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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8、三五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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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虎入学这日,是袁裳亲自来送的。娘儿俩进屋时,私塾里的学生们都已经来齐了。
小虎藏在袁裳身后,怯怯地朝屋里望去,见坐在头一排的是二哥孙虑和诸葛恪,凌家的两位义子坐在两人身后,吕蒙家的三个儿子因着个头高,坐在最后。
除了凌封和凌烈与小虎的年纪差不多,其他的哥哥们都比她大不少,平时在宫里又很少来往,小虎因此害羞极了,躲在袁裳身后怎么也不肯出来,只露出穿着藕荷色襦裙的半边身子和两个用海棠红缎带扎起来的总角。
袁裳对陆逊和学生们道:“她的大名叫孙鲁育,不过你们平时唤她小虎就好。这孩子打小随我深居简出惯了,没见过世面,所以才让她入学来历练历练,还望陆师傅和大伙儿多关照。”
说罢,她吩咐袁朱和司尘、司凡等几个侍婢给私塾里的每位学生都送上了一沓上好的宣纸和一支玳瑁紫毫笔,并亲手奉与陆逊一方象牙镇纸,道:“小女愚钝,今后还望师傅多担待,小小镇尺,不成敬意。”
陆逊一向廉正,哪肯收这么贵重的东西,正欲婉拒,谢舒在旁笑着道:“袁夫人的娘家果然财大气粗,送的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大伙儿还不谢谢袁夫人和小虎妹妹?”
学堂里的学生都齐声道谢,陆逊这才收下了。
袁裳又当面向谢舒施礼道:“小女与王后娘娘的华英郡主皆是女弟子,在学中又同席而坐,更要拜托郡主对小女多加看顾。”
谢舒道:“放心吧,我已经叮嘱过华英了。”便示意陆逊可以上课了,和袁裳一起离开了私塾。
小虎忐忑不安地提着书箱来到屏风后,见邻座坐着位衣着华贵的半大女孩儿,想必便是华英郡主孙鲁阳了。
小虎在入学前就受过袁裳的训诫,自知在宫里的地位是远远及不上孙鲁阳的,便向她施礼道:“郡主姐姐好。”
孙鲁阳只自顾自地低头念书,看都不看她,只淡淡地“嗯”了声。
她的冷淡和高高在上使得小虎有些失落,她拘谨地在她身旁的书案后坐下,一边打开书箱拿出书本笔砚,一边忍不住偷偷地打量着这位与自己同在宫中,却素未谋面的姐姐。
孙鲁阳穿了身鹅黄地织金丝的百褶襦裙,裙摆稍稍一动,便闪着淡淡的金光,就似仙女下凡一般。她的侧颜完美无瑕,乌黑的鬓发衬得腮边的肌肤润白如玉,就连鬟髻上几串一摇一荡的珍珠压鬓都被比得失去了光泽——怪不得父亲视她为掌上明珠,一出生就封了郡主。
这日的头一堂课讲的是毛诗里的采芑一篇,陆逊先领着学生们诵读了几遍,把诗中的生字挑出来讲解了一番,又让学生们各自诵读,直到成诵为止,学生们立刻摇头晃脑地背起诗来。
不久,陆逊便让他们安静,点名孙虑起来背诵。孙虑倒是把通篇都背下来了,只是略有些不熟,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已经称得上是过目成诵了。
陆逊点点头,让他今日回去后用心温习巩固,明日再查,便让他坐下了。接着又点了诸葛恪。
诸葛恪大咧咧地站起来,背得又快又流利,只不过背错了好几句,还妄图蒙混过去,被陆逊一一打断,纠正了过来。并为此训斥他粗心大意,也让他回去后背熟了,明日再查。
其余的几个学生中,凌封和凌烈年纪还小,与孙鲁阳和小虎一样算是伴读,陆逊不打算为难他们,便跳过他们,点了吕家三兄弟中的老大吕霸。
吕霸人如其名,打架斗殴是一把好手,于学问上却是心不在焉,站起来只背了几句,就背不下去了。
陆逊并没有斥责他,只是叹了口气,道:“你父亲年轻时也和你一样,志在带兵打仗,觉得读书无用。后来是主公告诫他‘卿今当兵事,但当涉猎,知往事耳’,你父亲这才潜心读书,成为了一代将帅之才,最终夺取荆州,为江东立下了汗马之功。若是他当初不听主公的劝诫,也许至多不过是个前锋罢了,哪会有将帅运筹帷幄、高瞻远瞩的智慧呢?你志在军旅是好事,但读书绝非无用之功,反而会助你在行军路上,走得更远,站得更高。如若你的父亲在世,一定也会这样劝你。”
一番话,说得吕霸抬不起头来,道:“学生受教了,学生日后一定用心念书,不辜负师傅的教诲和亡父的期待。”
陆逊欣慰地点点头:“但愿你说到做到。”便让他坐下了。
这时午上的课已过半,陆逊走到讲案后坐下,道:“都把笔砚拿出来,剩下的半堂课练习写大字,每人写十张。孙鲁阳和孙鲁育各写三张。就写今天课上教的‘采芑’一篇便是。”
所谓的练习写大字,便是练习写“汉篆”。这时楷书盛行,民间通信乃至朝中大臣之间非正式的书信往来,用的都是行楷乃至行草,譬如孙权就写得一手好行楷。而篆字因着笔画繁复、难以书写,已逐渐成为一种官方语言,只有在给皇帝上疏时才用。
可学堂里的学生们不是宫里的世子小主,就是将来要在朝中出将入相的官宦之后,以后上疏难免要用到篆字,因此陆逊才如此严格要求他们。
可这却难坏了头一天入学的小虎,别说让她写三张大字了,就是让她写三个字,她也写不出来。虽说袁裳在宫里偶尔也教她识字,但教的也大多是好认好写的楷书,况且她毕竟才五岁,还有好些字都不认识哩。
眨眼间半个时辰过去了,小虎对着空白的宣纸,迟迟无法落笔,而邻座的孙鲁阳却笔耕不停,已经写到第三张了。
小虎既焦急,却又觉得孙鲁阳个性高傲,想请教她却不敢,眼看就要到下课的时辰了,小虎终于忍不住了,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了宣纸上。
这时,却听邻座的孙鲁阳淡淡道:“哭有什么用?”
小虎挂着泪珠抬起脸来,见孙鲁阳把自己的毛笔搁在了砚台边上,倾身过来握住她执笔的手,蘸饱了墨,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薄言采芑”四个篆字,道:“学会了么?你自己再练习几遍。”
小虎擦干眼泪,照着华英所写临摹了一遍,有些生涩,又写了几遍,看着才多少有些像样了,忙展示给孙鲁阳看。
孙鲁阳点点头,小虎不禁破涕为笑,说:“谢谢郡主姐姐指点。”
孙鲁阳却依旧板着脸,什么都没说,甚至都没理她。但小虎却不再觉得她是高不可攀的郡主,而是自己生命中从未有过的可以依赖的姐姐。
这一日,小虎放学回宫时已经是傍晚了,一进屋就嚷着饿了要吃饭。
袁裳正坐在榻边用铜熨斗烫着小虎和孙郢新洗的衣裳,见她回来,温柔地笑道:“我已经让司凡和司尘去厨下帮忙了,想必一会儿就好。”说着招招手,想让小虎到自己的身边来。
接小虎回宫的袁朱却对小虎道:“小主,夫人正用熨斗烫衣裳哩,仔细烫着你,你先去里屋跟弟弟玩一会儿吧,待会儿吃饭时奴婢叫你。”
小虎听话地点点头,向袁裳施了礼,便跑进内厢去找弟弟孙郢了。
袁裳微微蹙眉道:“你这么急着把小虎支走,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袁朱点点头,走到袁裳身边跪坐下来,接过她手里的铜熨斗烫衣裳,边低声道:“自打小主入学之后,奴每次去中宫接她,都能碰见步氏站在远处偷看小主,有时还尾随小主回宫。今天奴只去晚了一小会儿,竟看见步氏借机上前与小主搭话,吓得奴婢赶紧把小主领走了。回来的路上,奴问小主那人对她说了什么,小主说她还没听清就被奴拉走了。奴看她不像是撒谎的样子,不过想想也真是后怕。”
袁裳抚着腕上一串润润生凉的玛瑙菩提珠,叹道:“步氏毕竟是她的生母,只要她在宫中,小虎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的。”
袁朱不无怨念地道:“如今我算是明白,徐氏当初为何要杀太子的生母紫绶了。只要生母在世,养母终究是提心吊胆的。”
袁裳淡然道:“如果小虎长大后,有意要回到生母的身边去,我是不会阻拦她的。”
话虽如此,眉目间却是掩饰不住的黯然和不舍。
袁朱道:“何须等到小虎长大后?我看步氏现在就很想把她抢回去,否则她天天去私塾作甚?她定是明白自己色衰爱弛,以后只怕无法再有孩子了,大虎又已远嫁他乡,小虎就是她在宫里唯一的指望了。可笑当初那孩子出生时,她还百般嫌弃她是个女儿。”
说罢,又提点袁裳:“步氏的手段夫人是见识过的,为了夺走小虎,谁知道她能干出什么来?就算是为了小虎,夫人也不能让步氏把她抢走!步氏德行有亏,已经把大虎教养成江东之耻了,若是让小虎回到她身边,她会把她也教养成下一个大虎!”
袁裳的神色渐渐坚定起来,她点点头:“你说得是,从明天起,由我亲自去接小虎放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