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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三三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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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登和周扶的昏礼是在东宫的武光殿举行的。提前一个月,宫里便招了工匠来翻修旧殿、补刷新漆,并在武光殿内加盖了一所椒房殿作为二位新人的婚房。
大婚这日,周家的十里红妆轰动了整个建邺城,宫内亦是宾客满盈,受邀的宗亲、朝臣送来的贺礼几乎堆满了所有库房。
孙登身着礼服,亲自出面迎客,与当朝大臣们在席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一派如鱼得水,仿佛他天生就是该参政的。
在廊下当值的侍女天香看着殿内热闹的景象,打心眼里替她主子高兴:“自打徐夫人被废黜以来,长公子都多久没这么开怀过了?可见古话说的不错,人生有三大快事——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今天正是长公子的新婚之夜。”
孙登的侍从天临斜倚着廊柱,嘴里叼着一根方才从厨下顺来的香草,道:“我看洞房花烛夜咱们公子倒未必有多在意,最让他高兴的,其实是借着这场联姻,多多结识朝中的权贵,好为他不久之后入朝参政铺路。”
说着,他拔出嘴里的草棍,一一指点着孙登周围的几个大臣说道:“那个是朝中新贵步骘,那个是张昭的儿子张承,那个年轻的就更有来头了,是主公的发小朱然将军。他与主公是从小在军营中一起长大的,交情匪浅,主公对他的宠信,非一般的朝臣可比。”
天香赞叹道:“长公子真厉害,能让这么多重臣都来巴结他。”
天临嗤笑道:“你们女子就是目光短浅,他们巴结的岂是公子?是公子的新岳父周大都督罢了。这便是这场联姻给咱们公子带来的好处。”
傍晚时分,眼看昏礼的吉时已到,宗亲和大臣们都入了席,恭迎新人入殿。孙权和谢舒这时也都到了。
孙登和周扶身着配饰繁复的玄地朱纹婚服,于喜案前对席而坐,合卺而饮,共牢而食,礼成。接着,孙登起身向小乔奉茶,周扶向孙权和谢舒奉茶。礼毕,新人双双被送入了洞房。
谢舒这时向席间看去,见大乔身边只有孙汝陪坐,孙绍不知何时已不在了,便打发朝歌过去问个究竟。
过了一会儿,朝歌回到谢舒身边,低声道:“大乔夫人说,方才两位新人行合卺礼的时候,孙绍公子借口喝多了要出恭,独自离席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又补充了一句:“大乔夫人说他八成是回房去了。”
谢舒点点头,见身旁的孙权兴致正高,便对他道:“你先喝着,我出去一下。”
孙权正与朱然隔席说笑,也没顾得上问她出去干什么,便点了点头。
孙绍所住的闻樱筑与武光殿离得不远,谢舒没叫步辇,顺着宫巷抄小路走了过去。
进了院子,只见孙绍的厢房纸门紧闭。谢舒步上石阶,来到廊下,敲敲门道:“绍儿,我是叔母。”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屋里也没掌灯,黑漆漆的。
谢舒又叩了叩门扉,笃定地道:“绍儿,我知道你就在里头,你把门打开。”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隐约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临窗的一盏油灯被点亮了。孙绍拉开纸门,低着头道:“叔母怎么来了?”
虽然此时天色已经很暗了,从屋内透出的灯火也朦胧昏黄,但谢舒还是一眼就看出孙绍刚刚哭过。
她踏进内室,转身关上门,道:“眼睁睁地看着最爱的人与他人喜结连理,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吧?但这就是你为父报仇的代价。你后悔么?”
孙绍先是讶异地抬头看着她,旋即,他目中的星芒渐次湮灭,化作一堆死灰:“我不后悔。”
谢舒道:“你的手段的确了得,已经让步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你自己也永远失去了最爱的人。有道是冤冤相报何时了,收手吧。”
孙绍冷笑着摇头:“叔母,还有句话叫血债血偿。步氏付出的代价还远远不够!”
谢舒道:“那你说说你接下来的计划。”
孙绍的笑由冷鸷转为无奈:“计划?我接下来的计划便是杀了我自己,嫁祸给步氏。左右我这辈子是活不长的,即便现在就死了也没什么。但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谢舒断然道:“你错了!死并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唯有你好好活着,让她看见你就想到你的父亲,才能使她每天都活在煎熬之中!”
孙绍似乎从来没这样想过,神色微震。谢舒放缓了语气,道:“绍儿,听叔母一句劝,复仇的事就到此为止吧。大嫂虽是你的继母,但从来都视你如己出,你若杀了你自己,她还活得下去么?你父亲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因为仇恨而毁掉自己。”
提起孙策,孙绍的眼眶湿润了。
谢舒道:“我已与你娘商量好了,等过几日雨一停,就送你们母子回吴县,你妹妹孙汝暂且留在我身边待嫁。复仇的事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如今步氏虽然倒了,但她的族兄步骘仍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权臣,我怕他会对你下手。”
孙绍终于不再倔强,轻轻点了点头。
谢舒道:“好孩子,既然如此,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离席太久,会引人注目的。”便和孙绍熄灭了灯烛,关好门,一道儿往武光殿走去。
谁知走至侧殿的萧墙外,隐约听得殿内忽然乱了起来,不是乱得热闹,而是乱得恐慌。
谢舒顿时觉得不好,匆匆从侧门进了殿,只见方才离席时人人脸上都还洋溢着喜色,这会儿却都愁眉苦脸,皱眉叹息,就连坐在主位上的孙权也都一脸严峻。
谢舒走上主位在他身边坐下,问道:“出什么事了?”
孙权面色沉重:“刚刚从荆州传来线报,几日前公瑾在公安城与曹真军对阵时,不慎被流矢射中了左肋。”
谢舒的心猛地一沉,即便她已在吾遗随军去荆州前,叮嘱过他要保护好周瑜的安全,但该来的终究还是挡不住。
谢舒急切地问道:“都督的伤要紧么?”
孙权道:“性命暂时保住了,但毕竟伤得不轻……”余下的话他没说,只是举樽饮下了一杯酒,但谢舒已然明了了。
经过几日慎重的考虑,孙权决意将孙鲁班嫁给周瑜的长子周胤。
一则大虎虽是庶出,但毕竟是宗室长女,身份不算低,嫁给周家的长子,表明即便周瑜伤重不治,孙权也绝不会冷落周家的决心,算是给危机中的周家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二则大虎在都城乱/伦私奔的丑事人尽皆知,留在宫城里难免给宗室蒙羞,倒不如随周胤远嫁荆州,避避风头。
三则则是借联姻之事为周瑜冲喜。
大虎远嫁这日,阖宫嫔妃并步骘等朝中的亲戚重臣皆来宫外送行。
大虎身着玄地朱红缘彩绣婚服,头戴赤金流云冠,云鬓高高地挽起,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向众人施礼拜别。她一路上要水陆兼行,先坐辂车至江边,再登楼船逆长江而上,终至荆州公安城,与周瑜的长子周胤完婚。
在登上辂车之前,她怀着最后的希望,踩着侍者的脊背向人群中望去,却没能看见那个温柔儒雅、貌若天神的少年。虽然她不愿承认,但她直到此刻都还深深地爱着他,也许终其一生,她都将爱他。
大虎低下头钻进车内,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坐席上。她的青春结束了。
大虎远嫁至荆州一个月后,周瑜终因重伤不治,死于公安城。
孙权痛失大将,悲愤欲绝,敕令建邺全境为其举哀,半年之内不得嫁娶,宫中亦处处挂起白绫,遥寄哀思。
这一晚,孙登立在武光殿的正殿前,看着宫人们架起木梯,将刚悬挂起不久的红绸摘下,换上惨白的白绫和招魂幡。
一场山雨欲来,幡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白绫迎风招展,就像暗夜里手舞足蹈的鬼魂。
孙登暗叹一声,觉得很不吉利,又听见妻子周扶在屋里哀哀地痛哭。
自打周瑜去世之后,周扶就每天以泪洗面。孙登起先还劝劝她,但时日一长,周扶听不进去,孙登也就渐渐地失去了耐心,不太管她了。
这晚孙登也不想理会她,但回屋喝了几杯酒之后,想到他们毕竟是新婚夫妻,自己也不好对她太绝情了,便醉醺醺地去了椒房殿探望周扶。
周扶身披一袭雪白的孝服,正伏在祭案前啜泣。
孙登走过去抚着她单薄的肩,劝道:“岳丈大人斯人已逝,夫人就请节哀吧。”
周扶没理他,用苍白的手指从香筒里拈出三根香,对着烛焰点燃了,端正地插在了香炉里。
孙登在她身边的蒲团上坐下,又道:“即便以后没有了岳丈大人,夫人也还有我,还有周胤兄弟呢。”
周扶也不看他,只是对着祭案上的牌位虔诚地叩拜,眼泪又无声地滴落下来。
孙登见她如此冷面冷心,酒意一上头,便有点恼了,拔高了声线道:“我是你的夫君,低声下气地来劝你,你却当耳旁风。这年头天天都在打仗,谁家不死人,怎么偏偏你这么矫情?岳丈都过世一个多月了,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周扶也火了,含泪恨恨地瞪着他。
孙登叹道:“你以为岳丈过世,伤心的只有你么?为夫我更伤心!本以为有你们周家做靠山,我终于能在朝中一展拳脚,让父亲另眼相待了,可到头来不过是空欢喜一场罢了,我心里的苦找谁说去?”
周扶不觉地落下泪来:“所以当初你娶我,不过是看中我父亲的在朝中的权势罢了。”
孙登醉中笑道:“那你以为呢?你出生在勋贵之家,难道还奢望拥有世俗的爱情么?”
周扶站起来,狠狠地扇了孙登一巴掌,跑出了椒房殿。
这巴掌倒也打醒了孙登,他想拉住她,却来不及了。
外头的夜已经很深了,山风夹杂着碎雨倾盆而下,打在脸上冷而疼。
周扶跌跌撞撞地沿着宫巷奔跑,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一把纸伞遮在了她的头顶,她才发觉自己又站在了那棵巨大的樱花树下。
她抬起头,看见了孙绍如花神降临般的面孔——便是花神,也不会有他这样绝美的容颜。
孙绍道:“夜深了,你一个人要去哪里?”
周扶什么都没有说,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委屈得像个孩子。
孙绍轻抚着她的背:“我要走了,回吴县去,你一个人在宫里也要保重。若有来世——”他哽咽了:“我必不负你。”
深夜的大雨中,两个有情人紧紧相拥,然而他们太过投入,以至于都没发觉,孙登何时站在了远处。
大雨将他的浑身上下都淋透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中带给周扶的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