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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三六二 …… ...

  •   孙郢死后,孙权开始频繁地梦见赵蚕。有时,她在梦里对他温柔地笑着,一如生前,有时,她却流着泪,厉声质问他为何没照顾好她的孩子。

      这日午睡时,孙权又梦见了她,她虚弱地躺在一片荒草地上,身上覆盖着吴军污迹斑斑的旌旗,黑红的血从旗帜下缓缓地漫出来,在她身边积成触目惊心的一滩——就算在最惨烈的战场上,孙权也从未见过这样多的血。她的眸子即便在梦里也显得那样真实,她深情而又哀伤地凝望着他,一遍遍地追问:“你爱过我么?”

      醒来后,孙权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便躺在榻上,望着从帐子上垂下来的鎏金香球发怔。

      在书房外听候吩咐的仲姜见时下早已过了午睡的时辰,可书房里却始终没有动静,便悄悄地推门进来探看,却见孙权睁着眼,已经醒了。

      仲姜便命人打水进来服侍他梳洗更衣,关切地问:“主公睡得好么?”

      孙权的兴致不高,敷衍地“唔”了一声,从榻上坐起来,忽然道:“你说寡人是不是很对不起蚕姬?”

      这话仲姜不好贸然回应,便只是默默地服侍孙权穿好鞋。

      孙权又道:“蚕姬从前居住过的浣纱宫,如今是哪位嫔妃住在里头?”

      仲姜道:“浣纱宫的位置偏远,自赵夫人死后,便一直空置着。”

      孙权道:“也好,这样就不会有人碰她的遗物了。”便吩咐道:“着人备辇,午后我要去浣纱宫走走。”

      仲姜应了,却又迟疑道:“只是浣纱宫离织室不远,织室职司浆洗衣物和采桑养蚕,是宫里最为污秽的地方,妾身只怕途经这等腌臜之地,会冒犯主公的威严。”

      孙权道:“那便派人提前去织室知会一声,让她们把门前打扫干净了就是。”

      仲姜应诺,便走出书房吩咐了一番,又传来了御辇,扶孙权上辇,跟随他一同往浣纱宫去了。

      这时织室的管事已经得了信儿,正指使着女奴们把堆在门外尚未浆洗的脏衣服搬进院内,并用清水泼洗门前的地面,而后撒上黄沙,以恭迎孙权路过。

      正忙着呢,忽然看见手下的女奴潘淑走过来施了个礼,捂着小腹道:“丘管事,奴婢内急,能不能去趟茅厕?”

      管事一向看她不顺眼,呵斥道:“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滚吧!”

      潘淑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这时女奴们都在前院里收拾门脸,后院里倒是一个人都没有。潘淑径直从茅厕外走过,来到后院倒夜香的小门前,不顾满地粪水腌臜,推开门踮起脚尖溜了出去。

      赵蚕去世至今也有三四年了,宫里的下人们认为她死得惨、不吉利,因此很少来打扫她生前居住的宫殿,唯有邻近的织室会偶尔派女奴来擦擦灰尘。

      偌大的浣纱宫经过长年的空置,已经略嫌衰败了,门前的野草从阶梯下一直蔓延到门槛内,一尺多高的门槛都被湮没在了其中。

      孙权在门前下了轿,吩咐仲姜等人在宫外候着,自己跨进了宫门。

      宫里的陈设还都是赵蚕生前时的样子,前院里的阴凉处摆着几架簸箕,原是赵蚕用来养蚕的。再往里走便是正殿、内院、卧房,每经过一处,孙权的心绪就随之沉重一分,最后,他站在廊下,抚摸着掉了漆的廊柱,再也不想往里走了。

      这时,身后的卧房里却传出了一丝响动,隔着破落的纸门,孙权看见屋里有位女子,正背对着他跪坐在妆镜台前篦发。她用几个铜环松松地收束着如瀑的长发,像极了赵蚕生前的打扮。

      孙权一恍神,唤道:“蚕姬……”急忙拉开了纸门。妆台前的女子似是受了惊,转过脸来,却不是赵蚕,是个陌生的妙龄女子。然而她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的一张脸,竟比赵蚕还美,甚至胜过宫中的粉黛。

      孙权却只觉得失望,质问道:“你是谁?在这儿干什么?”

      那女子道:“奴婢是织室的女奴,被派来打扫故夫人的宫室,却不想惊动了主公的圣驾,请主公恕罪。”

      孙权这才看见她腕上的镣铐,正随着她的举动隐隐作响。

      孙权道:“罢了,你打扫完就赶紧回去吧,以后不许再擅自动这宫里的东西了。”说罢,便转身朝外走去。

      那女子却忽然扑地跪下,攥住了孙权的衣袂,喊冤道:“主公,奴婢是冤枉的!当年奴婢是官家之后,只是全家为奸人所害,才沦落到没籍为奴,请主公为奴婢做主!”

      孙权低下头,见她哀戚地仰视着自己,一双微微上挑的媚眼,却勾魂摄魄,流光溢彩。

      宫里的疫情过去之后,私塾又开课了,只是小虎再没来过。

      这一日的课间,诸葛恪趁陆逊不在屋里的工夫,走到屏风后想和孙鲁阳搭话,却见她正望着邻座空空如也的书案发怔,不知在想什么,随后便把自己的课本和书箱都一股脑地堆到了邻桌上。

      诸葛恪忍不住笑道:“你也太霸道了,小虎才几天没来上课,她的桌子就被你霸占了。”

      孙鲁阳冷着脸反问他:“难道我给她留着空位,她就会来么?”

      诸葛恪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心服口服,道:“我有道算术题不会,想向你请教请教。”

      孙鲁阳道:“你比我大十多岁,却向我一个小女子请教问题,被别人知道了,不怕丢脸么?”

      诸葛恪正色道:“有道是‘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便是小女子又如何?你是咱们之中算术学得最好的,我不向你请教向谁请教?”

      孙鲁阳才缓和了脸色,接过诸葛恪的课本看了看,不在话下,却卖着关子道:“让我教你可以,但今天放学之后,你也要陪我去一个地方。”

      诸葛恪笑道:“你倒是一点都不肯不吃亏,也罢,草民全凭郡主吩咐便是了。”

      小虎被步练师接回宫中之后,别说是去私塾了,就连如厕时都有侍婢跟着,平时更是不许她踏出宫门半步,境遇竟与禁足无二。

      这日,小虎趁侍婢在午睡时打瞌睡,溜去正殿央求步练师:“听说私塾已经开课好几天了,女儿天生愚笨,总是跟不上进度,就请母亲允许女儿去上学吧!”

      步练师午睡时被她推醒,不悦地训诫道:“女子读书无用,嫁人才是最主要的。你打小就比你姐姐出落得好,若是稍加调/教,将来一定能嫁得比你姐姐更高,到时候我也能沾沾你的光,不必再过现在这样的日子了。”

      小虎争辩道:“可是我娘说女子读书并非无用,而是为了知廉耻、明是非,学会如何过好一生。”

      步练师瞬间变了脸,一把拧住小虎的嘴,恶狠狠地道:“我才是你的娘,是我怀胎十月、疼了一天一夜把你生下来的,不是那个姓袁的!若再让我听见你叫她娘,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小虎疼得哭了起来,连连向她求饶。步练师又冷笑道:“我知道你嫌我住的宫室不够华丽,位分也不如那姓袁的高,因此总想着回到她的身边去。但我告诉你,生在鸡窝里的,永远也变不成凤凰,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小虎哭着道:“女儿从未嫌弃过母亲,女儿只是想读书罢了!”

      这时,门外有侍婢叩了叩门,禀报道:“美人,华英郡主来了,请您去前院的风亭相见。”

      步练师狐疑道:“她来干什么?”只好让侍婢看着小虎,自己匆匆忙忙地换了身衣裳,来到了前院。

      孙鲁阳正端坐在风亭中,那番模样与气度,俨然与谢舒一模一样。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位十几岁的英俊少年。

      步练师走进风亭,忍着屈辱,向只有八岁的孙鲁阳屈膝施礼道:“妾身见过郡主娘娘。”

      孙鲁阳压根不正眼看她,只冷声道:“本郡主今日来是为了告诉你,中宫的私塾已经开课了,你让小虎明日一早就去上学,不许迟到。”

      步练师赔着笑脸道:“小郡主这是什么话?不是妾身拦着小虎不让她去私塾的,是她自己不想去了。”

      孙鲁阳才不信她的鬼话,伸手接过诸葛恪递来的书箱,取出一摞课本放在石头桌上,吩咐道:“这是今天的功课,你让小虎抓紧做完,师傅明早要查。”说完,便起身拂了拂衣裙,打算离开。

      步练师巴不得她赶紧走,连忙施礼道:“妾身恭送郡主娘娘。”

      孙鲁阳却又顿住脚步,回头冷笑道:“别以为本郡主不知道你阳奉阴违的心思,要是本郡主明天没在私塾里见到小虎,你就准备到我娘跟前去好生解释一番吧。”说罢,在步练师怨念的注视下和诸葛恪崇拜的目光中,施施然走出了风亭。

      次日,孙鲁阳来到私塾时,小虎已经早早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写功课了,见她走进屏风后,小虎便抬头冲她粲然一笑,道:“郡主姐姐早,昨天可真是多谢姐姐了!”

      孙鲁阳照样没搭理她,任由她接过自己手里的书箱,又殷勤地给自己伺候笔墨,俨然一副高不可攀的公主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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