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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5、三四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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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陆逊和刘备的大军仍在巫峡至夷陵一带僵持着,至今已将近半年之久。
陆逊据高守险,修建山城,刘备则舍船登岸,命步兵沿着山势扎营,绵延相连足有八百里。
刘备因是从益州远道而来,战况拖得越久,后勤就越吃紧,为了激将吴军尽快出营决战,刘备每天都派兵在陆逊据守的山头下叫骂,上至父母祖辈,下至妻儿子孙,骂得不堪入耳,难听至极。
陆逊麾下许多草莽出身,平时就满口粗话的将领都实在听不下去了。潘璋和甘宁一天数遍地请求带兵出战,要与刘备杀个痛快,但陆逊一句淡淡的“时候未到,不可妄动”就把他们打发了。
这位年轻的将帅,甚至每天不穿铠甲,只着一身长衫,发带飘飘,到了傍晚夕阳沉落的时刻,就会抱着一柄古琴走上城楼,在敌军的叫骂声中弹上一曲长河吟,于是,城下的叫骂声就显得愈加气急败坏了。
冬去春又来,刘备的后勤越发吃紧了,士气也由出征时的“一鼓作气”被生生地拖成了现如今的“三而竭”,然而阵前的叫骂声却越发焦急刺耳了。
起先刘备还顾及着自己的面子,不许出阵叫骂的士兵提及孙尚香,可如今他急于一决胜负,又听说孙尚香嫁来荆州之前曾与陆逊是青梅竹马,就让人专骂孙尚香,从“洞房花烛夜”一直骂到“床/笫之间”。
这回连朱然都坐不住了,他大踏步地跨上了城楼,冲着夕阳下淡然抚琴的陆逊吼道:“你还有心思弹琴!你听听他们骂的是什么?我可听不下去了!我等今日若是再不出城与他们一决生死,还算是男人么?”
陆逊放开琴弦,叹道:“朱然将军明知此时出战,咱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就功亏一篑了,为何非要中他们的计?我向你保证,决战的时机已经不远了。”
朱然忍无可忍,一拳砸在城墙上,含着泪道:“郡主是主公的胞妹,是你喜欢过的女人,为了她,我们一定要赢!”
陆逊望着远处缓缓沉落的夕阳,眼前一闪而过的,却是谢舒的脸,他重复道:“是的,为了她,我们一定要赢!”
几天后一个山风大作的凌晨,吴军忽然营门大开,数百名将士骑马持炬,悄然而出,点燃了刘备沿山势而建的几十处兵寨。
随后,城楼上又有数万支火箭曳着火舌射向山下,风助火势,在一个时辰之内便如一条从天而降的火龙般引燃了绵延八百里的营寨。整个夷陵的山坳顿时化作烈焰的河流,将黎明前黑暗的天幕映得血红。
蜀军大乱后,陆逊率各部将士同时进攻,杀敌数万,乃至尸骸塞江。刘备尽弃舟船器械、水陆军资逃往白帝城,仅以身免。
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传到建邺的王宫中时,已是次日的后晌了。谢舒睁大眼睛从头至尾阅了一遍,又阅了一遍,终于由衷地舒了口气。
为了宫闱安定,谢舒随后也只是将捷报分发给了各宫,并未召集姬妾们庆贺,也不许她们私下庆贺,只等孙权班师回来再行设宴。
然而这天傍晚,袁裳还是来到了谢舒的宫中,并带来了清酒和各式小菜。
谢舒忍不住笑道:“我敕令宫中的姬妾们不许庆贺,谁知道自己却头一个忍不住。”
袁裳道:“妾身生性凉薄,从不主动拜访别人,今天既然来都来了,娘娘就索性赏个脸吧。”说罢,让袁朱把带来的酒食都摆上桌,谢舒让赤乌和苍鸾也都去帮忙。
袁裳生性凉薄,吃的也一向很清淡,即便是为了庆贺西征大捷,带来的也仅仅是一壶清酒、一碟银耳醋藕、一碟蒸鸭肉并一碟生鱼片罢了。还有两道饭后小食,是桃花饼和甜米酿。
两人边说着闲话,边喝酒吃菜,倒也十分惬意。
谁知酒至半酣时,朝歌却忽然引着张纮进来了。张纮满脸是泪,一进殿便跪下了,哭着道:“娘娘,吕蒙大人不好了!”
谢舒手中的酒杯当的掉在了案几上,酒浆四溅。
袁裳忙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张纮悲痛地道:“将军刚刚才咽的气。”
谢舒红了眼眶,再没心思喝酒了,对袁裳道:“吕蒙将军的遗孀青钺是我的老相识了,今夜的守灵和明日的丧仪我必是要去的。如今宫里的人不多,内务也还算清闲,我不在宫里时,就由你代掌中宫之权。今天张纮大人也在,就让他作个见证。我最迟在明日宫禁之前就能回宫了。”
袁裳应了,道:“请娘娘放心,也请张纮大人节哀。”
谢舒便匆匆更衣,带了两个宫女,随张纮出宫去了。
这时她吃剩的小菜还搁在案几上,袁裳趁殿中的宫女还没收拾,走上主位,拿起那碟生鱼片看了看,见已是动过的了,便又悄悄地放回了原处。
吕蒙去世的消息也如同夷陵大捷一样,很快就传遍了宫闱。步练师知道谢舒出宫吊唁去了,心思便又活络了起来。
次日,她起了个大早,收拾了一番,天还没亮就来到了张争的犀照殿。
侍婢把她引进了寝殿,张争这时刚起不久,还穿着寝衣,正坐在妆镜台前洗脸匀面,好让侍婢给她梳头上妆,见了步练师有点意外,问道:“你怎么来这么早?”
又见她穿了一身米白绣深粉色玉兰花的曲裾深衣,鬓间簪着珍珠步摇,耳上戴了一对银花坠子,比以往打扮得都更用心。
步练师在窗边的榻上坐了,道:“今天谢夫人不在宫里,我来等你一起去袁夫人宫里晨省。”
张争在鬓边插上一枚银蝴蝶流苏压鬓,对着铜镜照了照,道:“虽然你我住得不算远,但此前去定省都是各走各的,可今天你为什么偏偏要来等我?”
步练师赧然道:“今天咱们是去袁夫人宫里,我想趁便探望一下小虎,只怕袁夫人不肯。有你陪着我,我胆子才能大一些。”
张争起身更衣,道:“让我陪你去倒是可以,但若是你还想让我帮你求情,那可就难为死我了。宫规所限,过继给高位嫔妃的小主本就不能再与生母见面了。袁夫人便是不让你看孩子,也是没法子的事。再说谢夫人那么厉害,我可不敢因为这事再惹她一次了。”
步练师忙道:“我自己又不是没嘴的葫芦,能说会道的,为何要你帮我说话?你就站在一旁,帮我壮壮胆就行了。”
张争想了想,才道:“也罢。”便收拾了一番,与步练师一同去了袁夫人的银安殿。
袁裳本就不是多事的性子,与前来定省的姬妾们说了几句闲话,便散了。
步练师连忙跪下道:“夫人,妾身自打生下小虎之后,就只与她见过一面,能不能请夫人发发慈悲,让妾身再看一眼小虎?小虎如今算来不过才几个月,还不到记事的年纪,是绝对不会认得妾身的,妾身以后也绝不会再来叨扰夫人。妾身自知出身低贱,在宫里的位分也低,小虎跟着妾身,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唯有跟着夫人,她才能有锦绣前程。夫人不是小虎的养母,夫人就是小虎的生母。”
袁裳面无表情地看看她,又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张争。张争虽没说话,但也跟着跪下了。
袁裳便道:“跟我来吧。”
步练师喜出望外,忙拉着张争一同起身,随袁裳进了寝殿。
卧榻旁就是一张松木做的小床,散发着淡淡的清气,四下有围栏。一个约莫半岁大的小孩正仰面睡在小床上,穿了一身桃花粉的对襟小袄,盖着蚕丝薄毯,稀疏的胎发用绸缎发带松松地束成两个总角。
步练师看着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她分明就是小虎,可却与她记忆中的女儿不一样了。
她很想伸手抱抱她,可袁裳的侍婢袁朱却始终在一旁看着。她便只有寄希望于小虎与她母女连心,从睡梦中醒过来,让她看看她清澈的瞳仁。可小虎却始终沉沉地睡着,步练师失望极了。
过了一会儿,袁裳从正殿走进来道:“快食时了,本宫要吃饭,你们两个也在本宫这里吃过饭再走吧。”
步练师嘴上道:“妾身已经叨扰夫人许久了,这便回去了。”眼睛却贪恋地黏在小虎身上。
张争也赶忙道:“夫人的美意妾身心领了,只是娘娘不在宫中,妾身不敢在外久留。”
袁裳对她说话比对步练师温和得多,道:“上回娘娘对你的责罚的确重了些,但唯有如此,才能威慑后宫,娘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其实她也明白你的委屈,本该随军出征,临行前却被告知要留在宫中,想讨个说法,却又挨了打。娘娘私下里和我说过几回你的事,每次都很感慨,只是她碍着娘娘的身份,不能对你假以辞色罢了。我却没有这些顾忌,今日我留你吃饭,就当是替娘娘向你赔个不是吧。”
说罢,才又对步练师淡淡道:“你也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