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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三五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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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之后,袁裳便每天傍晚都雷打不动地去中宫接小虎放学。果然如袁朱所说,每次都能碰见步练师在附近偷窥。
起先步练师见袁裳亲自来接小虎,还有些畏惧,站得更远了,但时日一长,见袁裳没什么动静,步练师却越发大胆起来,这一日,竟在袁裳来接小虎放学时,拦住了袁裳所乘的步辇,恭敬地施礼道:“妾身步氏参见袁夫人。”
随行的袁朱本想赶开她,但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小虎还在场,如此对待步氏,只会让小虎对她更加好奇罢了。
袁裳便阻止了袁朱,警惕地揽住同坐的小虎,冷冷道:“你有何事?”
步练师谄媚地笑着:“也没什么事,只是一连几日都没能向夫人定省,妾身心下不安,所以来向夫人问个安罢了。”说罢,又恭维道:“见到夫人玉体安健、气色更胜往日,妾身就安心了。”
袁朱忍不住冷笑道:“步美人何曾对我们夫人这般上心了?”
袁裳也冷声道:“你既是无事,就退下吧,我和女儿要回宫了。”
步练师却上前一步,再次挡住了袁裳的步辇,打量着袁裳身边的小虎,笑道:“这位小主想必便是夫人的养女吧?虽说不是亲生的,但也出落得清丽端庄,真是跟夫人一模一样。”
小虎疑惑地抬头望着袁裳,袁裳不禁变了脸色。袁朱厉声道:“你胡说什么?小主可是夫人嫡亲的女儿!”
同一个时辰,王顾正坐着步辇在附近的园子里悠闲地散心,她的长子孙和与她同乘一辇,稍小些的孙霸则由美人谢懿帮忙抱着。
可孙霸如今已经四岁了,王顾平时又格外溺爱他,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他吃,把他喂得又胖又壮,比他的哥哥孙和还沉。
谢懿抱他抱得吃力极了,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跟得上王顾的步辇,这时已是深秋了,天时寒凉,可她却汗流不止,汗水晕花了她脸上的薄妆。
王顾的两个心腹侍婢执纨和执绢却很轻松,一个提着燃着香的鎏金香炉,一个用漆盘捧着吃食和茶水,以备王顾和两位小公子在路上要用。
两个侍婢一左一右地跟随在步辇两侧,陪着王顾说说笑笑,并不时回头不耐烦地催促谢懿跟上,仿佛身为美人的谢懿在她们眼里就连低等侍婢都不如似的。
轿辇行至中宫一带,王顾因为不想碰见谢舒,本已打算打道回府了,这时,却忽然听见了一阵人声,在素来冷清的宫中显得热闹异常。
王顾吩咐抬辇的宫人驻足,问道:“这是什么动静?”
执纨估摸着道:“这个时辰,大约是设在中宫里的私塾放学了,各家的下人们都来接自家公子和小主们回宫、回府,所以有些吵闹。”
王顾这日难得兴致好,便道:“那咱们也顺路过去看看,本宫的和儿已经六岁了,霸儿也四岁多了,按道理该给他们请师傅开蒙了。听说陆逊的书教得很不错,本宫今日就去见见他,若是他果真名不虚传,本宫便向主公求个恩典,让和儿和霸儿也早日入学念书,绝不能让他们两兄弟输给孙虑那厮。”
执绢恭维道:“主公一向最宠爱夫人,二位公子又争气,主公一定会允准的。”
说话间,宫人们已将步辇抬到了含章宫的门口,此时果然正值放学的时辰,宫外人来人往的,大人孩子都有,轿子和步辇一直排到了巷子口。
执纨忽然指着人群道:“夫人你看,那不是步氏么?她如今膝下又没有孩子,来这儿作甚?”
王顾顺着她的手指往人群中看去,正好瞧见袁裳和小虎坐在步辇上,与步练师对峙的一幕。
王顾当即冷笑了一声,道:“她来这儿还能作甚,自然是打小虎的主意,想把她从袁夫人身边抢走罢了。”
她如今看见步练师就来气,以至于都忘了自己是来见陆逊的,只是含恨道:“当初姓步的欺负我是刚进宫的新人,什么都不懂,假意照顾我的身孕,却趁机亲近主公,与我争宠,否则,就凭她的宠遇,怎么可能怀得上小虎?这笔账我至今还没与她算哩!虽然我对袁夫人没什么好感,犯不上为她出头,但若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步氏出丑,本宫还是很乐意的。”说罢,招手唤来谢懿,向她使了个眼色。
谢懿明白她的意思,虽然很不情愿,却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得将怀里的孙霸交给执纨,扶着王顾下了辇,孙和自然也有执绢照看着。
步练师正别有用心地缠着袁裳不放时,忽然听见背后有人扬声唤道:“兰沚!”
步练师的身子一僵,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然而这时,王顾却信步走到她身边,故意踢了几脚地下的沙土,对步练师道:“兰沚,没看见本宫的鞋子脏了么?还不给本宫擦干净?”
步练师气得发抖:“你叫谁兰沚?我就算再落魄,也是宫里的美人,你别欺人太甚了!”
王顾的媚眼中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果然是当过的下人的,一叫就答应。不过,本宫叫的可不是你——”说着,又略嫌不悦地唤道:“兰沚,你还要本宫叫你几次!”
谢懿连忙上前施礼:“夫人恕罪,是兰沚伺候不周。”说着,双膝跪地,用绢巾擦去了王顾鞋尖上的尘土。
王顾得意地斜晲着步练师,不怀好意地笑道:“这情形步美人想必再熟悉不过了,当初步美人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吧?”
步练师无话可说,上前揪起跪伏在地的谢懿,就像揪起自己碎落一地的尊严,质问道:“你不是叫谢懿么?为何要改名叫……叫……”
“兰沚”这个自己当初为奴为婢时的贱名,步练师实在是说不出口。
谢懿低眉顺眼地道:“王夫人嫌妾身的名讳不好听,给妾身赐了名。妾身如今不叫谢懿了,叫兰沚。”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步练师简直恨毒了王顾,她拼命想掩饰的卑贱的过去,就这样被残忍地公之于众。步练师觉得自己就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光了衣裳一样,无地自容。她忽然明白了,无论她如何掩饰,无论她爬得再高,都永远无法改变她低微的出身和卑贱的过去。
这念头使她恼羞成怒,几乎失去理智,她扑过去不顾一切地撕打王顾,然而却被早有防备的侍婢们推倒在地,反而挨了打。
早有人将消息告知了宫内的谢舒,谢舒这时带人走了出来,喝止了众人,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顾向她施了礼,旋即用绢子拭着眼角,委屈地道:“王后明鉴,不关妾身的事,是步美人以下犯上,要打妾身,幸亏侍婢们及时拦住了,才没让她得逞。”
谢舒道:“可本宫方才出来时,看见挨打的分明是她。”
王顾道:“步氏形同疯妇,下人们是不得已才还手的。”
谢舒便问步练师:“你为何打她?”
步练师匍匐在地,鬓发散乱,衣衫都撕破了,却愤愤地咬着牙不说话。
谢舒没工夫等她开口,又转向王顾,扬眉道:“你说。”
王顾无辜地道:“妾身只是给谢美人改了个名字,不知怎么却触了步美人的霉头,步美人不由分说就上来撕打妾身,其实妾身也是无心的。”
谢舒问站在一旁的谢懿:“王顾给你改名了?”
谢懿道:“是,妾身如今名叫兰沚。”
谢舒一听这个名字,顿时全都明白了,当即训诫王顾:“谢懿好歹是宫里的美人,不是你的下人,就算她再不得宠,也由不得你想给她改名就给她改名!你与她走得近本宫不管,但你若仗着你的位分和宠遇欺压她、作践她,本宫却不能坐视不理。你要知道,人在得意时不能目中无人、把事做绝,凡事都要留有余地,因为谁也不可能一直风光。”
王顾听了很不高兴,不情愿地道:“王后娘娘的教诲,妾身记住了。”
谢舒又对步练师道:“至于你,以下犯上,扰乱宫规,禁足一个月,月例减半,以示惩戒。”说罢,便转身进宫去了,并命人关上了宫门。
王顾这才不屑地往地下啐了一口,依旧让谢懿抱着孙霸,自己坐上步辇,轻蔑地看了眼趴伏在地的步练师,得意地吩咐道:“回宫。”
袁裳一向不爱热闹,这次却始终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这时也吩咐宫人:“起轿回宫吧。”
她身边的小虎忍不住问:“娘,那人到底是谁?就是她总在私塾附近偷窥我,还曾试图与我搭话来着。”
袁裳坐在步辇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下的步练师,淡淡道:“她谁也不是,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宫妃罢了,你不必在意她。”
步练师听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小虎唤袁裳的那一声“娘”,就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入了她的心里。她恨极了,恨袁裳,更恨王顾,她的十根指甲深深地抠进沙土里,在地下留下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