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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6、三六六 …… ...

  •   春去冬来,转眼间大半个年头过去了,潘家的冤案却始终悬而未决,潘淑也只得没名没分地暂居在赵蚕的浣纱宫中。

      时日一长,那一带便难免有流言蜚语传出来,尤其是浣纱宫地近织室,闲话也就传得越发难听了。

      然而谢舒却一反常态地无动于衷、充耳不闻。直到有闲言碎语传到孙权的耳朵里,孙权才有些坐不住了。

      这一日早朝后,他回到含章殿陪谢舒吃早饭,在席间,状似不经意地问起:“潘家的冤案不知王后调查得如何了?潘淑果真如她所说,是遭人构陷才被抄没为奴的么?”

      谢舒用象牙银头箸夹起一片凉拌青瓜送入口中,淡淡道:“我还没查呢。”

      孙权干笑道:“知道王后每天要协理六宫、内务繁忙,但这都大半年过去了,也该有头绪了。从前我拜托王后的事,王后可从未这般怠慢过。”

      谢舒放下筷子,用茶水漱了漱口,吩咐当值的苍鸾把后宫的起居注拿来,翻到“潘淑”一页,让孙权自己看:“她都已经跻身后妃之列了,当初是不是冤枉的,还有那么重要么?你许诺为她翻查旧案,也不是真的关心冤情,只是看上她年轻貌美罢了。既然如此,又何必让我白费工夫?”一番话说得直白。

      孙权尴尬已极,道:“话是如此,但潘淑毕竟是奴隶出身,连宫里最低等的宫女都不如。她这么无名无分地跟着我,难免会被人诟病。”

      谢舒吩咐宫人撤了案几,起身更衣,道:“那你就给她个名分好了,毕竟你才是江东之主,谁能管得了你呢?我看她侍寝也有小半年了,且宠遇堪比王顾,也够资格封妃了,只不过毕竟是罪犯出身,不宜封得太高,给王室蒙羞就是了。”说罢,便向孙权施礼道:“就请主公自行斟酌吧。嫔妃们晨省的时辰到了,妾身这便告退了。”

      孙权经过一番权衡,最终封潘淑为最低等的美人,并将她迁出浣纱宫,赐居宜星殿,与吴美人所住的岳安殿、步练师所住的合风殿和从前张争住过的犀照殿在同一条巷子里。

      搬出浣纱宫的这日,潘淑回首打量着这处陈旧的宫室,长舒了一口气:“总算从这破地方搬出来了,可笑主公还以为我怀念赵蚕,所以让我住在她的故居里,却不知道她正是死于我手。”她弯起嫣红的唇,露出一丝狞笑,然而衬着她妩媚妖娆的眉眼,却不觉得狰狞,反而诡艳难言。

      这天晚上,孙权从前朝回来,去了王顾的铜雀殿。

      王顾仗着得宠,在外嚣张跋扈,对着孙权却温柔似水,边帮他脱下朝服,换上寝衣,边像花藤依傍着参天巨木一样地依偎着他,娇嗔道:“自从潘妹妹获封美人以来,主公都多久没来看望妾身了?是不是嫌妾身人老珠黄,不如潘美人娇媚可人了?”

      孙权随口道:“你才二十来岁,比潘氏大不了多少,哪至于就人老珠黄了?”

      王顾道:“话是如此,但妾身毕竟是生养过两个孩子的人了,哪能跟刚出阁不久的黄花闺女比呢?”

      说着,见孙权心不在焉地系着寝衣的衣带,丝毫没有提起立太子的意思,便道:“如今曹丕已经死了,咱们江东也不必再向曹魏称藩了,主公迟早是要称帝的。可惜先太子孙登是个没福气的,已先于主公去了。本以为王后嫡出的公子孙虑会顺理成章地被立为太子,谁知却仅仅封了个建昌侯,实在令人惋惜。如今妾身的和儿反倒首当其冲了。和儿打小就聪明是不假,可妾身也怕他将来担不起太子的重任。”

      孙权见她对立太子之事如此迫不及待,心下不豫,但还是耐着性子道:“和儿如今才刚念书,封他为太子只怕还为时过早了,等过几年再说吧。”

      王顾却不依不饶地道:“自古以来,因着国本之争,惹起过多少祸端?远了不说,只看袁术和袁绍、曹丕和曹植,以及刘表的两个豚犬之子,就足以知道了。有他们作为前车之鉴,主公还是早立太子为妙。”

      孙权冷笑道:“这还用得着你来教寡人?寡人还没老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逼寡人立太子,我看你是巴不得寡人早点死!”

      王顾唬得跪伏在地,战战兢兢地道:“主公息怒,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孙权却懒得多留,披上外衣走了。

      孙和方才就听见父亲大声斥责母亲,此时忙从自己屋里跑出来安慰娘亲,孙霸也跟过来说着安慰的话,然而嘴边却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与他童稚的面孔格格不入。

      这一年的冬天,建邺格外寒冷,大雪这日,一大早就下起了雪,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孙权散了早朝,便招来朱然、潘璋等几个平时玩得来的心腹手下,在龙兴宫的大殿里支起铁锅涮肉吃。

      殿外大雪纷飞、寒风呼啸,殿内却热气蒸腾、欢声笑语,岂不快哉!

      众人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际,孙权忽然想起自己前不久西征合肥时,在战场上缴获了一匹好马,是西凉种,颈修腿长,尤擅奔袭,跑起来竟与自己的坐骑惊帆不相上下。

      孙权便来了兴致,提议去鸡鸣山上遛遛马,好显摆显摆自己新得的神骏,在场的除了朱然和谷利都欣然同意。

      朱然怕上山的路滑,有些放心不下,临行前打发谷利去知会了谢舒一声,也好让她心里有底。

      谢舒情知孙权的酒劲上来,硬拦是拦不住的,也只得拜托谷利和朱然一路上看顾他些,别让他胡来。

      然而就算是如此,孙权还是出了事,他骑着马出了宫门,却是被人抬着回来的。

      谢舒得到消息,心急如焚地赶到龙兴宫时,众人已经把他安顿在了后殿的内卧中。

      孙权躺在榻上,浑身血迹斑斑,昏迷不醒。

      谢舒急出了眼泪,厉声质问道:“主公这是怎么了?”

      当时怂恿孙权上山遛马的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回话。

      朱然道:“主公许是喝醉了酒,走到半路说头晕,从马上摔了下来,直到现在还未醒。”说罢,单膝跪下道:“末将护持不利,请王后降罪!”

      在场的将领们也都随他跪下请罚。

      谢舒急得道:“这个时候,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赶紧去请御医进宫!”

      谷利应诺,起身小跑着去了。

      谢舒打发将领们出去跪着,命人打来温水,给孙权擦拭身上的血迹。

      他的确伤得不轻,背上摔得血肉模糊,手臂和大腿上也都是淤青,也不知有没有伤及筋骨,幸而没有磕破头颅,可不知为何,始终昏迷不醒。

      过了半个时辰,谷利冒着风雪骑着马把卓石带进了宫。

      卓石仔细查看了孙权的伤势,又摸了他左右手的脉搏,最后说出的话,让谢舒的心一下凉到了底:“主公之所以昏迷不醒,并不是从马上摔下来所致,而是中风之兆。”

      谢舒失惊道:“他还不到四十岁,这么年轻,怎么会中风?”

      卓石道:“中风与年轻与否没有必然关系,主公醉酒后血热,再经后山的寒风一吹,冷热骤替,中风是难免的。”

      谢舒追问道:“还治得好么?”

      卓石道:“这个属下不好断言,只能慢慢调养了。”说罢,从药箱中挑出一个小药瓶,拧开塞子,在孙权的鼻端晃了几晃,没一会儿,孙权就从昏迷中幽幽醒转,当即只觉得头疼欲裂,想伸手抱住头,手却动不了了。

      孙权惶然四顾,见谢舒就在身边,才觉得心安,虚弱地问道:“夫人,我这是怎么了?”

      谢舒忍着泪,安慰他:“你方才喝了酒去后山骑马,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了。医倌说不打紧,将养几个月就好了。”卓石并没有拆穿她。

      然而孙权还是渐渐明白,自己怕是病入膏肓了,身上分明只有皮外伤,半边身子却再也动不了了,每天喝水、吃饭、翻身,事事都要谢舒帮忙。

      这一日,谢舒喂孙权吃过午饭后,实在疲惫,不知不觉地伏在榻边睡着了。再醒来时,发觉孙权正面朝自己侧卧着,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轻抚着自己的头发。

      谢舒一抬头,就对上了他的眼。谢舒忙拢拢鬓发,道:“我刚才睡着了?你是不是想喝水?”

      孙权摇摇头,拉住她的手,道:“舒儿,你跟我说句实话,我是不是再也动不了了?”

      谢舒躲避着他的目光,道:“你别瞎想,你只是伤到筋骨罢了,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孙权打断她道:“是中风,娘当年就是中风去世的,我明白。我怕是时日无多了。”

      谢舒望着他,再也说不出话来,怔怔地堕下泪来。

      孙权反倒释然了,他抚摸着谢舒的脸颊,心疼地道:“你回宫去睡一会儿吧,这些天来你不眠不休地照顾我,都熬瘦了。我约了朝廷重臣来谈立嗣的事,你去让他们一个一个地进来吧。”

      谢舒只好点点头,起身拉开纸门,见卧房外站满了大臣,陆逊、朱然、张纮、步骘、张昭、顾雍、诸葛瑾等都赫然在列。

      陆逊因为武衔最高,排在最前头,谢舒从他身边经过时,与他深深地对视了一眼,旋即垂眸道:“主公请陆大人进去。”

      陆逊道:“诺。”便推门走进了内卧。

      自始至终,步骘都在人群中紧紧地盯着二人。

      卧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药气。卧榻前立着一架松木屏风,看不见榻上的情形。屋梁上垂下的重重帷帐,将病中的孙权围挡在其中。

      陆逊在屏风外单膝跪下,道:“参见主公。”

      过了一会儿,才从帷帐中传来孙权的一声叹息:“寡人本以为自己正值盛年,不必急着立太子,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非逼着寡人立太子不可,这是寡人的命!”

      陆逊道:“主公的病会好的,但亦应早立太子,以安民心。这也许就是上天给主公的启示。”

      孙权道:“寡人一向是不信这些的,但时至今日,不得不信了。”顿了顿,终于问:“伯言,你觉得寡人立孙和为太子如何?”

      陆逊肃声道:“公子孙和聪明仁善,谦恭好学,虽非嫡出,但在主公尚未分封的众公子中居长,符合立嫡立长的祖训,因此可以立为太子。”

      孙权失望地叹道:“寡人还以为你是大圣的师傅,会替大圣争取一番呢。”

      陆逊淡淡道:“孙虑因身世不明,已被下旨封为建昌侯了,臣便是争取又有何用?”

      孙权哽咽着道:“如若大圣的身世是清白的,那该有多好?都怪寡人,当初都怨寡人哪!”他的啜泣声在空旷的卧房里,无力而又无奈地回荡着。

      从龙兴宫出来,陆逊便去了含章殿。

      谢舒正在侧殿内等着他,听见他推门进来,也没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只是问:“大人方才在主公那儿是怎么说的?”

      陆逊道:“都是照王后的意思说的。”

      谢舒望着窗外沉落的夕阳,道:“步骘向来处处与你作对,他很快就要沉不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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