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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7、三五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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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刚打下荆州那会儿,曾有意在武昌营建行宫,以便总镇荆州,但始终遭到朝臣的反对。
经过几年的拉扯,近来大臣们都渐渐松了口,营建武昌宫的议案终于提上了日程,朝事也因此繁忙起来,孙权往往一整天都耗在前殿议事,夜半三更才能回宫休息。
这一日,孙权回到含章宫时,已经入了更了。他进了寝殿,见屋里只有谢舒一个人在,便问:“咱闺女呢?不会又睡了吧?我都好几天没见着她了,怪想她的。我今天推了好几个重臣没见,就是为了提早回宫来看看她。”
这时节天已渐渐冷了,谢舒傍着一个黄铜暖炉,坐在案几后翻阅孩子们的功课,听了孙权的话,向里屋一努嘴:“在她的小套间里呢。”
孙权忙夹着嗓子唤道:“华英囡囡,阿父回来了!”便要开门进去。
谢舒忙拦下他,道:“你先别去招她了,你闺女今天哭了一场,这会儿怕是还在赌气呢。”
孙权纳罕道:“真的假的?华英这孩子从小就老成,她两岁以后我好像就再也没见她哭过了。”说着,走到谢舒身边坐下,问道:“囡囡为什么哭?是不是她惹你生气了?”
谢舒放下手中的课本,叹道:“今天我去接她放学,她当着我的面,对诸葛恪大吼大叫的,无礼至极。我实在看不过去,就说了她几句,回来之后,又罚她在廊下反省了半个时辰。”
孙权也不问缘由,便一口咬定:“一定是诸葛恪的错,那小子一向胆子肥,定是他冒犯华英了!咱们华英一向端庄稳重,何曾对人大呼小叫过?”越说越气,站起来道:“我这就派人去诸葛瑾家把他揪过来,我倒要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舒拽着他的衣袂让他坐下,道:“罢了吧,你就知道护短,好端端的孩子都被你惯坏了。华英小小年纪就知道拿郡主的身份来压人了,而人家诸葛恪只不过是夸了一句她的功课好,我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孙权不服气地嘟哝道:“你还不是一样惯着大圣。”
又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起身进内去安慰女儿了。
然而孙鲁阳从小就不是个娇憨贴心的女儿,今天又在气头上,对孙权更是不冷不热、爱答不理的。孙权讨了个没趣儿,没过一会儿就又关上纸门走了出来。
谢舒幸灾乐祸地笑道:“让你别去招她你非不听,碰了一鼻子灰吧?”
孙权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走过来在谢舒身边坐下,抱怨道:“夫人,你说我身边怎么净是这种人——张昭、陆逊、还有夫人你也是,总是板着脸管我、训我的时候多,对我温柔耐心的时候少。好不容易生了个华英,竟然还是这种人!分明长得跟天仙下凡似的,却成天绷着张小脸,说起话来也一板一眼的,从来不跟我撒娇!我记得大圣小时候还总跟我撒娇哩!”
谢舒失笑道:“你不是见天儿地到处宣扬华英是天上的花仙下凡么?她就是老天派来整治你的。”
孙权委屈道:“我前世究竟犯了什么天条,老天竟要这样惩罚我?”
谢舒道:“老天是因为看重你,才派人来管着你哩。”
说了会儿闲话,侍婢进来说水烧好了,孙权便出门沐浴去了。
谢舒这才起身,推门走进了孙鲁阳的卧房。
孙鲁阳已换了寝衣,散着发,背对着纸门坐在妆镜台前,以手托腮不知在想什么。
谢舒来到她身后,抚摸着她缎子般柔滑顺直的乌发,道:“还在生娘的气么?”
孙鲁阳摇了摇头,从铜镜里看着谢舒。
谢舒便在她身边坐下,从妆台上拿起犀角梳,蘸着今秋刚刚蒸得的桂花油,温柔地给她篦着发,顺口道:“元逊哥哥今天只不过夸了你一句,你为何要生气?你应该高兴才对么。”
孙鲁阳没说话,镜子里映出她乌湛湛的大眼睛和比犀角梳还白嫩的肌肤,她巴掌大的小脸衬着一头浓密的、海藻般的乌发,使得她小小年纪便已是天人之姿。
谢舒知道她一向寡言,便又道:“娘方才看了你的各科课业,元逊说得没错,你的确很聪明。这是好事,你为何要藏着掖着,连师傅和爹娘也通通瞒着?”
孙鲁阳道:“因为世人是不允许女子读书的,就连阿父当初也不赞成我入学。我不想忤逆阿父,更无意与哥哥争锋,所以只能如此。诸葛恪却偏偏要拆穿我,令我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我才忍不住对他发火。”
谢舒不禁惊讶于她的智慧,对比自己年轻时,因为总是与男人争锋,吃过不少亏,而女儿这么小就懂得顺应世俗、明哲保身,谢舒不得不感叹人与人真是生而不同。
这时夜已深了,孙权沐浴回来,在外间叫谢舒出去安寝。谢舒道:“就来了。”让孙鲁阳上榻躺好,为她盖上被子,道:“你小小年纪就懂得藏拙自保,是好事,但你也要相信,总有一天你会遇见一个人,他不会因为你比他聪明就恼羞成怒,反而会欣赏你、迁就你,那便是你能托付一生之人。”
孙鲁阳懵懂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谢舒亲亲她,关上门出去了。
后来她与孙权谈起此事,感慨道:“这世上的人大致分为三种,一种人什么都看不透,也从来不想看透,只是自顾自地精明现实地活着。这种人的目光未免有些短浅,但往往在世俗中混得不错。譬如说你就是这种人。”
孙权听她当面奚落自己,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问:“那第二种人呢?”
谢舒道:“第二种人则聪明至极,早就看透了一切,明白到头来终是一场空,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以至于越来越淡泊出世。袁姐姐便是这种人。”
孙权点点头,又问:“还有一种呢?”
谢舒道:“还有一种人和第二种人同样聪明,什么都能参透,也明白不论怎么争名夺利,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但这种人却仍然选择世俗地活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大智若愚,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强者。”顿了顿,道:“你的宝贝闺女便是这种人,你和我都不如她。”
孙权道:“幸亏华英是个女儿,若是男子,那还了得?”又问谢舒:“那夫人你又是哪种人呢?”
谢舒笑道:“我是第四种——乱世里随波浮沉,身不由己的平常人罢了。”
孙权笑道:“那你也未免太看轻自己了。”
两人正在宫里说得热闹,殿外值守的宫女忽然进来禀报道:“主公,娘娘,袁夫人求见。”
这会儿不是晨昏定省的时辰,谢舒不免有些意外,道:“稀客啊,快请。”
宫女应诺去了,过了一会儿,引了袁裳进殿。袁裳敛衽施礼道:“妾身参见主公、娘娘。”
孙权斜倚在主位的背靠上,笑道:“刚刚王后还和寡人说起你哩,你这便来了,真是禁不住人念叨。”让她平身赐坐。
袁裳今日穿了身淡蓝地绣深一色鸢尾花的曲裾深衣,外罩一袭半身长的兔毛镶边披风,发间点缀着几枚珍珠压鬓——依旧是人淡如菊,在侧席上坐了,道:“但愿王后和主公方才说的不是妾身的坏话。”
孙权笑道:“王后夸你哩。”
谢舒调侃道:“袁姐姐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时候来,想必是有事了?”
袁裳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妾身的养女小虎今年快满五岁了,此前一直听说王后宫里设有私塾,教书的先生还是朝中鼎鼎有名的陆大人,更难能可贵的是,华英郡主也在学中读书。妾身想着小虎也到开蒙的年纪了,能不能请王后行个方便,让她也进私塾念书,哪怕给华英郡主当伴读也好。”
谢舒还没说话,便被孙权截去了话头:“你只求王后行方便,可寡人也在这儿坐着呢,你怎么不求一求寡人?”
袁裳怔了怔,低头道:“也请主公允准。”
孙权却道:“寡人不准。一个个的都出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袁氏是世代簪缨之族,你的学问在女子中也算不错,就自己在宫里教小虎认几个字罢了。”
袁裳只好求助地看着谢舒。谢舒道:“你别听他的,当初本宫想让华英入学念书时,他也是这么说的,可也只是说说罢了。出身帝王家的女儿,命运未必就比平民家的女儿顺遂多少,是该读书明理,学着如何过好一生。反正私塾所在的侧殿地方足够大,再来一个学生也无妨,只是私塾里还有大圣、诸葛恪、吕蒙家的三个兄弟和凌烈、凌封两位义子。论礼男女是不能同席而坐的,到时候就在华英的屏风旁边再设一道屏风,让小虎挨着华英坐便是了。”
袁裳感激不尽,连忙起身施礼:“妾身多谢王后成全。”又瞄了一眼沉着脸默认的孙权:“多谢主公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