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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三六八 …… ...

  •   这一日是立春,谢舒清早起来,见外头断断续续下了半个多月的雪终于停了,露出了黄云背后许久不见的日头。晴朗的日光透过轩窗铺陈在窗前的榻上,暖融融的。建邺寒冷的冬天终于要过去了。

      孙权醒来后,谢舒便吩咐宫人把他抬到窗前的榻上,让晴暖的日光晒着他,又命人打来热水,趁着天儿好,给他擦了脸、手和身子,又解开他的发髻,跪坐在榻前给他洗头。

      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孙权的头发稍嫌毛躁,谢舒先用桃木梳子梳顺了,接着,用水瓢舀起温水打湿了他的长发。

      他的头发本是浅褐色的,被水打湿之后,却在日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暗金色,原本微微弯曲的发梢,竟也越发卷得厉害了,竟像染烫过似的。

      孙权以前身子骨好的时候,洗头这种事都是由下人经手的,谢舒从不沾手,所以一直以来,她只是觉得他的发肤之色比常人浅,所以有混血之相罢了。

      这会儿,她才知道什么叫天生异相。她一边暗自惊奇地打量着孙权奇异的发色,一边抓了一把澡豆揉碎了,均匀地涂抹在他的长发上,轻轻地揉搓着。

      卧房内静谧极了,孙权在晴暖的日光下眯着眼,享受着谢舒的服侍——自卧病以来,他的脾气日益暴躁,稍有不如意便对身边人非打即骂,已甚少有如此听话的时候了。

      一股幽香和着淡淡的药气在卧房内弥散开来。孙权忽然问:“这是什么味儿?怪好闻的。”

      谢舒从漆木盒里拿了一颗澡豆给他闻:“里头加了皂角、迷迭香和何首乌,当然香了。”

      孙权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道:“王后以前总是爱板着脸,对我也时常凶巴巴的,没想到我病了之后,王后对我反倒温柔似水了。可见我这一病,倒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谢舒顺手拧了他的嘴一把,道:“别胡说,你可得快点好起来。”

      孙权想到自己可能再也无法好起来了,心中悲凉,叹了口气,无力地撒开了谢舒的手。

      谢舒便又吩咐宫人打了几盆清水来,洗净了孙权的头发,用干巾慢慢地揉搓至半干,接着,又用犀角梳蘸着桂花油,将毛躁的地方一一梳顺。

      孙权不安地道:“王后昨晚守了我一夜,都没怎么睡,今早又忙活着为我更衣洗头,连嫔妃们的晨省都耽搁了。王后辛苦了,待会儿给我洗完头,王后就回宫去好生歇着吧,让人传潘氏来服侍我便是。”

      谢舒确实累坏了,便吩咐宫人收拾了水盆,又派人去宜星殿传来了潘淑。

      潘淑进殿施礼,谢舒叮嘱道:“主公刚洗了头,尚未干透,等他的头发彻底干了,再梳成髻,不然会生头虱的。本宫见今早的日头暖,就让主公躺在窗边的榻上晒晒太阳,等后晌日头西斜了,你再让人把主公移回到里间的卧榻上。炭盆和火墙都要在天黑之前烧起来,以免夜里冻着主公。”

      潘淑一一应了,谢舒才疲惫地回宫去了。

      潘淑跪坐在榻边给孙权捏了会儿腿,见他的头发渐渐被日光烘干了,便起身从妆台上拿来犀角梳,为他梳上了发髻,本打算再簪上一顶赤金冠,孙权却嫌累赘,道:“不必了,今日我心绪不好,谁都不见,还戴沉甸甸的金冠作甚?”

      潘淑便只得罢了,放下金冠,走到榻边跪下,转了转心眼,貌似衷肯地劝道:“主公虽然是在病中,但也不能总不见人,不然宫中那起子各安心思的主儿,还以为主公好欺负哩!有些性急的都已经按捺不住了。”

      孙权听她话中有话,拧起两道英眉问:“是谁按捺不住了?”

      潘淑道:“不是妾身搬弄是非——主公病后不久,铜雀殿的王夫人就私自做主,给孙和公子和张允的嫡长孙女张氏定了亲。”

      孙权道:“这事寡人知道,王顾倒也不至于那么大胆,敢背着寡人给孙和议亲。为着张氏的事,她也曾前后几次给寡人上疏。寡人是不看好孙和与吴四姓的族女结姻的,但王顾既然那么喜欢张氏,寡人也没法子。寡人如今的身子,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潘淑见一计不成,又道:“王夫人悄悄地定下喜事也就罢了,但毕竟主公如今正在养病,不宜大操大办,以免冲撞了主公。可王夫人却为此大摆筵席,那晚铜雀宫中的笑声整个西宫都听得见,也就是主公晚上睡得早,所以才不知情罢了——”

      她边说边偷眼觑着孙权,见他面露愠色,又火上浇油地道:“而且王夫人经常带孙和出宫去张允府上拜访,宫里的人都说他们是在密谋什么,再加上王夫人曾在主公卧病期间高声谈笑,就好像主公病了她很高兴似的,真不知是何居心!”

      孙权被她的一番话撩拨得愠怒已极,狠狠地拍着床榻道:“她能有什么居心?她巴不得寡人早点死罢了!寡人的身子骨还好的时候,她就曾千方百计地逼迫寡人立她的儿子当太子!寡人这一病,可真是遂了她的心了!”

      说着,厉声呵斥宫人:“去把那姓王的贱人叫来,寡人倒要问问她想干什么!”

      即便身在病榻之上,孙权发起火来,仍是龙威不减当年,潘淑吓得俯伏在地,颤声道:“主公息怒,是妾身多嘴了。”然而却在两鬓垂云髻的遮掩之下,得意而狠毒地勾起了嘴角。

      王顾忐忑不安地来到龙兴宫时,一切都显得如常平静———宫人们在廊下无声地侍立着,卧房内,孙权拥着锦被半躺在窗前的榻上,美人潘淑低着头跪坐在一旁。

      潘淑见王顾进屋,起身道:“夫人安好。”

      王顾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对榻上的孙权屈膝施礼道:“妾身参见主公。”又强笑道:“自打主公卧病以来,妾身还是头一回奉诏前来侍病哩,真是荣幸之至。且妾身瞧着,主公的脸色比冬天时红润多了,想必是病体有了起色。”

      孙权闭着眼没看她,却冷冷一嗤,道:“你怕是来看寡人何时咽气吧?”

      王顾怔了怔,慌忙跪下道:“主公这是什么话?妾身是宫里的女人,自然盼着主公早日康复。”

      孙权缓缓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眸中射出的冷漠的光,连晌午和煦的日光都照不暖。他森然道:“听说寡人卧病的这段日子,你却过得很是逍遥,不但在宫里大摆筵席、高声说笑,还经常出宫去张允的府上拜访。你和吴四姓的人是不是已经密谋好了,只等寡人一死,便推举孙和上位?”

      王顾怨毒地剜了一眼侍立在旁、仿若事不关己的潘淑,辩解道:“主公切莫听信小人的谗言!妾身的确去过张允的府上,但只是为了相看张氏罢了,且仅去过一次,连定礼都是派人送出宫去的。”

      孙权冷冷道:“那你在宫里大摆筵席,肆意谈笑,是确有其事了?”

      王顾道:“妾身只不过吩咐厨下比平时多做了几道菜、添了几壶酒罢了,实在谈不上是大摆筵席。至于说笑,说句实在话,即便妾身是笑着的,但一想到主公的病,就无法开怀了,因此当晚很早就散席了。而且妾身是关起门来庆贺的,怕不是有心之人蓄意窥探,再到主公跟前来搬弄是非?”说着,眼风又瞟向了潘淑。

      孙权见她事事狡辩,却登时暴怒起来,用一只手抓起炕几上的茶盏,狠狠地砸向了她。

      王顾被砸个正着,登时头破血流,眼前一黑,再也跪不住,瘫倒在了地下。潘淑无声地笑了。

      孙权高声叱骂道:“贱妇!寡人卧病期间,王后明令禁止宫人高声谈笑,生怕刺了寡人的心,你却全不当一回事!寡人在病榻上煎熬的时候,只怕就是你笑得最开怀的时候吧?没心没肺的东西!寡人从此以后再也不想看见你了!要不是念在你还抚养着孙和和孙霸的份儿上,寡人非废了你不可!”

      当下便传侍卫进殿,吩咐他们将萎顿在地的王顾拖出去。

      王顾自选秀入宫以来,一直是嫔妃中最得宠的一位,因此在进宫之初的三年之内,就接连诞下孙和、孙霸两位公子,一时间风头无两。

      她何曾在人前这般狼狈过?被侍卫像死狗一样地拖着,经过潘淑脚边的时候,她奋力地抬起头,看见潘淑正似笑非笑地睥睨着自己。

      那是一张比她更为年轻妩媚的面孔。这一刻,王顾明白,自己此生的宠遇,只怕已经到头了。

      回到铜雀殿,孙和见母亲的额头受伤了,忙拿来宫里的药箱,与侍婢们一起给王顾包扎了一下,因为听说孙权正在气头上,也不敢请御医进宫诊治。

      事后谈起在龙兴宫的遭遇,母子俩不免抱头痛哭。

      然而自始至终,孙霸却在自己的书房里没露面。

      孙霸的侍从天顺觉得不妥,劝道:“听说夫人今天在龙兴宫受了委屈,大公子正在寝殿安慰她哩,二公子也赶快去吧,这些大字什么时候不能写?夫人本就偏爱大公子,这时候正是二公子表现的机会。”

      孙霸却不为所动,“哼”了一声:“既然她从小就偏心大哥,大哥尽孝道是应该的。至于我,不管我如何努力,她从不认为我是当太子的料,只是大哥的陪衬罢了。她给大哥请了张昭当师傅,我却只能当他的陪读。她早早就为大哥定下了一门好亲事,我却至今没着没落的。就算等我到了婚配的年纪,她也不会像如今对待大哥的婚事这样上心。”

      孙霸越说越觉得伤心,红着眼道:“小的时候,她总是和大哥同乘一辇,我却只能由侍婢抱着。她以为我早就不记得这些事了,可我偏偏记得真真的,想忘也忘不掉。好吃的好玩的她倒是肯紧着我,却不许大哥多吃贪玩,那是因为她打小就对大哥寄予厚望,所以早早就教会他凡事要‘适可而止’,而我就无所谓了。”

      天顺听着他的倾诉,心中也很替他不平,但他作为下人,也只能劝道:“大公子是长子,为人一向也算争气,夫人对他寄予厚望是难免的。二公子也要想开些,否则难为的便是自己了。”

      孙霸却越发不平起来:“我只比他小一岁,凭什么要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我习武、念书,哪一样都不比他差,可偏偏他就能当太子,我却不能!”说着,愤然摔了手里的毛笔,走进里屋往榻上一躺,拉起锦被盖住了头脸,没好气地道:“我要睡了,谁都别来烦我!”

      天顺只得关上门出去了。来到外间的书房,只见书案上一片狼藉,饱蘸了墨汁的毛笔被狠狠地摔在宣纸上,留下了一大滩触目惊心的墨迹。天顺看了,隐隐觉得不祥,只觉得那不是一滩墨渍,倒像是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次日清早,潘淑从龙兴宫侍病回宫时,步练师已经在宫里等她了,见她回来,忙上前搀扶着她,关切道:“妹妹在龙兴宫伺候了主公一夜,还怀着身孕,怕是累坏了吧?”

      扶着她在榻上躺下,步练师又忍不住笑道:“王顾失宠的事,已经在宫里传开了,妹妹果然手段了得。你放心,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我一定能让你的儿子坐上太子之位!”

      更令步练师开怀的是,她的长女大虎已经随夫君周胤在荆州服满了三年的丧期,从公安城回来了。然而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带兵护送大虎夫妇回宫的,却是一位久违了的故人——吾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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