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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三四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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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夏天,宫里闷热异常,一丝风也没有。还未满周岁的孙鲁阳捂出了一身痱子,难受得直哭。即便谢舒一天数次地以金银花、艾草和薄荷熬煮温水给她擦身,也无济于事。
唯有给她披上纱衣,抱着她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她才能安静地睡上一会儿。
建邺的天也怪,梅雨季时见到日头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梅雨季一过,倒是天天艳阳高照,连个阴凉地儿都没有。
这一日,好不容易盼到一个云雾笼罩的阴天,最难得的是微有风,谢舒便决定出宫一趟,带孙鲁阳去鸡鸣山或玄武湖一带游玩消暑。
孙权临去早朝前,俯身亲了亲谢舒怀里的女儿的小脸,叮嘱道:“山上和湖边的风大,多给她带几件衣裳,而且我看今天不光是阴,而且要下雨,纸伞和斗篷都得备好了,我让谷利和朝歌跟你们去。”
谢舒笑着道:“我和女儿坐马车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你就放心吧。”又抬手细心地抚平了他右衽的领口,道:“我看你如今真是年纪大了,越发爱啰嗦了。”
孙权不甘示弱地道:“你以为你的年纪还小么?再过两年也快三十了!”
两个人互不服气,在殿内追闹了一阵儿,直到快到上朝的时辰了,孙权才敛衽戴冠,在一行宫婢的簇拥下走出了含章殿。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吩咐谢舒:“最晚晌午之前回宫,不许在外头耽搁太久了。”
谢舒不服气的冲他皱了皱鼻子。然而还是赶在午时前后就回宫了,倒也不是对孙权唯命是从,实在是正午是一天中最热的时辰,谢舒怕孙鲁阳受不了,便只好带她回来了,想着改日再带她出宫去。
进了含章殿,谢舒却觉出了一丝不对劲,两个大宫女赤乌和苍鸾都不在前院当值,反倒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院子里玩骑马砍杀的游戏。
谢舒见孙虑也混迹其中,扬声问道:“大圣,他们是谁?”
孙虑扬起竹剑,用尽全力格住了对方劈来的一剑,才道:“是吕蒙将军的公子们!”
谢舒进了殿,没看见吕蒙,却见吕蒙的夫人孙青钺正在客席上坐着,赤乌和苍鸾站在两侧陪她说笑。
朝歌一见青钺,就像见了亲人似的,扑过去道:“姐姐,你何时回来的?”
孙青钺起身向谢舒施礼。谢舒忙扶着她道:“你如今已是将军夫人了,我受不起。”
孙青钺亲热地挽着她的手:“无论何时,夫人都是我的主子。”
谢舒便让奶娘把孙鲁阳抱进了内室,坐在外屋的席间与青钺说话:“你这些年来一直跟随吕蒙将军驻扎在荆州,最近为何忽然回朝了?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孙青钺道:“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都督死后,荆州局势大乱,关羽如今正在北伐襄樊二城,对驻防在他后方的子明很不放心。子明知道关羽忌惮他,便借口护送周瑜的棺椁回朝卸任了。其实这也是主公的授意,找借口将子明调回,好让关羽放松警惕。”
谢舒沉吟道:“如此看来,仲谋是决意要攻打荆州了。不过这倒也无可厚非,刘备当初借走荆州,是为了向西攻打刘璋,以图益州。且还向孙权许诺,一旦攻占了益州,便立即归还荆州给江东。可如今刘璋早就死了,益州也尽归刘备所有,刘备却还占着荆州不还,岂不是言而无信么?仲谋如今可不比当初好糊弄了,再加上关羽曾对他口出狂言,更是激怒了他,这场荆州之战怕是势在必行了。”
青钺由衷地道:“夫人远在建邺的深宫之中,然而对荆州的形势,却比我这个常年住在荆州的人知道得都多,真是令人佩服。”
谢舒道:“我毕竟身在权力中心,知道的比你们多也是情理之中的,但其实许多事,我也仅仅是靠推测罢了。仲谋向来是个有主见的人,不喜后宫参政,我平时很少问他这些。”
说了一会儿话,谢舒便让人送来茶酒和时鲜瓜果招待青钺,又把孩子们都叫进来,先让孙虑见了青钺,接着,青钺又让自家的三个儿子拜见了谢舒,一一指着他们道:“这个是老大,他爹给取名叫吕霸,真是人如其名,见天儿地欺负他的两个胞弟,我都不知为此打骂过他多少回了。”
又指着跪在中间的一个道:“这是老二,叫吕琮,打架打不过他大哥,但读起书来却比他老子还强,我看他是块念书的料。”
又指着第三个孩子道:“这是老幺,叫吕睦,今年才三岁,还看不太出他将来是什么性子哩,但愿他人如其名,与兄弟们和睦相处,兄友弟恭吧。”
谢舒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一人分给他们一只甜瓜吃,便让他们和大圣玩去了,艳羡地道:“青钺姐姐真是多子多福,不像我,嫁给孙权这么多年了,膝下才只有一子一女,小女儿还是去年年末才生的。我的年纪也不算小了,以后怕是也难指望了。”
青钺道:“子嗣的事,都是天注定的,谁也说不准。我看夫人儿女双全,就挺好的,不像我一连生了三个臭小子,成天管都管不过来。他爹还心心念念地想让我再生一个女儿,我都这把年纪了,哪还生得出来?”说罢,和谢舒都笑了。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谢舒问道:“子明扶棺回朝后,现如今荆州一带的兵马是由谁统领的?”
青钺道:“如今暂代子明领兵的是吾遗将军。”
朝歌正进殿来添换茶水,听到她俩提到“吾遗”,便磨磨蹭蹭地不肯出去。谢舒堪破了她的心思,调侃道:“听见了没有?你的吾将军如今可出息了,手下兵马过万哩。”
朝歌羞红了一张脸,啐道:“夫人胡说什么呢,吾遗有没有出息,和奴婢有什么关系?”便放下热茶,收起茶盘施礼出去了。
青钺心知肚明,和谢舒相视一笑:“可是吾遗也非无名之辈,在荆州一带素有战功,即便关羽不把他放在眼里,但诸葛亮却素来谨慎,不会放任关羽为所欲为的。”
谢舒沉吟道:“所以现如今急需派往荆州接替吕蒙的人,不是名将明相,而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关羽绝不会把他放在眼里,甚至连诸葛亮都不会注意到他。但这人又不能太平庸,却要有将帅之才,才能审时度势,一举打下荆州!”
青钺为难地道:“可世上哪有这样的人?既然是将帅之才,就一定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而平庸的人,又如何能有领兵打仗的本事呢?”
谢舒的眼前浮现出一张清秀的脸,斯文内敛中不乏一丝肃杀之气,她满意地笑了:“我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这天下学之后,谢舒便让孙虑把陆议请到了含章殿。
陆议本以为她只是想过问孙虑近来的功课,谁知一进殿,殿里伺候的宫人们便都无声地退了出去,并关上了沉重的殿门。
陆议有些不解,问道:“夫人这是何意?”
谢舒这日穿了一身朱红洒金绣百蝶穿花纹的直裾深衣,华丽的衣摆一直迤逦至地。她一步步地从主位上走下来,道:“陆议,你虽然一心教导大圣,很少牵涉朝政,但也该知道荆州的局势已经今非昔比了,一场血战势在必行。”
陆议俯伏在地,谨慎地道:“属下的确略有耳闻,但这跟属下有什么关系?”
谢舒道:“你不是一直有志于报效江东,做一个忠臣么?你的机会终于来了。”
陆议道:“夫人何出此言?”
谢舒道:“你在江东一带虽然小有名气,但却从未去过荆州,所以对于关羽和诸葛亮来说,你是籍籍无名之辈,不足为惧。你出身书香世家,自小习学的是诗书礼乐,因此关羽只会以为你是马上书生罢了。但我却知道,你的武艺了得。大圣如今的剑术,已不在我与他父亲之下,其实这全是你的功劳。”
陆议道:“可是朝中能人无数,譬如鲁肃、朱然、步骘大人,都是继任荆州的不二人选。而议一无战功,二来,又因为出身于吴四姓,而素来被主公所疑忌,排斥在朝堂之外。议便是有心为国效力,只怕也报国无门!”
谢舒俯身扶起他,坚定地道:“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会让大圣帮你。”
陆议无以为报,感泣道:“夫人为何如此提携属下?属下只怕辜负了夫人的提拔之恩!”
谢舒道:“因为我不愿看到忠臣义士被埋没,而宵小奸佞却充斥朝堂!你此番若不负众望,拿下荆州,便不算负我!”
次日,谢舒亲自来到龙兴宫的侧殿接孙虑放学,悄悄问他:“方才师傅私下教你的话都记住了么?”
孙虑道:“记住了!”便装出一副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样子,跑进了龙兴宫的后殿。
后殿的内书房里,孙权和吕蒙正对席而坐,一边对弈,一边商议攻打荆州的具体事宜。
一问一答之间,孙权见吕蒙面色苍白,常常以手掩口咳嗽几声,不禁关切道:“子明的身子近来不大好么?”
吕蒙道:“是老毛病了,行军打仗时作息不定,落下病也是难免的。”
孙权道:“那爱卿可要好生保重身子,此番回朝,就干脆留在建邺将养一段儿吧。到时候寡人也派卓石医倌去给你看诊看诊,等把身子养好了,再图荆州不迟。公瑾这一死,你就是江东的顶梁柱了,可千万不能倒下啊!”
吕蒙应了:“臣一定不负主公重望。”
这时,纸门忽然被拉开了,孙虑直眉瞪眼地闯了进来,道:“原来父亲和吕大将军在此啊,可叫儿子一顿好找!”
孙权立时竖起眉毛:“我与子明在此商议国家大事,你来这儿作甚?”
孙虑大大咧咧地放下书箱,走到孙权身边,道:“听说吕将军回朝了,儿子特来拜会。”说着,在蒲团上跪坐了,向吕蒙端正地行了礼:“参见大将军。”
吕蒙只道不敢,也向他简单地回了一礼,又捂嘴咳嗽了几声。
孙虑道:“将军的身子不好么?我方才进来时,也听见父亲叮嘱将军要保重身子。”
吕蒙道:“属下的确常常生病,此番护送都督的棺椁回朝,也是想留在建邺养病。”
孙虑问道:“那荆州怎么办?”
孙权皱着眉头在棋枰上落下一颗棋子,打断道:“不该小孩子知道的别乱打听!”
吕蒙无奈地笑笑:“关羽对襄樊二城志在必得,属下又病体孱弱,能有什么办法呢?”
孙虑道:“可是此时不正是一举攻克荆州的大好时机么?吕将军扶棺回朝养病,只怕也是为了麻痹关羽吧?”
此言一出,孙权和吕蒙都吃了一惊。孙权的反应快,厉声呵斥道:“你瞎说什么!国之大事,岂是你一个尚在念书的孩子能随口议论的?给我滚回你娘的宫里反省去!”
孙虑委屈极了,只得从蒲团上起身,提着自己的书箱出去了。
当天深夜,龙兴宫后殿的书房里还幽幽地燃着烛火。孙权负手站在窗前,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久久无言。
陆议一动不动地跪伏在地。
良久,孙权才冷笑了一声,道:“偷袭关羽的计划只有我和吕蒙知道,以大圣的年纪和阅历,是绝不可能参得透的。今天的那些话,都是你教他说的吧?”
陆议顿首道:“臣不敢隐瞒。”
孙权不悦道:“寡人如此信任你,让你教寡人的嫡子读书,可你却利用他来达到你自己的目的,你该当何罪?”
陆议沉着地回应道:“臣自知罪不可赦,所以来向主公毛遂自荐,力争攻克荆州,将功抵过!主公也该明白,臣比鲁肃、朱然、步骘大人都更适合继任荆州,臣一定不会让主公失望!”
孙权缄默半晌,终是阴沉地道:“但愿你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