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5、三六五 …… ...

  •   在场的孙虑和谢舒的几个心腹侍婢都不认得这黑色的种子是什么。这时,却有一个宫女进院禀报道:“王后,公子,张纮大人求见。”

      此番孙权出征,仍是由张纮、朱然等几位文武重臣监国,张纮此来必有要事。

      因着院子里正在施工,到处尘土飞扬的,谢舒便在含章宫前院的侧殿里接见了张纮。

      张纮向谢舒行了礼,道:“娘娘,方才魏国的使臣到了,颁布了文帝的遗诏,命藩国全境举哀,随遗诏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封给王后的信。”说罢,从袖中取出信封,上前呈给了主位上的谢舒。

      谢舒以为信中会是曹丕诀别的话,还没看就有了三分泪意,谁知拆开油泥,信封中却没有信,只有一张陈旧的文书,是孙虑当年出生时,由朝廷所在的州府钤过印的生辰八字。

      当初曹丕命令孙权立太子时,谢舒就曾向他索要过这份文书,好证明孙虑宗室嫡出的身份,但曹丕当时许是与她赌气,称文书遗失了,孙权这才不得已立了孙登为王太子。

      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曹丕临终前终是不忍心令昔日的养子无名无分,还是将文书还给了谢舒,然而,却再无只言片语留给她了。

      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谢舒心中说不上来是悲伤还是感激,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也许就是他了吧,他忘了她也好,她的确不值得他铭记。

      张纮见谢舒流泪失态,劝慰道:“文帝故人已逝,还请王后节哀。”

      谢舒用绢子拭了泪,问道:“这封信还有别人看过么?”

      张纮道:“没人看过。魏国的使臣来颁旨时,恰好轮到老臣在前朝当值,使臣就把信交给了老臣。送走了使臣,老臣便来了王后宫里。”

      谢舒道:“张公办事着实稳妥。这封信里其实是虑儿的出生文书,请张公千万替本宫保密,万万不可告诉别人,就算是主公也不行!”

      张纮又惊又喜,不解道:“这是好事啊!有了这封文书,公子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被立为太子了,夫人为何要将文书藏起来?”

      谢舒道:“自曹丕敕令孙权立太子以来,宫里何曾有过一天安生的日子?长公子孙登就死在了太子的任上,至于孙郢半路夭折,也未必与此无关。若没有万全的把握,我绝不会贸然把虑儿送上太子之位,而宁愿他糊里糊涂地当一个藩王。可就算是如此——”谢舒冷笑了一下:“还有人不肯放过虑儿哩。”

      张纮道:“王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舒便把孙虑这段日子以来困倦嗜睡,自己察觉不对,命人拆了他的卧房,在椒墙中发现黑色种子的事,从头至尾诉说了一遍。

      张纮听得胆战心惊,道:“公子嫡出的身世尚未被证实,就有人如此处心积虑地要害他,若是他坐上了太子之位,岂不就是下一个长公子孙登么?夫人的谨慎是对的,原是老臣大意了。”

      谢舒道:“本宫听闻张公与御医卓石有几十年的交情,能不能请张公带卓御医进宫一趟,看看这墙里的黑色种子究竟是什么东西?”

      张纮起身道:“老臣即刻便去,请王后娘娘稍候。”

      一个时辰之后,张纮引着卓石急匆匆地来到了含章宫。

      谢舒向他们道了辛苦,便带他们来到了孙虑的卧房外,道:“虑儿的卧房几个月前翻修过,为了过冬,在墙中通了烟囱,而且封墙时用的是椒泥。可自打卧房竣工之后,虑儿就越来越嗜睡,直到昨天我察觉不对,拆开墙壁察看,才发觉墙中有蹊跷。”

      卓石一边听谢舒说,一边从簸箕中抓起一把椒粒,一一辨认着道:“这是花椒,这个泛青的是麻椒,红的是吴茱萸。”

      直到看见黑色的种子,卓石才顿了顿,拈起几粒,放到鼻端轻轻一嗅,旋即面露嫌恶之色:“这是曼陀罗的种子,有麻醉之功效,华佗所制的麻沸散,其中就用到了曼陀罗的种子。但因其毒性大,不好掌控用量,因此服用麻沸散后中毒而死的人也有不少。令公子嗜睡,就是因为椒墙中有曼陀罗种子的缘故,再经墙中的烟囱一加热,种子的毒性更是易于挥发。幸而娘娘发现得早,若是长此以往下去,公子轻则痴傻,重则会在昏睡中痉挛窒息而死!”

      说罢,卓石尚自意犹未尽,又愤愤不平地追问道:“究竟是谁如此阴狠,竟对公子下这样的毒手?”

      谢舒和张纮相视一眼,都无言以对。

      孙权带兵无功而返之后,谢舒以孙虑身世不明,不宜立为太子,请孙权下旨封其为建昌侯,远调武昌,督建武昌城。

      孙权道:“你可想好了,若是把儿子调往武昌,他再想回来可就难了。王顾有两个儿子,她对太子之位觊觎已久了。”

      谢舒道:“我知道,可与其战战兢兢地当个太子,倒不如自自在在地当一辈子藩王,我什么也不图,只要儿子平安就好。何况你正在营建武昌新城,而武昌远在荆州,你又不能亲自前往,倒不如派个心腹去替你盯着。论心腹,再也没有人比大圣更合适了。”

      最重要的是,武昌离建邺有千里之遥,不论是王氏还是步氏,都不可能把手伸到武昌去。

      孙权道:“这倒也是,大圣如今也大了,让他自己出去历练历练也好。”

      翻过年来,孙权便下旨封次子孙虑为建昌侯,远赴武昌,督建新城,与他同行的,还有诸葛恪和吕蒙的三个儿子,以及孙权麾下最为精锐忠心的三千水军。

      临行的这一日,孙权和谢舒都亲自出宫为他送行,一直送他到玄武湖畔,孙虑将从这里带兵进入长江,然后乘船一路西进,最终到达武昌。

      看着甲胄披身、执鞭仗剑的儿子,谢舒拼命忍住眼泪,叮嘱道:“到了武昌城,记得给娘写信保平安,别让娘惦记,娘已经让你阿父给潘濬写了信,让他接应你,他的女儿潘颍嗣如今也在武昌。”

      孙虑道:“娘放心吧。”

      谢舒又叮嘱同行的诸葛恪:“路上照顾好建昌侯,不可怂恿侯爷轻出冒进,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诸葛恪道:“诺。”

      同来的青钺也训诫自己的三个儿子:“江上常有水贼出没,一定要保护好建昌侯,万事听爷的吩咐,尤其是你,吕霸,若是在外惹是生非被我知道了,等回宫来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青钺甚少有如此厉害的时候,在场的人都笑了。

      孙权始终沉默着,这时才走上前,拍拍孙虑的肩,道:“万事小心。”

      孙虑的个头如今已与他相差无几了,只是少年的身量还稍嫌单薄些,他单膝跪下,仗剑行礼道:“诺!”

      孙权再没说什么,把他搀了起来。孙虑登上楼船,率领着三千水兵,向玄武湖的深处驶去。

      直到再也看不清孙虑的身影了,谢舒才痛哭失声,这还是她今生头一次与儿子分离,而摆在她前方的路,就如同玄武湖上浩渺的烟波一样,茫茫的看不清楚。孙权将她揽入怀中,任由她放声大哭。

      十几天后的春分这日,谢舒终于收到了孙虑从武昌送来的平安信,信中说自己一切都好,岳父潘濬自荆州战败投降以来,虽然还不免时常想念蜀国,但对自己很是忠心,潘颍嗣也美丽如昨。又说武昌三面环水,四通八达,武昌的鱼比建邺的还要鲜美,等她和孙权得空了,一定要来尝一尝。

      谢舒见他在信中有说有笑的,也就逐渐放下了心。

      自此之后,孙虑从武昌送来的每一封信,谢舒都会收集起来,每天拿出来读上几遍,便如同儿子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一样。

      这日,孙权从前朝回来时,见谢舒又在窗前的榻上读信,她的唇角微微勾起,眼角却微微泛红,夕阳的余光照在她的脸上,连肌肤上的绒毛都纤毫毕现。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却连一丝皱纹都没有,青丝如墨,在夕阳下闪着缎子般的光泽。

      孙权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她,笑道:“又在看大圣的信么?”

      谢舒叹道:“见不到人,便只能见字如见人了。”

      孙权在她对面坐下,道:“我只怕有个不大好的消息要告诉你,据探子说,新皇帝曹睿一登基便下旨废了郭太后,并要赐死她。我记得你与她交情甚好,还曾在给曹丕的回信中让曹丕立她为后。所以才来告诉你一声。”

      谢舒又悲又愤,道:“睿儿他糊涂!若不是郭照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护着他,他早就被李氏害死了!”

      孙权道:“可我怎么听说,曹睿的生母甄氏是被郭照的谗言所害,所以曹睿才要赐死她,为生母报仇呢?”

      谢舒缓缓摇头:“你们都错了。郭照也许并不讨人喜欢,但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爱曹丕,也没有人比她更忠于曹魏了。只是,深情的总是不被珍惜罢了。”

      她幽怨地看了孙权一眼,铺纸研墨,亲手给曹睿写起了信。

      然而,时过境迁,曹睿也许早已不记得她这位曾经的侧夫人了,信送出去便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应。几天后,还是传来了郭照被赐死的消息。

      谢舒闻此消息,在窗前整整呆坐了一天。

      几日后的清明,孙权传朱然进宫喝酒时,与他说起了此事,道:“郭照对他那么深情,曹丕毕竟还是幸运的。”

      朱然喝了口酒,笑道:“这么说来,主公比曹丕更幸运了,臣看王后对主公更为深情哩。”

      孙权淡淡笑道:“是啊,只是我在想,除了王后,这偌大的后宫之中,还有谁对寡人是真心的呢?”他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樽,唇边的笑色渐冷,目光却陡地锐利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