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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三四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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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陆逊率军西御刘备已经有两个月之久了,双方大军在夷陵一带扎营相峙,从夏末一直僵持到仲秋将至。营寨之间虽常有摩擦,但彼此都忌惮着对方的兵力,并未爆发过大的冲突,战势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孙权也即将出兵赶赴公安,为众将支援。因此,这一日的晨省,宫里的嫔妃们来得格外齐,都想像赵蚕一样随孙权出宫亲征。
辰时刚过,含章殿寝殿的殿门开了,宫女侍婢鱼贯而出,侍立在了正殿的两侧。
随后,朝歌和赤乌、苍鸾三个大宫女从寝殿中请出了谢舒。
谢舒扶着朝歌的手走上主位坐了。正殿里的嫔妃们便都噤了声,一齐起身向谢舒施礼:“妾等参见娘娘,愿娘娘晨安。”
谢舒道:“都坐吧。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本宫今天叫你们来,是想选几位年轻貌美、温柔体贴、又能吃得了行军之苦的姐妹,随主公亲征。不过本宫膝下有一双儿女,还要操持内务,头一个就不去了。而袁夫人要抚养小虎,还要协理宫务,也不去了。”替袁裳做了主。
袁裳没什么异议,只是淡淡地拿起茶杯喝茶。
王顾这日穿了一身宽松的玫瑰紫绣金菊纹深衣,慵懒地斜倚着背靠道:“妾身倒是很想陪主公去呢,可妾身的和儿如今还不满周岁,妾身的肚子里又揣着一个,这几日稍稍走动就头晕得了不得,怕是受不了行军路上的颠簸。”
谢舒道:“就算你想去,主公也是不会让你去的。你就在宫里好好地安胎,等主公得胜归来的一日,好让他抱一抱他的四公子。”
王顾笑得像她裙裾上的金菊一样绚烂:“御医说摸不出是男是女呢,不过妾身先谢娘娘吉言了。”
步练师盯着她宽松衣裳下微微隆起的肚子,脸色难看至极。
陆竞道:“依妾身之所见,随主公亲征的姐妹,不能是有孩子的。妾身自入宫以来,倒是未曾生育过,不会为子女所拖累。且此番迎战刘备的最高统帅,是我陆氏家族的族长陆逊,我作为族人,理应随主公去往前线,与家族并肩而战!”
王顾抚着肚子道:“打仗的是陆逊,又不是你,跟你有什么关系?况且你的性子向来是宫里姐妹中最为跋扈的,你身边的侍婢丫头也是最多的,把你伺候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五指不沾阳春水,若是让你随军,你非但照顾不了主公,恐怕还得惹他生气哩。”
王顾的位分虽仅次于陆竞,但她膝下有子,更是比陆竞受宠得多,因此一向不把陆竞放在眼里。
陆竞被气得张口结舌:“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舒靠在主位上闲闲地剥着石榴,插话道:“陆夫人出身世族,被人伺候惯了也是难免的,这倒无可厚非。但此次随军,的确需要更温存体贴,能照顾主公的人,所以陆氏,你还是留在宫里吧。”
既然谢舒都发话了,陆竞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她狠狠地剜了王顾一眼,愤愤地坐下了。王顾把玩着一粒水晶葡萄,只当没看见。
谢舒话锋一转,却又道:“不过张美人自入宫以来,性情温婉娴静,与人为善,行事稳妥大方,不骄不矜,倒是很适合跟随主公亲征。”
席间的张争怔了怔,忙起身道:“妾身多谢娘娘抬爱,妾身一定照顾好主公,不让娘娘和各位夫人担心。”
谢舒点了点头,又道:“新选入宫的谢美人和吴美人年轻活泼,且未生育过,此番也跟着去吧。这场仗一打便是个一年半载的,你们常伴于主公身边,或许能得个一子半女也未可知。”
谢懿和吴沁喜不自胜,双双起身道:“妾身谢娘娘成全。”
谁料王顾却道:“娘娘,谢美人就不必去了吧,妾身的儿子还小,何况妾身肚子里还有一个,妾身自己一个人哪顾得过来?谢美人自入宫以来,一向和妾身走得近,常去妾身宫里帮妾身照看孙和,妾身可离不开她了!”
谢舒听了心下不喜:“你的宫里不是有奶妈和丫头帮你照看孩子么?谢美人好歹是一宫之主位,你怎么能把她当丫头使?”
谢懿见状忙道:“娘娘息怒,王夫人嫌她宫里的奶妈和丫头没有妾身照顾得稳妥,所以才让妾身帮忙照顾孙和公子。更何况妾身也很喜欢公子,简直一天都不能和他分开呢。所以妾身此番就不去了,有负于娘娘的重托,请娘娘恕罪。”
明眼人都看得出谢懿其实是很想去的,只是不得不看王顾的眼色。但她自己既然都那么说了,谢舒也就不便再多管闲事了。
晨省散了之后,步练师随众走出含章殿,在殿外的巷道上追上了赵蚕,向她深深地施下一礼,道:“上次是妾身唐突了,请夫人恕罪。妾身后来想了想,觉得夫人那日说得对,宫规所限,妾身是不能擅自去探望小虎的,请夫人原谅妾身的无知。”
赵蚕淡淡道:“知道了,我不怪你。”转身要走。
步练师却又拦住了她。
赵蚕微微蹙起眉:“步美人,你还有事么?主公出征在即,我也要赶紧回宫去打点随军的行装了。”
步练师赧然道:“妾身还有个不情之请。谁都知道夫人如今是主公身边的红人,不但色艺双绝,还绣了一幅荆州地图献给主公,对于此次的战事很有助益。此番出镇公安,主公是一定会把夫人时刻带在身边的。所以能不能请夫人顺口替妾身求个情,让主公收回成命,把小虎还给妾身亲自抚养?大虎已经远嫁荆州,不在妾身身边了,妾身不能再失去小虎了。主公如此爱重夫人,只要是夫人的请求,主公一定会答应的。”说着,泪水不禁打湿了双睫。
赵蚕道:“我理解你思女心切,但说句难听的,你实在太目光短浅了。此番西征,不是像步骘大人在交趾郡打山贼那么简单,而是孙氏与刘备之间的举国之争,就如同当年曹操与袁绍的官渡之战一样,成王败寇。所以我们只能赢,不能输。主公自备战以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你不能替他分忧也就罢了,还在这个时候让我替你向他求情,令他分心。你凡事只想着你自己,未免也太自私了。此事不要再提起了,出征的路上我也不会替你求情,等主公得胜归来,我再帮你另想法子吧。”说罢,不愿再与她纠缠下去,领着侍婢走了。
步练师急得哽咽道:“可是这场仗必然旷日持久,等主公得胜归来,小虎已经懂事了,哪还认得我这个生母呢?”可是赵蚕已经走远了。
张争从含章殿出来后,始终走在步练师的后头,将一切都收在了眼里。
她不知原委,又秉性善良,难免对步练师生出同情之心,便走过去安慰道:“其实赵夫人说得有道理,只是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步练师看见她,就像见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攥住了她的手道:“张美人,方才晨省时,谢夫人对你赞不绝口,点名让你随主公亲征。赵夫人不肯帮我,你能不能帮帮我?若是能让小虎回到我身边,就算给你当牛做马我也认了。”
张争道:“美人言重了,只可惜我的宠遇不如赵夫人,就算随军出征,也未必能跟主公说得上几句话,况且就算我说了,我人微言轻,主公也未必听得进去。但看你这么难过,我的心里也很过意不去,所以我答应你,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向主公替你求情的。”
步练师感泣道:“真是患难见真情,以前我是夫人时还不觉得,时至今日,才算是看清了宫里这些人的嘴脸。”说着,向张争深深下拜:“那妾身就先谢过美人了。”
张争连忙扶起她,道:“我也只能略尽绵力罢了,到时候若是不行,美人可别怨我。”又道:“咱们两宫如今住得还算近,不如一道儿回去吧。”
步练师道:“那当然好了,妾身如今孤孑一人,也想与美人就个伴儿呢!”便和张争说着闲话,回宫去了。
临行的前一晚,犀照殿的寝殿内烛火明柔,张争穿着寝衣坐在榻边,和两个侍女一起打点明日随军出征的行装。
侍婢章卉是打小就跟随伺候张争的,一向最知冷知热。她打开箱子,将要带的秋冬衣裳重新清点了一遍,觉得带得仍是不够,便又从寝殿的衣橱里翻出几件夹棉深衣、一袭灰鼠皮防风毡和几条薄毯子,加在了明日要装车随行的箱子里。
张争见箱子满得都快盖不上了,笑道:“你给我带的东西也太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迁宫哩。”
章卉郑重其事地道:“这可不就跟迁宫是一样的么?咱们主公每次出去打仗,长则半年,短的时候也得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何况这次跟刘备打的是一场硬仗,更是旷日持久,听说大都督陆逊已经在前线与刘备僵持三个月之久了。我还嫌东西带得少了哩,要不是每个宫的行装有定例,我恨不得连明年春夏的衣裳都给咱们美人带上。”说得张争和另一位侍婢章木都笑了。
章木道:“主公明天就要亲征了,你们说他今夜会在哪位姬妾宫中留宿呢?”
章卉铺着被子道:“八成是在谢夫人的中宫。不过去赵夫人宫里也是很有可能的。不过不管他在哪个宫留宿,那宫的主位一定是他最宠爱、最舍不得的女人。”
张争和章木听了都觉得有道理,也就没怎么多想。
谁知,一更刚过,在殿外值夜的侍婢章未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小声道:“主公来了!已经走到正殿的廊下了,请美人和两位姐姐赶紧准备迎驾。”
张争没料到他今晚会来,早已脱下繁复的宫装,换上寝衣了。
这时候更衣已经来不及了,眼看一道身姿颀长、头戴巍冠的男子身影走近了纸门,张争只得硬着头皮施下礼去:“妾身参见主公,深夜里衣衫不整,让主公见笑了,请主公宽恕。”
孙权笑吟吟地扶她起来,道:“你的什么样子寡人没见过?还讲究这些虚的作甚。”张争蓦地红了脸。
章卉和章木也都领会了孙权的意思,出门烧水去了。
孙权和张争在榻边坐了,孙权打量着比平时空荡了不少的寝殿,询问道:“随军的东西都带齐了么?”
张争点点头,道:“谢主公关怀,都带了。”孙权便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侍婢烧好了水,进来请张争沐浴。孙权温存地笑着道:“快一些,寡人在屋里等你。”
共度春/宵之后,张争娇/喘细细、香汗淋漓。她在锦被里侧过身来,悄悄地打量着躺在身边的男人。
他的侧颜俊朗如神,长眉如画,眼窝幽深,鼻峰高耸,微微上翘的嘴唇像刚施过胭脂,裸/露的肌肤像玉石一样腻白。他是江东之主,是如今的吴王、未来的皇帝,而她竟有幸躺在他的身边。
思及方才与章卉和章木的闺中密语,张争的心中竟隐隐地生出一丝奢望,这个男人,若是爱的是自己,那该有多好。
如此想着,她便忍不住贴过去,挽住了孙权的臂膀,就像细弱的藤蔓攀附着强壮的树干。
孙权睫毛一动,睁开了眼,道:“对了,寡人有话要对你说。”
张争柔声道:“主公请说。”
孙权仍仰面躺着,没正眼看她:“明日寡人亲征,你就不必随军了,呆在宫里和陆竞作个伴吧。她向来不懂事,你若不在宫里,寡人怕她觉得不公,又为此闹得宫闱不宁。”他这才侧过脸来,看着柔情从张争的脸上慢慢褪去:“更何况你体质柔弱,寡人也不忍心让你承受行军之苦。”
张争垂眸道:“那妾身就听主公的,不去了。”
孙权抚摸着她的长发,赞许道:“后宫的这些人里,你的秉性是最温顺,也是最懂事的。”
等到孙权睡着后,张争翻过身去,闭上眼,无声地流下了两行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