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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三四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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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正殿,袁裳坐了主位,张争坐了她右首侧席的首位,步练师坐了次位。
宫女端上来的酒菜甚是丰盛,三桌都是一样的菜式——一壶今春新酿的桃花酒、一碟清拌荇菜、一碟腌豚肉、一碟蒸鸭肉、一碟生鱼片并半碗黄米饭。
张争和步练师向袁裳道了谢,便各自按礼仪用饭。
袁裳倒是不大动筷子,只是坐在主位上,一边慢慢地品着一盏桃花酒,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侧席上的张争和步练师。
过了一会儿,袁裳忽然开口问道:“怎么?本宫宫里的菜不合步美人的胃口么?那道盐渍生鱼片美人一筷子都没动。”
步练师忙放下筷子,向袁裳歉然道:“妾身一向不喜生食,且前些日子脸上受过的伤还没好利落。鱼肉是发物,吃了恐旧伤复发,不得已这才辜负了夫人的一片美意。”
张争却道:“那可真是可惜了,这道生鱼鲜美异常,妾身在别处从未尝过,步美人可真没有口福。”也放下筷子,向主位上的袁裳道:“敢问夫人,这道菜是用什么鱼做的?”
袁裳道:“现在这个时节,正是吃鱼的好时候,不过是用上等的河鱼做的罢了。”
她虽是与张争说话,眼角却瞟着一旁的的步练师。步练师低头吃着饭,没有任何异状。
一顿饭吃到一半时,侧殿里的小虎睡醒了,嘤嘤地哭了起来。袁裳便以清茶漱了口、又用湿绢子仔细地拭净手,吩咐道:“你们两个先吃着,我去哄哄他,一会儿就来。”便从主位上起身,领着侍婢和奶娘起进内去了。
趁着袁裳不在的工夫,张争隔着几案探身过去,对邻桌的步练师小声道:“那道盐渍鱼片,你若不吃,给我吃吧。我的这份已经吃得只剩下一片了,不能再吃了,若是一口气全吃光,便不合乎礼仪了,而且显得我太不矜持。”
步练师见殿内侍立的宫女们都低眉垂首,无人注意,便把自己案上的一碟换给了张争,悄声道:“你就是爱吃也少吃些吧,夫人方才说这道菜是河鱼做的,可我怎么瞧着像是河鲀肉。”
张争夹起一片鱼肉刺身放入口中,道:“河鲀河鲀,不就是一种河鱼么?”
步练师摇摇头,愈发压低了声线:“河鲀虽然名字里带着个‘河’字,但却算是海鱼,生活在江河入海口附近,春天的时候倒是会溯游至江湖中产子。”
张争奇道:“你成天呆在宫里足不出户的,怎么会对这些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步练师道:“我族兄步骘去交趾一带打仗时,因着天时恶劣,时常缺衣少食,就曾抓过这种鱼风干了充当军粮。不过这种鱼虽然肉质鲜美,但却是有毒的,所以我才让你少吃点。”
张争听说有毒,险些吐了出来。步练师又道:“不过如果处理得当,倒是无妨。”心思一转,又加了一句:“就算是处理不当,这鱼的毒性也不大,绝不至于毒死人,只会让人上吐下泻,难受一阵子罢了。”
张争此时已全无胃口,放下筷子道:“那我不吃了。”
步练师却怂恿她:“你就放心地吃吧,方才我看袁夫人自己都吃了。”
张争便又拿起筷子,吃了几道别的菜。步练师看着她的侧颜,沉吟道:“不过这倒让我想到一个法子,或许能让陆竞吃点苦头也未可知,而且还赖不到你的头上。”
张争对陆竞的气其实还没全消,但又忌惮着谢夫人,便谨慎地问:“什么法子?”
步练师道:“这种生鱼片因为要生吃,往往是现杀现做的,才能保证鱼肉新鲜。因此袁夫人的后厨里肯定养着活鱼,待会儿你向她要一条。”
张争迟疑道:“咱们本就是来做客的,你还让我连吃带拿的,我怎么好意思向夫人开口呢?”
步练师“啧”了一声,嫌她不会来事,附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地教她待会儿该如何做、怎么说,张争才勉强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袁裳从寝殿里走了出来,步练师和张争便都道:“妾身已经吃好了,多谢夫人的款待。”
袁裳点点头,吩咐宫女上前收拾案几,道:“既是如此,时辰也不算早了,我还要哄小虎睡午觉,就不留你们了。”
步练师和张争都起身施礼,步练师暗暗用手肘撞了张争一下。张争嗫嚅着开口道:“夫人,其实妾身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袁裳顿住脚步,问道:“你还有事?”
张争涨红了脸道:“方才席间的那道盐渍生鱼片,妾身吃着极为喜欢,而且妾身知道,以后恐怕很难再吃到这样名贵的菜了。能不能请夫人再赏给妾身一份,让妾身回去好好品尝呢?”
袁裳一向不苟言笑,却也不禁失笑道:“难得你这么爱吃,我又怎么忍心拒绝你?正好我后厨的鱼池里还豢养着几条鱼,待会儿我让庖厨收拾两条,送到你的宫里去。”
张争忙道:“妾身方才已经在席间吃了许多,若再多吃就是暴殄天物了。所以能不能请夫人让妾身把活鱼带回去,等妾身想吃时,再让宫里的厨子现做呢?”
袁裳犹豫道:“可以倒是可以,只是这种鱼的鱼头和鱼刺都有毒,生切时需得小心处理才行。”
张争道:“妾身的宫里有私厨,我把鱼拿回去给他看看,若是他实在没有把握处理好,我再让他来请教夫人宫里的大厨就是了。”
袁裳道:“也好。”便吩咐宫婢去后厨捉了两条活鱼,装在水桶里,给了张争。
张争道了谢,便和步练师告退了。
两个人出了宫,一起拎着水桶,走过银安殿前的长巷,拐入了银安殿和金匮殿之间的阴暗夹道。
此时夹道中正好无人经过,两个人放下水桶,打开盖子,只见水里游着两条怪模怪样的胖头鱼,不似一般的河鱼又细又长,反而涨得像两颗球一样。
张争奇道:“这就是河鲀?”
步练师道:“就是因为它们长得又圆又胖,受惊时还会鼓起来,就像猪一样,所以叫河豚。河豚不就是河里的猪么?”
这时,有宫女从夹道的另一头走了过来,两人赶忙盖上水桶,一起回宫去了。
这天傍晚定省后,张争便叫住陆竞,谦恭地道:“上次因为随军的事,妾身不但冒犯了姐姐,还连累姐姐被谢夫人责罚,如今想来,真是过意不去。妾身因此为姐姐准备了一份薄礼,待会儿就让人送到姐姐的宫里去,就当是给姐姐赔罪了。”
陆竞倨傲道:“罢了,我早就懒得与你计较了。”便扶着侍婢鹿鸣的手,妖妖娆娆地走了。
回宫后不久,金匮殿的宫门就被扣响了。陆竞想起回宫的路上张争的话,吩咐道:“大约是张争派来送礼的,鹿鸣,你带几个人去门口接了吧。”又轻蔑地笑了下,道:“算她识相。”
鹿鸣应诺,领着几个侍婢出去了一会儿,却提回来一只水桶,打开来,只见水里游着两条怪模怪样的胖鱼,屋子里顿时一股子腥膻气。
陆竞厌恶地用绢子捂着嘴,嫌弃道:“这是什么东西?”
鹿鸣道:“来送鱼的人说,这就是张美人送给夫人的赔礼,还说这鱼虽然看起来丑,但却极其名贵难得,且肉质鲜美,吃的时候最好是生食,夫人尝过就知道了。”
屋里的另一位侍婢鹿呦谨慎地道:“张美人与夫人不睦已久,说是送给夫人赔礼的,可谁知道她究竟安的是什么心呢?她送来的东西夫人敢吃么?依奴婢之见,不如丢了算了。”
陆竞想了想,道:“她送来的若是现成的熟食糕点之类的东西,我是肯定不会吃的,但这是两条活鱼,她怎么动手脚呢?想来是无妨的。你们送去后厨让厨子收拾收拾,就当今晚的小菜吧。”
鹿鸣和鹿呦应诺,便提起水桶出去了。
这晚宫禁之前,谢舒终于从吕蒙的丧礼上回来了。青钺在建邺无依无靠,又伤心过度,谢舒怕她独自留在灵堂里出事,便把她和吕蒙的三个儿子都带回了自己的宫中,安顿在后殿。
青钺为吕蒙守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灵,此时早已熬得脱了相,她双目凹陷、嘴唇干裂、脸色青灰,眼泪也哭干了。
谢舒让孩子们铺好床榻,扶青钺躺下,又让朝歌送来热水,喂青钺喝下几口,握着她枯槁的手道:“你放心,以后即便吕蒙将军不在了,也还有我呢,你若不嫌弃,就和孩子们住在我的宫里,咱们还像从前一样,日夜为伴。”
一滴清泪从青钺的眼角滑落,她无力地点点头,回握住了谢舒的手。
这时,在外厢当值的大宫女苍鸾却忽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禀报道:“娘娘,出事了。方才金匮殿的奴婢来报,陆侧夫人吃过晚饭后腹痛发作,现下已经殁了。”
谢舒吃了一惊,出征的大军凯旋在即,在这之前,宫中始终平静无事,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大事,她千防万防,却终究是防不胜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