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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三六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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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步骘从军营回到府中,还没进正屋的门,就听见步练师在屋里冷嘲热讽的:“论年纪,嫂子你好像比本宫的族兄还大两岁吧?论起来你们成亲也将近十年了,你却连一男半女都没能生下,这若换作是我,早就自请下堂了,哪还有脸霸占着正室之位不放?你就听本宫一句劝,早日与我族兄和离吧。”
步骘的正妻段氏低低地辩解道:“我虽无能为子山诞育子嗣,但却从未拦着他纳妾。”
步练师顿时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似的,尖声大笑起来:“替夫君纳妾是做妻子的本分,怎么?你以为光是不拦着他纳妾,自己就有多大度了么?真是笑话!”
这时步骘推门走了进来,对跪坐在侧席上抬不起头来的段氏道:“你出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段氏噙着泪,低着头退了出去。
步骘眼见妻子受辱,却也不见得多生气,只是淡淡嘲讽道:“你在宫里过得不顺心,就拿她作威作福的,算什么本事?”
步练师“哼”了一声:“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要家世没家世,要相貌没相貌,还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只会拖你的后腿罢了。你该娶的是士燮的嫡女士嬉,她与你门当户对不说,还能巩固你在交州的地位。”
步骘在侧席上坐了,倒了杯茶喝,道:“你出宫来不会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的吧?”
步练师嗤道:“就凭那个段氏,她也配?”又正色道:“宫里有位名叫高仪的御医,听说以前曾是你帐下的军医,有这回事没有?”
步骘喝了口茶,反问道:“那又怎地?”
步练师道:“既然如此,我想请你帮个忙。”
步骘冷笑道:“帮忙?你是想让我帮你害人吧?”
步练师不以为忤,面不改色地道:“你我都是一样的人,别在我跟前装得像你从未害过人似的。何况我这次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只是想让小虎回到我身边罢了。小虎毕竟是你的外甥,你难道就忍心看她寄人篱下,不被养母所善待么?”
步骘迟疑了一会儿,终究是心下不忍,道:“那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吃了高仪开的药,孙郢的病虽未有大的起色,但也慢慢地见好了,袁裳因此对他感激不尽,全然打消了之前的顾虑。
这日,原不是高仪该来问诊的日子,但一大早,袁裳宫里的侍婢便报说高大夫来了。
袁裳忙让人请他进来,寒暄道:“这么早,医倌怎么来了?”
高仪向她行了礼,道:“属下今日的公务不多,这会儿正好有空,又一直惦念着公子郢的病情,因此才冒昧前来拜访,想看看公子恢复得如何了。”
袁裳感念道:“高大夫有心了。”
高仪道:“这是属下应该做的。”便从药箱里拿出方枕,摸了孙郢的脉,又探了探他的体温,起身道:“老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小公子一时之间只怕还难以痊愈,需得慢慢调养着,至少要过了这个冬天,才能康复。”
袁裳道:“妾身知道了,妾身一定会悉心照料郢儿。”
高仪又问:“这个时辰,公子是不是该吃药了?”
袁裳道:“是,这段日子以来,妾身遵照医倌的医嘱,每天早晚都按时喂郢儿喝药,这会儿宫里的丫头正在后院里煎药呢,想必再过一会儿就煎好了。”
高仪道:“那我去后院看着下人煎药,夫人就请留步吧。”便去了后院。
院里人不多,一个小丫头正坐在廊下扇火煎药。高仪走过去看了看,道:“火候有些过了,你去别处伺候吧,今天的药我亲自来煎。”
小丫头认得他是经常来为孙郢瞧病的御医,便应诺退下了。
过了一会儿,高仪煎得了药,用滤布滤去残渣,却并没有即刻把药端进去,反而等药晾凉了,从药箱中取出一只小药瓶,往药里滴了几滴,摇匀了,才端着碗从容地进殿去了。
几天后,孙郢忽然开始上吐下泻,性命几度垂危,经高仪诊断,竟是得了痢疾。
痢疾是秋季的高发瘟疫,传染极快。阖宫上下闻此消息如临大敌,谢舒免了嫔妃们的晨昏定省,宫里的私塾也停了课,各宫宫门紧闭,严禁宫人外出走动。即便在大白天,宫里也如同一片死地一般。
然而这一日,龙兴宫的大门却被敲响了,步练师不顾宫人的阻拦,推开沉重的殿门跨进殿来,扑地跪道:“主公,妾身有要事求见!”
因着宫里的疫情,孙权这几日停了早朝,闭门谢客,连大臣都甚少接见,只在前殿或书房里独自看书批奏疏。
他见步练师不告自来,很是不悦,蹙眉道:“如今宫中的疫/情尚不明朗,王后明令禁止宫人随意进出宫闱,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何况孤记得你被王后惩戒,至今还在禁足中呢。”
步练师跪伏在地,急切地道:“主公恕罪,妾身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妾身一想到小虎也在袁夫人的宫里,就心如刀绞!只要主公让妾身把小虎接回身边,不管主公如何惩罚妾身,妾身都毫无怨言!”
孙权道:“小虎一出生寡人就下旨把她过继给袁氏抚养了,她如今是袁氏的孩子,你凭什么把她接走?”
步练师道:“袁夫人近几日为着公子郢的病,忙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还要同时照顾小虎,岂非难上加难?主公让妾身暂且把小虎接走,也能减轻些夫人的负担。再说……再说……”她忍不住哭道:“痢疾是传染的,我怕小虎她……”她抬头哀求地望着孙权:“妾身知道妾身教女无方,不配抚养小虎,等公子郢的病好了,妾身再把小虎还给袁夫人就是。”
她把谎言说得信誓旦旦,眼中的泪显得悲伤又真挚。孙权有些被她说动了,又想到她曾帮自己离间陆氏与张氏,令吴四姓无法再送族女进宫为妃,便松了口:“也罢,那你就先把小虎接回去吧,等孙郢好了再说。”
步练师千恩万谢,俯身向孙权叩首,她脸上的泪挂不住,滴在了殿中的红木地板上,嘴角却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
卓石接到孙权百里加急的手令、命他尽快回宫救治孙郢时,他正带着徒弟们在会稽山中采集草药。
当他奉命日夜兼程地赶回建邺王宫时,已经是两天之后的深夜了。他顾不得宫禁,径自背着药箱闯进了袁裳的银安宫,然而终究已经无力回天了。
孙郢的卧房内灯烛昏聩,气息污浊,榻前立着一架屏风,从屏风后传出一个女人喑哑的哭声。
高仪正跪坐在屏风外伺候着,见卓石风尘仆仆地闯进来,冲他无声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卓石不信,绕过屏风向榻上看去,见他外出采药之前还好端端的孙郢,已被高烧和痢疾折磨得骨瘦如柴,只剩一口气了,且看他脸上灰败的死色就知道,他绝然撑不过今晚了。
果然出更的更鼓声响过之后不久,孙郢便咽了气。袁裳抱着他小小的尸身,哭得死去活来。
卓石劝道:“小公子走得还算安详,就请夫人节哀顺变吧。况且公子生前得的是疫病,就算人走了,疫症也不会消失,夫人抱着他不放,只恐会把病气过给夫人。”连说带劝,才让下人把她搀了出去。
卓石又对高仪道:“我不在宫里的这段日子,你辛苦了,今晚也早些回去歇着吧。治病救人是吾等从医之人的本分,公子生前我未曾为他尽过力,公子死后就让我来送他最后一程吧。”
高仪点点头,不放心地看了几眼榻上的孙郢,背起药箱出去了。
卓石关紧屋门,上前掀开锦被,例行查验孙郢的尸身。因着生前不间断地上吐下泻,他是脱水而死的,全身干瘪,符合痢疾的死状。
卓石叹了口气,刚想把被掩上,叫宫里的下人进来给他换衣裳,却一眼瞥见孙郢双手的指甲微微泛青,再细细看去,他的眼眶和口唇周围也是青的,只是被他脸上的灰败之色给掩盖住了。
卓石打开药箱,拿出一卷银针,取出其中最细的一根,在孙郢身上泛青的部位扎了一下,针尖旋即慢慢地变黑了。
卓石面色凝重地收起银针,推开门走了出去,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吩咐宫人尽快将公子火葬,并在他睡过的屋中洒药消毒,以防疫病蔓延。
孙郢死后,袁裳镇日以泪洗面,没几日也病倒了。孙权怕是传染了时疫,派卓石前去为她看诊,好在只是忧思过虑导致的虚弱。
过了几日,孙权便和谢舒一起去银安宫探望袁裳。
袁裳正卧床流泪,见孙权和谢舒走了进来,才勉强让侍婢扶着坐了起来。
她看着比往日瘦多了,孙权平时不常见她,一时间竟不敢认。
他心里难受极了,握着她冰凉枯瘦的手,劝道:“郢儿走了,寡人何尝不难过,但你也应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如今是乱世,还没长大就不幸夭折的孩子比比皆是,你也别把这看得太重了,到头来受伤的只是你自己。孩子还会有的,西宫的吴美人已经怀孕四个月了,你若喜欢孩子,等她这一胎生下来,寡人还抱来给你养。”
谁知他的一番话,却招落了袁裳更多的眼泪,她哭着道:“可是郢儿再也回不来了!他们把他烧成灰了!我可怜的孩子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她实在太想找个人依靠了,便抱住谢舒,失声痛哭了起来,哭得令人心碎。
孙权看不下去了,起身走到窗前,背过身去偷偷地抹眼泪。
谢舒抚着她消瘦的背脊,在她耳边轻声地憧憬道:“郢儿现在一定跟他的亲生母亲在一起呢,他们会幸福的。”她仰起脸望着天上,拼命不让眼里的泪水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