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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三四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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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孙权离宫亲征,阖宫嫔妃和宫婢在谢舒的带领下步行前往白虎门送行。
步练师混在人群中,踮起脚尖,越过重重叠叠的云鬓高鬟,远远地张见跟孙权上车的只有赵蚕和吴沁,却没有张争。
直到御驾的辂车在宫兵的护卫下驶离了玉石板路,步练师也始终没看见张争。
她心中纳闷,回过头向留守在宫中的妃嫔中张望,却在队列的最末看见了她。
张争穿了身不起眼的淡青色宫装,发饰黯淡朴素,只简单地梳着垂髻,不细看,还以为她只是个来送行的宫女。
步练师唤道:“张美人!”她既不回头,也不应声,很快消失在了进宫的人群之中。
回到宫里,步练师越想越坐不住,便去了张争的犀照殿。
进了前院,只见本该随军车拉走的几个箱子都摆在廊下,几个小丫头正照着清单清点箱子里的东西。
进了寝殿,只见张争还穿着那身淡青色的宫装,合衣侧躺在榻上,章卉和章木两个侍婢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见步练师走了进来,便都施礼退下了。
步练师坐到榻边,轻声问道:“你今天怎么没随主公亲征去?”
张争虽闭着眼,但并没睡,她的眼皮一点点红了,眼角有泪滴下来:“对不起,我不能帮你向主公求情了。”
步练师拿绢子替她擦着眼泪,柔声道:“你明知我不是为这个来的,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又小心地打听:“我听说主公昨晚来你宫里了。临出征的前一晚,他选择和你在一起,这是多大的宠遇?论理他今天应该带上你的,难道是你昨晚惹他生气了么?”
张争流着泪道:“什么宠遇?昨晚他来是告诉我,陆竞不能随军,所以也不想让我去,他怕他走后陆竞在宫里作闹,就不带我去了。”
步练师不忿地道:“什么?竟有这种事?陆竞不过是侧夫人罢了,她也太霸道了!”说着,强拉着榻上的张争起身,道:“走,咱们找她理论去!”
张争挣开她的手,无奈道:“罢了,左右主公都已经走了,理论不理论的,还有什么用?不过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罢了。再说她在宫里的位分比我高,家世也比我好,自打进宫以来,就是我步步让着她,族里也让我以大局为重,不许跟她一般见识。”
步练师道:“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敢一直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你!昨天晨省时,明明是谢夫人点名让你随军的,她却百般阻挠不让你去,那不就是和谢夫人过不去么!有谢夫人撑腰,那你还怕什么?就算这次不能随军了,你也要争口气,让陆竞以后不敢随意欺负你!”
一番话说得倒也很有道理。张争虽然一向软弱,竟也被她说动了,想了想,从榻上坐起身,拢一拢松散的鬓发,道:“也罢,那我就去问问她,为何要这样欺负人?”
谢舒送走了孙权后,便回到含章殿,请张纮觐见。
自从张纮被曹操遣回,又被孙权所疑忌、发配到扬州任职之后,两个人也有两三年未见面了。
张纮没怎么变,仍是一派刚直忠正的气度,虽然已至不惑之年,但须发皆黑,精神矍铄,见了谢舒,竟要下跪。
谢舒唬得忙让赤乌和苍鸾左右搀住了他,道:“张大人何必行这么大的礼?可折煞我了。”
张纮道:“当年臣临去扬州之前,若不是夫人给臣出的主意,臣只怕如今还在扬州赋闲哩,哪能这么快就蒙主公传召,回朝担当监国的重任?臣去扬州之后,也是按着夫人的吩咐做的,每天不务正业,只一心一意地在家设坛祭拜前广陵太守赵昱。不得不说,夫人的法子虽然看似是无用的闲笔,但却直击要害,彻底打消了主公对臣的疑忌,比臣上疏万言都顶用,臣佩服。”
谢舒笑道:“我也是偶然灵光一现罢了,雕虫小技,没被孙权识破已经是万幸了。”便请张纮入席,命宫女们端上茶酒、瓜果、点心等招待张纮。
坐了一会儿,因着前朝事多,张纮不能久留,便起身告退了,临走时道:“此番迎战刘备,实是我江东生死存亡之秋。请夫人放心,臣在前朝一定恪尽职守,绝不辜负主公对臣的信任。”
谢舒亦起身相送,道:“也请张大人放心,妾身在内一定整肃宫闱,不让主公和众将士在外有后顾之忧。”
张纮便端正地向她揖了一揖,转身就走。
谢舒却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他道:“大人,妾身还有一事相求。”
张纮道:“夫人有何吩咐?”
谢舒略带愁色地道:“吕蒙将军从荆州归来后不幸感染了时疫,听说近来情形不大好。而主公外出亲征期间,妾身不得随意出入宫闱,所以想请张纮大人代妾身常去探望。”
张纮一口应下,道:“请夫人放心,江东此番得以收复荆州,吕蒙将军功不可没。如吕将军这般鞠躬尽瘁的忠义之将,是臣最为敬佩的,臣得空一定亲自去吕将军的府上探望病情,并转达夫人的慰问。”
谢舒道:“那就拜托张大人了。张大人去时也要当心,尽量避免与吕将军接触,以免沾染时疫。”
张纮道:“臣知道了,多谢夫人关心。”便告退了。
张纮走后,已是当天的晌午时分了。谢舒本已让人去厨下传饭了,宫里却忽然出事了。
一个小宫女急匆匆地跑进殿来,见谢舒正端坐在主位上凝神批注着将士眷属的上疏,便没敢当场张扬出来,悄悄走到一边去,对侍立在殿侧的大宫女苍鸾耳语了一番。
苍鸾微微点头,打发她出去了,随后走上主位,对谢舒道:“夫人,方才金匮殿的宫女来报,说陆侧夫人和张美人在宫里吵起来了,侧夫人的位分高,在场的没人能弹压得住她,想请夫人过去看看。”
谢舒放下朱笔,不悦道:“女人多了果然不省心,孙权上午才走,这会儿就闹起来了。”说着,便起身去了侧殿,让苍鸾伺候自己更衣。
不久,去厨下传饭的朝歌和赤乌也回来了。谢舒当即传了步辇,带着三个宫女和一行宫婢去了金匮殿。
刚到地方,还没进殿就听见院子里大吵大嚷的,金匮宫里的侍婢丫头们都聚在前院和正门附近瞧热闹,见谢舒驾到,忙都躬身散开了,让出了正门的通路。
谢舒跨进院门,见陆竞、张争和步练师都在,张争似是在争执间被推倒了,坐在地下哭,章卉和章木两位侍婢正一左一右地安慰着她。
陆竞则抱着手臂站在廊下,面带冷笑看着自己宫里的几个粗使丫头责打步练师。
步练师被一个丫头揪住前襟拖倒在地,另一个丫头跨坐在她身上,左右开弓地扇她巴掌,没几下,步练师的脸就被扇肿了。
陆竞得意地看向坐在地下哭泣的张争,悠然道:“别着急,等本宫收拾完她,下一个就是你,不自量力的东西!”话到后半截,狠戾地咬紧了牙关。
朝歌断喝道:“都给我停手!没看见娘娘驾到么!”
几个粗使丫头这才犹豫地放开步练师,退到了一边。
步练师被打得鬓发散乱,脸颊上都是通红的指印。她顾不得体面,匍匐到谢舒脚边,哭喊道:“娘娘,陆侧夫人欺人太甚,请娘娘替妾身和张美人做主啊!”
谢舒目不斜视地道:“怎么回事,起来说。”
步练师拢了拢前襟,站起来道:“回娘娘,是这样的,今日主公御驾亲征,原定了要张美人随行,但侧夫人嫉妒张美人能随军出宫,自己却不能,就向主公进言,让张美人也留在了宫里。张美人随军虽不是主公钦定的,但却是娘娘您在昨日晨省时亲自选定的。侧夫人阻挠美人随军,不就是跟娘娘您作对么?”
谢舒一向不喜上纲上线,就没受步练师的怂恿,只是就事论事地问:“陆竞,是这么回事么?”
陆竞走了过来,略带敷衍地向谢舒施了一礼,道:“娘娘休听那姓步的贱人瞎说,妾身与张氏的确素来不睦,但昨天一整天的工夫,妾身连主公的面儿都没见到,如何能向主公进谗言阻止张氏随军?更何况主公昨晚还是在张氏的宫里睡的,是她自己不知怎地惹恼了主公也未可知,凭什么赖到妾身的头上?”
张争从地下挣扎起来,气得涨红了瓜子脸:“是主公亲口对我说你不想让我随军的,还能有假么?”
步练师也帮腔道:“即便侧夫人昨日一整天都没见过主公,但大可以派身边的心腹之人去向主公进谗言啊!”
陆竞还想申辩,被谢舒打断道:“行了!”向赤乌使了个眼色。
赤乌会意,走上前向陆竞和张争各施了一礼,道:“侧夫人,张美人,得罪了。”
陆竞和张争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赤乌就忽然出手,一左一右各扇了陆竞和张争一耳光。
陆竞和张争都被打懵了。
谢舒这才环视着在场的宫人和各宫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姬妾们道:“主公亲征期间,我不允许后宫里出任何事!如若再有敢私自闹事的,一律不问原由,各打三十大板!今天的陆竞和张争就是例子!”
在场的人见她这般雷厉风行,与以往和愆待下的作风大相径庭,都噤若寒蝉。
谢舒又厉声斥责陆竞和张争:“主公和你们的家族如今都在前线为国死战,你们却在这里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争风吃醋,真是太不懂事了!亏你们平时还以出身吴四姓为傲,可是关键时刻,你们都为家族做了什么?”
张争被训斥得流泪不语,就连一向桀骜不逊的陆竞也低下了头。
谢舒道:“你们各自回去禁足反省,不经本宫的允许,不许擅自出来走动。”
陆竞和张争都应了诺。陆竞向谢舒施过礼,便进殿去了。张争和步练师也向谢舒施礼道:“妾等恭送娘娘。”
谢舒坐上御辇,却又看向步练师,冷声道:“今天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张争忙道:“步美人是为了替我打抱不平,才受到牵连的,今天的事其实与她无关。”被谢舒横了一眼,张争才弱弱地闭上了嘴。
谢舒道:“步氏,以后与你无关的事,不许擅自掺和,否则下一次,就不是挨打这么简单了。”
步练师不敢抬头仰视,连忙屈膝道:“妾身谨受娘娘教诲。”
谢舒漫声吩咐:“回宫。”
直到御辇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张争和步练师才直起腰来,互相搀扶着向自己的宫里走去。
张争见步练师的脸上被打得红一道白一道的,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关切道:“你的伤要不要紧?”
步练师道:“不打紧,回去抹点红花膏就好了。”却又觑着张争的侧脸,迟疑地道:“今天陆竞说不是她向主公进的谗言,当着谢夫人的面儿她也是那么说的,我怎么看着她说的不像假话呢?”
张争犹自有气,道:“怎么不是假话?都是陆竞的一面之词罢了,不是她说的,难道还是主公说的?”
步练师仿佛被点醒了,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忽然豁然开朗。
回宫的路上,谢舒微微皱着眉,始终一言不发。
朝歌劝道:“娘娘不要为这些不值当的事烦心了,陆氏向来是宫里最刺头的一个,奴婢和赤乌、苍鸾以后派人把她看紧些就是了。”
谢舒却摇了摇头:“今天的事看似是陆竞的错,其实却是因步氏而起。张争一向逆来顺受、不是个多事的人,若非步氏从中挑唆,今天张争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和陆竞闹起来的。”
朝歌点头称是,道:“夫人方才让赤乌如此处置她们,的确能够威慑后宫,但依奴婢之见,多少有些委屈张争了。”
谢舒叹道:“我的确委屈她了,但受委屈的又何止是她?陆竞虽然为人霸道,但一向是个直性子,她说不是她向主公进的谗言。”
朝歌道:“不是她,难道是步氏?”
谢舒依旧摇头:“步氏落魄至斯,且不说孙权不会见她的,就算见了,她也不会做对她自己不利的事。”
朝歌糊涂了:“那究竟是谁向主公进的谗言呢?”
谢舒道:“就是孙权自己。从他让吴四姓送张争进宫的那次开始,我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我在晨省时点名让张争随军出宫,就是为了把她和陆竞分开,谁知道……”
谢舒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想起了郭嘉临终前的话——孙氏和吴四姓终究是不能共存的,你救得了江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