要等到晚上,难道是那/话儿不行?”

      周胤是正人君子,听不得这些腌臜下流的话,哪还有胃口吃饭,随意凑合了两口,便放下筷子,漱了口,起身出屋去了。

      大虎还在屋里追着他骂:“你不吃饭干什么去?赶着去死么?”

      周胤叹道:“我吃好了,出去透口气,夫人慢慢吃吧。”

      其实他也没有别处可去,从公安回到建邺之后,他便和大虎以及继母小乔挤在周瑜当年留下的旧宅子里。

      宅子本不算小,但由于年久失修,能住的地方有限,出了这个院门,便是继母小乔居住的院子了。

      周胤不想把夫妻之间的丑事传扬出去,便没出院门,在院子里转了转,便坐在门前廊下的石头台阶上发愁。

      过了一会儿,有侍婢一脸喜色地进来禀报道:“公子,周姑娘听说你从荆州回来了,和夫婿一同来看望你了!”

      话音未落,周扶已经快步走了进来,唤道:“大哥!”打眼看见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忙道:“你怎么在这儿坐着?你打小就身子弱,小心着凉。”又问:“大嫂呢?”

      周胤向屋里示意了一下,满面愁色。

      周扶心下明白,夫妻俩怕是方才又吵架了,自家大哥是被赶出来的。

      周扶便拉着周胤去了竹林后的院墙下说话,以免被屋里的大虎听见。

      周胤低头打量着妹妹,见她面色红润,眉眼带笑,比三年前与自己分别时甚至还丰腴了些,想必改嫁后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周胤便问:“不是说和夫婿一起来的么?怎么也不见新妹夫进来拜见我这位妻舅?”

      周扶道:“你也知道,我嫁的是孙绍,大嫂当年和他闹过那么一档子事,我哪还敢领他进来?为着避嫌,我让他自己在府外等着呢。”

      周胤点点头:“也好。你与孙绍打小便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虽然经历了一番波折,但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真是可喜可贺。而且我看你如今气色不错,想必孙绍平时对你是极为疼爱的,你要珍惜才是。”

      周扶羞涩地低下了头:“他是对我很好,除了父亲和大哥,世上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说着,又担忧地抬起头来问周胤:“大嫂对大哥不好么?”

      周胤苦笑着摇摇头:“我的命不好,摊上这么个婆娘,只怕要短寿十年。都说咱们的阿父英年早逝,我将来未必能活得过阿父哩!”

      周扶忙抬手掩住他的嘴:“别瞎说,大嫂是骄横了些,但咱们让着她就是了,谁让她是宗室之女呢!”

      周胤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方才周扶刚来时,大虎就在屋里听见了,便悄悄地跟了出来,躲在竹林里将兄妹俩的话听得一字不落。

      得知周扶改嫁的是孙绍,大虎又嫉又恨,长长的指甲几乎嵌进了坚硬的竹子里。又听到周胤在背后吐露了对她的不满,大虎的嘴角不禁噙起一丝冷笑,想了想,返身回屋去了。

      待得周胤送走了妹妹,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时,却见大虎还在饭几前等他,桌上的饭菜并没有撤去,反倒是刚热过的,腾腾地冒着蒸气。

      大虎一改方才蛮横凶悍的嘴脸,关切地问他:“我刚才仿佛听见小姑子来过了,你怎么也不请她进来坐坐?”

      周胤见她一反常态,尚自心有戚戚,谨慎地道:“方才夫人正在气头上,又一向看扶儿不顺眼,我就没让她进来,以免触了夫人的霉头。”

      大虎笑道:“你这是什么话,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么?”说着,起身拉他到桌边坐下,道:“方才是我不好,与你置气,害得你午饭都没吃饱。我吩咐庖厨又把饭菜热了热,你再趁热吃些,就当我给你赔不是了。”

      大虎自从嫁给他以来,还从未对他如此体贴过,虽然谈不上温柔似水,但也算得上是相敬如宾了。

      周胤心里虽也犯嘀咕,但只当是她良心发现了,这会儿也觉出肚子又有点饿了,便道:“多谢夫人。”端起了饭碗。

      大虎亲手盛了一碗羹汤递给他,柔声道:“再喝口汤,暖暖身子。”看着他一连喝下了几口羹汤,才志得意满地笑了。

      按朝中不成文的规矩,从地方带兵归来的将领,回朝后都有相好的同僚为其接风洗尘。然而吾遗从荆州回来后,朝中却无一人牵头为他接风。毕竟他当初是跟谢舒从曹魏来的,在朝堂上没有熟人,且一回来就被孙权远派至荆州,就更没有结识朝臣的机会了。

      好在吾遗也不在乎这些,回朝后上交了兵权,便每日在家里赋闲。

      然而这一日,却有人上门送来了请柬,称步骘将军请他去府上一叙。

      吾遗与步骘不熟,本想推了不去,但想到他是步练师的族兄,便鬼使神差地接下了请柬。

      赴宴的这一日,步骘亲自接见了吾遗,道:“荆州乃是当今天下至乱之地,吾将军在彼一呆便是七八年之久,先后辅佐过周都督和吕蒙将军,可谓功勋卓著,步某佩服。”

      吾遗淡淡道:“步将军言重了。”见正房里此时只有自己和步骘,并无其他人前来赴宴,便问:“朝中的同僚们都没到么?”

      步骘请他在侧席的首位上坐了,道:“今天只有你我二人,怎么?吾将军嫌不够热闹么?”

      吾遗道:“那倒不是。只是我与步将军并不熟,甚至此前连话都没说过,步将军为何单单请我?”

      步骘笑道:“老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咱们这不就快成为熟人了么?再说此番我的外甥女孙鲁班丧满回朝,是吾将军带兵护送的,步某对此感激不尽。”

      吾遗道:“这是属下的职责所在,不值一提。”便与步骘边喝酒吃菜,边议论朝中的事。

      酒过三巡,步骘不胜酒力,起身更衣,却许久未归。

      吾遗等他等得不耐烦,正想起身出门找他,步练师却推门走了进来。

      吾遗虽然已有几分酒意上头,但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嘲道:“我就说,以我在朝中的地位,步将军凭什么屈尊为我接风?原来都是你在背后撺掇的,他倒是肯听你的。”

      步练师毫不避讳,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道:“前朝与后宫向来是互为表里、密不可分的,步骘明白这个道理,吾将军你也应该明白才是。”

      说着,拿起案上的酒壶,替他斟满了樽中酒,在他耳畔轻声道:“当年的事,只要你肯保密,我保你日后仕途无量,让步骘在朝中提拔你。”

      吾遗未置可否,只是喷着酒气嘲弄道:“当年的事?当年你机关算尽,而今也不过是个美人罢了。”

      步练师道:“那是因为我这些年来再未算计过别人的缘故。在后宫里,只有踩着别人才能爬得更高。”

      吾遗听了,借着酒劲笑得直不起腰来,半晌才道:“老话说本性难移,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怎么可能忍得住不算计别人?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事事都对你言听计从的傻小子么?你若没害人,当初是如何爬上夫人之位的?”

      步练师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了底,道:“你口口声声说对我早就放下了,但又为何远在荆州,却对我这些年在宫里的境遇了如指掌呢?”

      吾遗无言以对,呆了一会儿,仰头饮下了杯中的酒。

      步练师挨近他,吹气如兰地道:“大虎其实是你的亲生女儿。”

      她的声线低得几乎微不可闻,但在吾遗听来,却无异于如雷贯耳,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带翻了跟前的案几,颤声道:“你胡说!”

      步练师倚在坐席的背靠上,悠然道:“我胡说?我自己生的女儿,是谁的我还不知道么?你这一路上从荆州远道而来,想必已经见过她无数次了。你好好想想,她的额间是不是有一颗朱砂痣?她若不是你的亲生骨肉,怎会有跟你一模一样的痣?”

      吾遗晃了晃,几乎站不稳,他扔掉酒樽,抬手去摸自己的额头,在当年有一颗朱砂痣的地方,而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疤。

      自打得知吾遗带兵回朝了,朝歌就天天魂不守舍的,即便不能出宫,她也要一日数次地跑到前朝龙兴宫附近徘徊,指望着吾遗能从前朝经过,好见他一面。

      赤乌和苍鸾都在背后笑她痴,谢舒见她为了吾遗连宫规都不顾了,实在不像话,劝道:“吾将军与我是旧相识,他迟早会进宫来看我的。到时候,本宫便给你们行个方便,至于成不成,那就要看你自己了。”朝歌这才消停了,一心一意地等吾遗进宫。

      果然,吾遗回朝的第三日,便上疏请求进宫参见谢舒,孙权准了。

      谢舒得知消息,感慨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没忘了我,毕竟是在战场上同生共死过的。”

      因说好了要给朝歌行方便,谢舒见到吾遗后,与他寒暄了几句,又叙了叙以前的事,便借口更衣,进内室去了。

      大殿里只剩下吾遗和朝歌两个人。朝歌给吾遗奉上一盏热茶,趁此与他搭话:“吾将军奉命驻守荆州,这一去便是七八年,不知还记得奴婢么?”

      吾遗笑了笑:“怎么不记得?当年在公安的时候,姑娘一直跟在王后身边,那几年,咱们可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后来赤壁之战时……”

      朝歌忙接过话头:“后来赤壁之战时,我在战乱中与王后失散,本以为就要死在乱军之中了,是将军去而复返,带我逃出生天。从那时起,我就……”

      表白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朝歌涨红了脸,问道:“将军这几年成家了么?”

      吾遗抿了口茶:“尚未。”

      朝歌的心又怦怦地跳了起来,试探道:“那若是王后有意给将军赐婚呢?”

      吾遗早就堪破了她的心思,淡淡道:“那末将便只能辜负王后娘娘的美意了。”

      朝歌失望地道:“这是为何?”

      吾遗道:“我暂时还不想成家,再说,战场上刀枪无眼,九死一生——”他直视着朝歌,直白地道:“我不想就此辜负姑娘的一生。”

      朝歌难过地红了眼:“不,你不是不想成家,只是不想与我成家罢了。也对,你是将军,我是奴婢,我怎么配得上你呢?”眼泪下雨似地落了下来。

      吾遗道:“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我也只是平民出身罢了。”朝歌却再也无颜面对他,转身跑出了大殿。

      过了一会儿,谢舒从屋里出来时,殿里只有吾遗一个人。谢舒便明白了,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叹。

      吾遗走后许久,朝歌才红着眼从外头回来了,一见青钺也在屋里,便抱住她大哭起来。

      谢舒拿出自己的绢子递给她,劝道:“别难过了,姻缘是强求不来的。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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