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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三六三 …… ...

  •   这天晚上,孙权回到含章宫后,一脸欲言又止,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

      谢舒一眼就看了出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若不说,我明天去问仲姜和谷利也是一样的。”

      孙权这才道:“孙郢死后,我一直觉得愧对蚕姬,午后便去她从前所住的浣纱宫走了走,在那儿遇见了一个织室的女奴向我喊冤,说她家当初被抄没,是一桩冤案,求我给她做主。”

      谢舒淡淡道:“她是不是长得年轻貌美,所以你才这般上心?”

      孙权道:“你这是什么话?今日向我喊冤的就算是一个老妪,我也不会置之不理的。若是这其中果真有隐情,令无辜之人蒙冤,那传出去岂不是有损我朝的清誉?”

      谢舒道:“那你应承她要替她翻案了么?”

      孙权点点头:“我暂且让她住进浣纱宫里了,若是来日查明她果真是冤枉的,少不得还要补偿她。不过我朝务繁忙,怕是没空查旧案,再说这是后宫的事,就请王后为此多费心吧。”

      谢舒道:“只要你信得过我就行。”

      孙权忙道:“我自然信得过你,到时候不论你查出什么,我都绝不会质疑,那女奴既然有胆子向我鸣冤,就要承受所有的后果。”

      谢舒正色道:“记住你方才的话。”又问:“那女奴叫什么?明日得空我传她来问问当年的事。”

      孙权想了想,道:“我只记得她姓潘,她父亲当年曾是哪个军中的主簿来着?”

      谢舒道:“知道了,我明天再细细盘问她就是了。”

      姓潘,谢舒无奈地冷笑了一下,心说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吴历三月中旬是诸葛恪的生辰,这天,上门庆贺的人着实不少,来说亲的人更多,诸葛家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诸葛瑾应接不暇,诸葛恪却难得地用功起来,躲进自己的书房里念书去了,除了孙虑等几位至交好友,其余的人一概不见。

      到了晚间,上门的宾客都走光了,诸葛瑾才来到儿子的书房,见他正在屋里一边清闲地来回踱着步,一边看闲书。

      诸葛瑾上前夺过他的书,摔在桌上,斥责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今天来的都是朝中的长辈,你却连面都不露,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诸葛恪笑道:“我明知他们没安好心,个个都想把女儿嫁给我,我当然要躲起来了。”

      诸葛瑾道:“人家是来给你说亲的,怎么是没安好心?再过一年你都弱冠了,还推三阻四的,你打算何时成家?”

      诸葛恪推脱道:“当今时局动乱,君子当以家国社稷为重,直到而立之年才成家立业的男子大有人在。譬如我的师傅陆逊,他当年奉旨与孙汝成婚的时候,都已经三十岁了。更何况他还是世族出身,更看重传统礼教,提倡早婚,他当年都不着急,我才二十岁,有什么可着急的?”

      诸葛瑾气得道:“好的你不学,歪理倒是被你说得头头是道的!你师傅早年间一直没成家,是因为他自幼父母双亡,他自己又贵为陆氏族长,除了主公,没人做得了他的主。”

      诸葛恪道:“父亲,你没看出来么?王后对我属意已久,将来要招我当女婿哩,只是华英郡主年纪还小,我得耐心地等她及笄才行。我若是提前跟别人成了亲,岂不是辜负了王后的一番期望?”

      诸葛瑾听了只觉得离谱:“你真是大言不惭,你是怎么看出王后要招你当女婿的?我看是你自己看上华英郡主了吧?”

      诸葛恪笑而不答,诸葛瑾只当他是痴人说梦,又训斥了他几句,便再也懒得理他了。

      谁知,隔天中宫就下了道旨,称赞诸葛恪读书勤勉,让他继续用功,切勿分心,将来为国效力。

      这道懿旨看似下得莫名其妙,但诸葛瑾怎会读不懂谢舒的意思?切勿分心,不就是暗示诸葛恪先别急着成亲的意思么?

      诸葛恪读罢懿旨洋洋得意。诸葛瑾却不无忧虑地指责诸葛恪:“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即便王后看重你,可郡主这根高枝是你能攀的么?你以为驸马是那么好当的?在外人看来荣耀无比,实则却凶险至极!成天在主公的眼皮子底下晃悠,一个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更何况你娶的还不是别人,是主公最为宠爱的嫡女孙鲁阳!到时候,他更是得成天盯着你!”

      诸葛恪听了却不以为意:“父亲,你和我叔父诸葛亮一样,都未免太生性谨慎了。王后和主公既然选了我当驸马,就证明我并非一无是处,反倒还有过人之处哩!他们的眼光难道有错么?”

      诸葛恪口齿伶俐,一向最善于抗辩,诸葛瑾说不过他,只得叹道:“我琅琊诸葛氏的累世清誉,迟早要毁在你小子手里。”

      孙郢死后不久,岳安殿的美人吴沁早产下一名男婴,取名为孙奋。

      吴沁一向宠遇平平,在宫里的位分又低,孙权便想把孙奋过继给袁裳抚养,以慰藉她的丧子之痛,到时候小虎也跟着回去。但由于是早产,孙奋这时还太过羸弱,至少要在生母身边养到足月才行。

      然而就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一个谣言在宫里甚嚣尘上,说袁裳为人不祥,有克子之相,当初她自己的孩子就没留住,过继给她的养子也小小年纪就夭折了。

      谣言传到孙权的耳朵里,孙权大发雷霆,狠狠惩戒了一批乱嚼舌根的宫人,才把谣言弹压下去。

      然而等到孙奋足了月,可以抱养过去的时候,孙权却又迟迟不肯下旨。

      袁裳明白他到底还是把谣言听进去了,为了不让他为难,袁裳自请去龙兴宫与他相见,推辞道:“妾身此生已经受够了生离死别之苦,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丧子之痛了。就请主公收回成命,让孙奋和小虎都各自留在生母的身边吧。妾身以后也不会再抚养任何孩子了,以免妨害主公的子嗣。”

      孙权到底不忍,劝道:“只不过是谣言罢了,你何必放在心上?”

      袁裳抬眼看着他,目中无悲无喜:“妾身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惜主公却放在心上了。”

      孙权无言以对。

      谢舒听说了此事,特意去银安宫探望了袁裳。回来后,青钺忍不住问:“袁夫人怎么样了?”

      谢舒叹道:“她算是看破红尘了,我去的时候,她正在宫里念佛呢。”说着,露出腕上的一串蜜蜡菩提珠给青钺看:“是她送的。”

      青钺道:“那娘娘便戴着吧,菩提能保平安,成色与娘娘手指上的蜜蜡戒指也很相衬。”

      方才随谢舒同去的朝歌愤愤不平地插嘴道:“传谣言的人真是可恨,孙郢死了,袁夫人本就自责,这谣言无异于往她的心上又狠狠地扎了一刀,也难怪她心灰意冷了。依我看,谣言最初就是吴美人传的,好把亲生儿子留在自己身边。”

      青钺道:“这次的谣言传得这么凶,吴美人必然在其中推波助澜了,但最初倒未必是她传扬开的,她的位分不高,在宫里没有那么大的势力。步氏倒是很有可能为了留住小虎而陷袁裳于不义,况且她也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

      谢舒淡淡道:“无论谣言最初是谁传开的,只要孙权不信,那始作俑者便不会达到她的目的。可惜他竟然听进去了,自回宫以来,我头一次对他这么失望。有时候,他真的很混账。”顿了顿,又道:“这世上的男人,多是混账的。”

      朝歌反驳道:“倒也不全是,譬如吕蒙将军,生前对青钺姐姐就没得说。”

      谢舒道:“你嘴上夸吕蒙,心里想的却是吾遗吧?”

      朝歌被她戳破心思,红着脸道:“王后胡说!奴婢干活去了!”谢舒和青钺都笑了。

      这天半夜二更多,张纮本来已经脱衣睡下了,门房值夜的下人却进来禀报道:“老爷,有个醉汉在府外敲门,说是宫里的御医卓石。我看他醉醺醺的,都没敢认。”

      张纮忙起身披上外衣,命人掌起灯火,将卓石请进了府,道:“卓兄,你是行医之人,一向最重养生之道,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还喝了这么多酒?”

      卓石提着一个酒坛子,面上泛着酡红,摇晃着在案几旁坐下,道:“有桩事,我在心里憋了很久了,又无人可以诉说,只好来找你。”

      张纮便让人把门关上,与他对席而坐,道:“你我多年兄弟,但说无妨。”

      卓石喝干了坛底剩的酒,盯着油灯沉吟了一会儿,才道:“孙郢的死有蹊跷。”

      张纮忙问:“此话怎讲?孙郢不是染上痢疾才夭折的么?”

      卓石道:“孙郢染上痢疾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而痢疾多是在夏末秋初、天时潮热时才会盛行,且传播极快,可这次除了孙郢,宫里竟无一人染病。”

      张纮道:“你的意思是?”

      卓石道:“可能是有人故意让孙郢感染了痢疾。我外出采药期间,是高仪负责给孙郢治病的,高仪早年间曾当过军医,痢疾在军中是高发瘟疫,几乎每年夏天都要爆发几次,因此有的军医会收集使士兵们感染痢疾的污水,静置一段时间,再让士兵们喝下去,这样士兵即便感染了痢疾,病情也不危重,且能因此而获得抵抗痢疾的能力,此后一年都不会再得这种病。”

      张纮毕竟不懂医理,仔细揣摩着他的话:“你是怀疑高仪给孙郢喝了污水,才导致他患上痢疾的?可既然这种痢疾不致命,孙郢又怎么会死呢?”

      卓石道:“起先我以为是因为孙郢的年纪小、身子弱,高仪又没把握好污水的用量,这才害死了他。但后来我给孙郢验尸时发现,孙郢还中了毒,中毒才是导致他夭折的直接原因!”

      张纮听了暗暗心惊:“你是说,除了高仪,还有人在暗中给孙郢下毒?”

      卓石点点头:“依我之见,高仪的本意是让孙郢染上痢疾,但没有要他命的意思。真正想让他死的,是那个下毒的人。”说罢,他又琢磨着道:“可我始终想不通,高仪为何要让孙郢染上痢疾?”

      张纮抱臂沉思了一会儿,道:“痢疾是瘟疫,会传染,当时袁夫人的宫里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孙郢,另一个是孙鲁育,如今已经被她的生母步氏以此为由,接回身边了。”

      卓石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我没记错,步骘将军是步氏的族兄,高仪当年正是步骘军中的军医!难道是步氏……”

      张纮露出满面讳莫如深之色,示意他噤声,低声道:“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

      卓石道:“只是不知下毒的是谁?”

      张纮想了想,也摇摇头,道:“这我也猜不出,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别再深究了,宫里的事实在太复杂,一个不慎,就连你自己的性命也要搭进去。”

      卓石叹了口气,露出医者贯有的悲悯之色:“我只是可怜孙郢罢了,被两拨人同时暗算,便是神仙也难救啊!”

      这时,王顾的铜雀殿中还灯火通明。今夜孙权没来,王顾把两个儿子都哄睡了,便和执纨、执绢两个心腹侍婢在外间里温酒说话。

      王顾幸灾乐祸地笑道:“听说袁氏已经彻底死了心,近来在宫里吃斋念佛,并发誓再也不抚养孩子了。”

      执纨道:“这是天大的好事啊,袁夫人的位分一向是嫔妃中最高的,她抚养的继子,将来是有机会继承大统的,如今这条路彻底断绝了,可见咱们的谣言总算没白传。”

      王顾抿了一口酒,只觉舌尖甜滋滋的:“更令本宫觉得顺心的是,孙郢那个克死亲娘的终于死了!以前本宫一想到他夹在我的和儿和霸儿中间,心里就直犯膈应,这下好了,他一死,和儿和霸儿就是吴王的三公子和四公子了,太子之位最终一定会落到他们兄弟之一的头上。原本我还担心投毒的事会不会被人发觉,谁知孙郢却忽然得了痢疾,可见就连老天都在帮本宫。”

      执绢道:“可夫人别忘了,二位公子的前头,还排着一个孙虑呢。”

      王顾道:“本宫当然不会放过他!”她的目中聚起森森点点的寒芒,一仰头,喝干了杯中的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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