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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三六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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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回宫后,厨下的人已把饭菜备好了,袁裳却没有胃口,让袁朱服侍小虎和孙郢先吃,自己进了卧房。
过了一顿饭时候,袁朱推门进来:“夫人,小主和公子已经吃毕饭了,奴便打发小主回自己屋里温书去了,小公子则送去给他的奶娘照看了。”
袁裳淡淡道:“知道了。”
袁朱关切道:“这会儿都快入更了,夫人从晌午到现在还水米未进哩,要不要奴去厨下把饭菜热一热,送到房里来给夫人吃?”
袁裳恹恹地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不想吃。”
袁朱进屋关上房门,劝慰道:“今日步氏的话夫人不必放在心上,虽然小主也听见了,但她还小,未必明白是什么意思,何况她是小孩心性,转眼就忘了。”
袁裳坐在窗前的坐榻上,望着半敞的轩窗外寒风萧瑟的秋夜,道:“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今日王顾的话你都听见了了?”
袁朱笑道:“怎么没听见?没想到王夫人年纪轻轻的,竟然这么厉害,当众指桑骂槐地羞辱步氏曾当过奴婢,也算替夫人出了口气。不过,我倒从没听说王夫人和步氏之间有什么过节,也不知王夫人为何如此针对她。可见步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袁裳却不以为喜,凝眉间若有所思:“步氏为奴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而且我记得她不久之后就被立为侍妾,摆脱了贱籍,这前后之间还不到一年时间。这事理应只有我和王后这样当初在孝廉府里呆过的人才知道,可王顾是近几年才进宫的,她怎么会对以前的事了解得这么清楚,甚至还知道步氏做下人的时候名叫兰沚?”
她这么一说,袁朱也觉得奇怪。袁裳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最末的一层,找出了一个白瓷嵌螺钿的脂粉盒。白瓷已经微微泛黄了,看起来有年头了。
袁朱走到她身边看了看:“这个脂粉盒奴婢还记得,夫人说盒上镶嵌的螺钿花色好看,因此脂粉用光了也舍不得扔,一直收藏在妆匣里。”
袁裳打开盒盖,盒内空空如也。袁裳道:“果然不见了。”
袁朱问道:“什么不见了?”
袁裳叹了口气,将脂粉盒放回妆匣里,仍旧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孙登的生母紫绶临死前曾来找过我,交给我一封遗书,说如果她死了,必是为徐姝所害。我就把遗书藏在了那个脂粉盒里,这些年来我一直没动过,甚至连你都没告诉。可现在这封遗书不见了。”
袁朱道:“看来咱们的宫里出了奸细。”
袁裳道:“从明天起,你不要声张,悄悄地查一查咱们宫里现有的宫人,尤其是从吴县将军府跟来的老人。若有情况,及时向我回报。”
袁朱忙道:“奴婢领命。”
这一日午后,孙郢午睡起来,闹着要去林苑里看南越王士燮近来从交趾郡进贡的几只孔雀。
袁裳见当日天色晴好,风也不大,便让从小就负责照看他的奶娘吴氏带他去了,并吩咐随行的丫鬟带上暖手炉和棉衣,以免冻着孩子。
到了林苑,吴氏陪孙郢看了一会儿孔雀,便把他交给丫鬟带着,借口要去解手,径自绕到园子里的一座假山后头,笑道:“赵姐姐,您是多咱来的?”
假山后有个年轻女人正靠在山石上百无聊赖地嗑着葵瓜子,见了吴氏,一指地下的一大摊瓜子壳,抱怨道:“我都来了好一会儿了。你这半晌跑哪儿浪去了?说好了未时见,可叫我一顿好等。”
吴氏面上的笑色一黯,走过来从赵氏手里抓了一把瓜子嗑着,叹道:“袁夫人似是已经有所察觉了,近来正在宫里查奸细呢,风声很紧。我今天是怂恿孙郢来林苑里看孔雀,才得以跟着出来的,以后怕是不能再出来与你见面了,若是被人撞见,我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
赵氏嗑着瓜子,不以为意地“嗨”了一声:“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当初王夫人的孩子多,宫里伺候的奶娘也多,孙郢那个克死他亲娘的主儿却是主公在行军的途中临时抱回来的,一时间招不到合适的奶妈子,这才把你给拨了过去。你我本是旧相识,就算被人撞见在一起说话,也只当是昔日的姊妹间互相叙叙旧罢了。”
吴氏忧心忡忡地道:“可偷拿遗书的毕竟是我,若是被查出来,就凭袁夫人的冷心冷肺,非得把我赶出宫去不可。”
赵氏啐了一口瓜子皮,道:“倒也不至于,毕竟你是帮王夫人办过事的,要真到了那一步,夫人不会见死不救的,大不了再求她把你要回来就是了。况且夫人也知道你处境艰难,以后不会再轻易吩咐你做事了,只要你不再妄动,以前的事袁夫人未必查得出来。”
吴氏这才略觉宽慰,舒了口气,却疼得“嘶”了一声,皱紧眉头捂住了胸口。
赵氏见了忙道:“好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坦?”
吴氏嫌恶地道:“还不都怨那个从小没娘的主儿?都四岁了,还没断奶呢!袁夫人和主公可怜他娘死得惨,对他向来溺爱,也不管他,可苦了我这当奶妈的了。那位主儿每天至少要吃一次奶,小的时候还好些,如今他满口的牙都长齐了,下嘴又没个轻重,对着我又咬又啃的,我那地方如今没一块好肉,天天半夜里疼得睡不着觉。”
赵氏丢掉手里的瓜子壳,拍净了手上的渣子道:“你不早说!”当即从腰间摸出一个青瓷小盒,递到吴氏手中:“给你这个用,涂在伤口上就不疼了。”
吴氏打开盒盖,见盒里装着多半盒淡黄色半透明的药膏,凑近鼻端嗅了嗅,浓烈的药味中掺杂着一丝清苦之气。
吴氏问:“这是什么药?”
赵氏压低声线道:“下次喂奶之前,你就把这药涂在那个地方。这药里掺了黄连,苦得厉害,保准你的那位祖宗喝上几次就不想再喝了。”
吴氏狐疑道:“这能行么?可别把我们公子给吃坏了,袁夫人和主公都那么溺爱他,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赵氏道:“放心吧,民间给孩子断奶,用的就是这种药。”又凑近吴氏,语不传六耳地道:“我当初给孙和和孙霸断奶的时候,也偷偷用过这药,否则王夫人那么娇惯两个儿子,哪舍得那么早就给他们断奶?”
吴氏这才放心地收下,谢过了赵氏。赵氏又促狭地笑道:“不过呢,咱们这么做可不光是为了咱们自己,更是为主子们着想,不然他们一个个的都四五岁了还没断奶,去私塾上学时难道还带着奶妈子不成?”说罢,两个人都嗤嗤地笑了。
过了半个月,一向健壮的孙郢忽然得了急病,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袁裳心急如焚,每天都不眠不休地守在榻边照料他,并命人四处寻医问药,查找奸细的事也因此搁置了。
孙郢的奶娘吴氏不禁在暗中松了口气,但她转念一想,却又提心吊胆起来。
这日,吴氏趁宫中为了公子的病乱成一团之际,又约了王顾宫里的奶娘赵氏在老地方见面。
一碰面,吴氏也顾不得跟她寒暄,开门见山便问:“近来袁夫人宫里的事你都听说了吧?孙郢病得有些蹊跷,我思来想去,别是你前些日子给我药膏有什么不对。而且我分明按你所说,在给孙郢喂奶之前把药膏涂在了身上,可却没见孙郢因此不爱喝奶。”
赵氏在园子里的枣树上随手摘了一把酸枣吃着,道:“你就放心吧,你我当初在王夫人的宫中当奶妈时,私交算是最好的,我还能诓你不成?至于孙郢的病,肯定与药膏无关。他如今三四岁,正是淘气的时候,许是贪玩在外头冻病了也未可知,你就别多想了。”
吴氏这才打消了顾虑,又与赵氏说了会儿闲话,便各自回宫去了。
孙郢这一病着实不轻,然而不幸的是,宫里的首席医倌卓石近来却恰好不在宫中,带着他的徒弟们出宫采药去了,据说已经离开了都城建邺所在的吴郡,往南边的大山里去了,最快也得再过几个月才能回来。
袁裳实在等不起,便只好另请高明。
如今宫里的御医除了卓石,最负盛名的便是一位名叫高仪的医倌了,他早年间曾是步骘军中的军医,曾跟随步骘南征交趾郡。交趾郡远在华南一带,群山林立,密林中瘴雾遍布、疾痢肆虐,因此高仪在军旅中练就了一身医术,一般的病症都能药到病除。
袁裳最初听说他与步骘有旧,是不想用他的,但有道是医者父母心,而且当年赵蚕在世时,与步练师之间好像没什么过节,赵蚕当初入宫为妃时,步练师还曾替她美言过几句。两人私交如此,步练师应当不会打赵蚕遗孤的主意。
袁裳为此深思熟虑了几日,期间孙郢的病情一日比一日严峻,起先还能勉强吃些清粥小菜,后来干脆粒米不进,吃什么吐什么,只能勉强灌几口奶娘吴氏事先挤在碗里的奶水来续命。
袁裳眼睁睁看着一个原本健壮活泼的孩子,在短短几天之内就病入膏肓了,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连夜派人去把高仪请进宫,给孙郢看了脉。
高仪说如今正值秋冬换季之时,小公子恐怕是夜里着了凉,所以才高烧不止,但至于吃什么吐什么,仿佛是因为之前吃坏了东西所致,可惜高仪的医术有限,实在断不出孙郢究竟吃错了什么。
高仪的医术在宫中久负盛名尚且如此,更别说其余的庸医了,袁裳只能拜托他尽力医治孙郢。
当天高仪斟酌着开了几服药,叮嘱袁裳每日早晚各给孙郢煎服一次,便告退了。
接下来的几日,袁裳都一一照办了,孙郢的病情终于稍见起色,断断续续发了半个月的高烧逐渐退了下去。袁裳一颗悬了许久的心,可算落回了原处。
当孙郢从昏迷中醒来,虚弱地唤她“娘”的时候,袁裳禁不住热泪盈眶——她这一生中虽然从未有过亲生的孩子,但却头一次体会到了为人母的感觉,那是一种形容不出的牵挂和羁绊。从那一刻起,袁裳就暗暗发誓,要把孙郢和小虎当作自己亲生的孩子,尽一切之所能,将他们平安地抚养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