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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三四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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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蚕被立为夫人后,在宫里的位分仅次于袁裳、陆竞,几乎与王顾平起平坐。她本也可以像她们一样,选择住在华美的铜雀殿、清静的银安殿或离龙兴宫最近的金匮殿,但她却选了离织室最近的浣纱殿。
织室是宫里专司浆洗衣服、养蚕织布的地方,因为差事辛苦,所以连宫里最低等的宫女都不去,在织室里当差的,大多是因家人犯罪而被抄没的女奴。
但赵蚕素来精于织布刺绣,所以就近住在了织室附近的浣纱殿,得空便去织室走动走动,指点女奴们如何养蚕、织布、染色、刺绣。后来甚至向孙权求了恩典,想亲自掌管织室,孙权也准了。
这天傍晚,织室里的机杼声唧唧响个不停,每台织机上都搁着一盏油灯照亮。女奴们戴着手铐和脚镣,正在一刻不停地织布和刺绣。
一个矮胖臃肿的中年女奴一边织着布一边左顾右盼,见赵蚕不在,便抱怨道:“咱们每天浆洗衣服、养蚕织布都已经够辛苦了,自从那个赵夫人掌管了织室之后,咱们每晚还得点灯熬油地织绣品,也不知是用来干什么的。你们说她一个妃子,不以侍奉主公为务,却天天在织室里刁难咱们,难道这样就能让主公更宠爱她么?”说得周遭的几个女奴都笑了起来。
有人正想接话,但不巧这时赵蚕推门走了进来,领着两个侍女在织机间巡视。女奴们赶忙闭上了嘴。
等赵蚕出去后,一个黑瘦的女奴憋不住说道:“方才周姐姐说得不错,那个赵夫人啊,还就是靠织布绣花来争宠的。你们没听说么?她刚进宫那会儿,见主公夏日里为蚊虫所扰,便剪下自己的一头长发,连夜织了一顶纱帐送给主公。听说那纱帐比蝉翼还薄,比绢子还轻,躺在里头又凉快又舒服,主公喜欢极了。我看她的长相也不算是上上之姿,若不是凭这些机巧之术来投主公之所好,主公能看得上她么?不说别的,咱们这儿的潘淑就长得比她好看多了!”
女奴们听了纷纷称是。唯有那个叫潘淑的女奴一言不发,仍然一梭一线地织着绣品,织机上的油灯映出她上挑的媚眼和饱满的樱唇,她的脸颊比织机上的蚕丝还白。
坐在她身边的年轻女奴半是调侃半是讨好地道:“潘淑,有一天你要是当了娘娘,可别忘了拉一把我们这些在织室里受罪的苦命人啊。”
潘淑未置可否,她把织好的绣品从梭机上小心地取下来,对着油灯端详着,道:“你们就没想过咱们这几天熬夜绣的是什么吗?我看着根本不成花样。”
她旁边的女奴道:“我看像是一张图的一部分,可能是整张图太大了,一张织机绣不下,所以只能让我们每个人绣一部分。”
潘淑听了若有所思,轻声道:“究竟是图太大了,还是不想让人知道她绣的是什么呢?”
赵蚕从织室里出来时,天色已全黑了,幸而她的浣纱殿离得近,两个侍女点起纱灯,替赵蚕照着脚下的路。
走到浣纱殿门口,赵蚕见萧墙下立着一个人,身边带了两个侍婢,似是宫里的嫔妃。
走到跟前,才见是步练师。她被降为美人后,已今非昔比,穿着比当初住在铜雀殿时寒酸了不少,但气度还是不卑不亢的,精神头儿看着也好。
赵蚕不知怎的,忽然想到,这样的人就像墙根下的野草,是很难根除的。
步练师笑吟吟地向赵蚕施礼道:“参见赵夫人,妾身已在此恭候夫人很久了。”
赵蚕对她一向没什么好感,便没请她进殿,站在门口问道:“美人找我有事?”
步练师眼眶一红,噙着眼泪道:“妾身生下小虎已经一个月了,可却只在她出生时匆匆见过她一面,便被袁夫人抱走了。今日小虎满月,夫人能不能带妾身去袁夫人宫里看一眼女儿?妾身身为低位嫔妃,是不能擅自去袁夫人宫里的。”
赵蚕道:“可是按宫里的规矩,低位嫔妃所生的小主过继给高位嫔妃抚养之后,就不能再与生母见面了,否则会影响母女之间的感情。”
步练师道:“当初是我一力请求主公立你为夫人的,如今你这般得志,我却落魄了,你不该帮我一把么?”
赵蚕正色道:“我之所以被立为夫人,不光是因为你的举荐,更是因为谢夫人对我的容忍,若是她不点头,主公是不会同意我入宫的。况且立我为夫人的是谢夫人,你只是举荐我为美人罢了。若是你想以此小恩小惠,就让我一辈子为你所用,那你的如意算盘可就打错了。”
步练师气得道:“赵蚕,你就是个白眼狼!”
赵蚕并不动气,她跨入殿门,淡淡道:“今天我不能帮你,一是因为我与袁夫人不熟,二是如今主公尚未带兵出征,你若冒险去看望女儿,被主公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下个月主公就要出宫打仗去了,那时宫规多少会比现在松懈些,你若真的想念女儿,那时再想法子去看望她吧,不过我是不会帮你的。”说罢,让侍婢关上了殿门。
步练师站在殿外,在晚风中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她抬脚狠狠地踹了紧闭的大门一脚,才失望地带着侍婢走了。
这一年的秋八月,大都督陆逊并潘璋、朱然等将领正式率军五万奔赴荆州,迎战刘备于夷陵。孙权随后也将带兵屯驻于公安,作为众将的后援。
然而还没等孙权带兵离开建邺,北方忽然出了两件大事,先是魏王曹操病死了,随后刘协退位,曹丕称帝。
孙权审时度势,为了能专心迎战刘备,称藩于曹魏,受封为吴王。
这一日散朝后,孙权在龙兴宫的正殿中看前线发回的战报,忽然女官仲姜进殿禀报道:“主公,赵夫人求见。”
孙权这时也有些乏了,便道:“让她进来吧。”
赵蚕随后进殿施礼,她穿了身水红色蝶袖曳地裙,外罩一袭镶着雪白兔毛边的大红昭君连帽披风,及地的长发用几道金环松松地束起,一对孔雀石耳珰,从额心垂下一枚绿梅花钿。
孙权看得眼前一亮,招手让她坐到自己的身边来,道:“你穿的衣裳总是与宫里的其他嫔妃不同,都是你自己亲手做的么?”
赵蚕点点头。孙权道:“怪不得都说你的女红工夫出神入化。只是前殿是军机重地,你身为后宫嫔妃,是不能想来就来的。你若想让我看你的漂亮衣裳,得等我去你宫里的时候才行。”
赵蚕道:“妾身在前殿当过值,自然是知道规矩的,只不过妾身刚做成了一样好东西,迫不及待地想拿给主公看,这才自作主张来前朝的。”
孙权起先并没当回事,问道:“哦?什么好东西?”以为又是衣裳纱帐之类的。
却不想赵蚕拍了拍手,从殿外进来了两个侍婢,手中抬着一卷毯子似的东西。又有两个侍婢走过来,各牵住毯子的一角,在孙权面前徐徐展开,原来竟是一张三尺见方的地图。
更妙的是,地图不是以笔墨描绘的,而是以各色丝线绣出山川河湖。
孙权惊叹之余,不禁从御座上走下来,细细观赏,道:“这是荆州的地图么?”
赵蚕道:“是,妾身曾随兄长在荆州呆过七八年之久,对荆州的地形了如指掌,而且也在刘备的军营中看过荆州的地图。想着主公不日便将出征荆州了,妾身便绣了这副地图送给主公。比起笔墨描绘的地图,丝线遇水不容易洇湿,更易保存。希望主公出征时能带上这副地图,一举战胜刘备,收复荆州。”
孙权高兴地揽着她道:“好,好,蚕姬总是能令寡人眼前一亮。此番出征荆州,寡人不但要带上你的地图,还要带上你!”
赵蚕红了脸,道:“妾身愿誓死追随主公。”
又说了会儿闲话,孙权便命人将地图妥善地收起来,让赵蚕回宫了。
赵蚕走后,孙权脸上的笑色立即淡了下来。
谷利见状,心知他并不是发自内心地高兴,便婉言劝道:“主公向曹丕称藩也是无奈之举罢了,有道是大丈夫能屈能伸,眼下最重要的是击败刘备,保住荆州。曹丕只是好大喜功之辈,主公就暂且向他低个头,让他得意几天罢了。”
孙权笑谑道:“怎么?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没心胸的主公么?”他缓缓摇头:“对我来说,早两年称帝还是晚两年称帝都一样,我现在过的不就是皇帝般的生活么?真正让我烦恼的也不是向曹丕称藩,而是我带兵出征后,由谁来监国。”
谷利道:“张昭大人和顾雍大人一向德高望重,是江东文臣之首,想必可以堪当重任。”
孙权摇头:“张昭知道我忌惮他,而且常年与我意见不和,近来已有退野的意思了,我就算让他监国,他也会找理由推辞。顾雍倒是稳重可靠,可惜他是吴四姓之首,让他监国,无异于将孙氏江山拱手于人。”
谷利本就是武将,对文臣的事知道得不多,便也没了主意。
孙权叹了口气,拿起一道竹简凝神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对侍立在侧的谷利道:“这道奏疏倒是有点意思。”
谷利也不好询问奏疏的内容。孙权说道:“扬州令上疏抱怨张纮到任后不务正业,每天在家中设坛祭拜广陵太守赵昱。”
谷利不解其意,道:“广陵太守赵昱与张纮大人有什么关系?张纮大人为何要祭拜他?”
孙权道:“张纮最初出仕时,赵昱曾举荐他为广陵郡的孝廉,并让他在官署中任职,算是他的第一任上级长官。”
谷利道:“那张纮大人也算重情重义,时至今日还没忘记当初提拔他的人。”
孙权意味深长地道:“哪有这么简单?张纮此举是特意做给我看的。他看似是在祭拜几十年前的老上级,其实是告诉我,对于几十年前的上级,他都能做到如此忠义,又何况是对我?他这是在向我表忠心呢。”
谷利的性子直,听了不禁暗吸了一口凉气,感叹于官场的复杂和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孙权放下竹简,道:“既然如此,此番寡人出征,就召张纮回来监国吧。”
当晚回到含章殿,孙权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谢舒,道:“这是曹丕写给你的,今天直接递到前朝去了。”
谢舒正坐在榻沿上用铜斗熨烫中衣,接过来搁在了一边。
孙权在她身边坐下,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不打开看看么?”
谢舒没理他。
孙权又道:“我已经拆开看过了,曹丕在信里说他还想着你,要把皇后之位许给你,还说我只是个藩王,你留在我身边委屈你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仿佛说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谢舒知道,他心里比谁都在意。
谢舒便放下熨斗,起身去案几上铺纸研墨。
孙权不知她意欲何为,便也走过去看着。
谢舒当场给曹丕写了封回信,大意是她当初的所作所为对不起他,更配不上他的思念,郭照才是他最该珍惜的人,她也是这个世上最爱他的人,只有她才当得起皇后之位。
随后,谢舒把信封了递给孙权,道:“拿去给曹丕吧。”
孙权装了许久的云淡风轻终于土崩瓦解了,他抱住谢舒,在她耳边沉沉地道:“迟早有一天,我要为你问鼎天下!曹丕许给你的,我一样可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