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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6、三三六 …… ...

  •   王顾见了步练师便笑着道:“姐姐在屋里说话也不关窗,我方才打廊下过来时,隐约听见姐姐说了一两句什么小主,什么出嫁的,难不成是大虎的喜事将近了?”

      步练师在侍婢的搀扶下在窗边的坐榻上坐了,吩咐宫人送上茶水和时令瓜果招待王顾,道:“我也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妹妹听了也别当回事。不过呢,按说大虎今年已经及笄了,是该替她挑门亲事了,但你瞧本宫现在这副样子——”步练师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苦笑了一下:“哪还有多余的心力为她操持婚事呢?不过好在我的产期也不远了,等我专心生下了孩子,再为她的婚事操心吧。”

      王顾从侍婢手中接过孙和抱在怀里,恭维道:“姐姐真是辛苦,既要顾及未出世的小孩,又要为大的操心。不过大虎的婚事终究是拖不得的,女儿家的好年华只有短短几年,错过了可要后悔终身。”

      步练师敷衍着点头称是。王顾左右环顾了一下,道:“提起大虎,我这半天都没看见她,难道是出门去了么?”

      步练师情知她不安好意,必定是听说了大虎与孙绍的传闻,才特意来一探虚实的。

      步练师心中烦透了王顾,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云淡风轻地道:“哪能呢?她都已经成年了,还成天抛头露面地在宫里到处乱跑,像什么话?就算她想出去,我也是不允的,此刻她正被我关在后殿她自己的闺阁里学规矩呢。”

      王顾道:“学规矩好,何况大虎是侯门长女,出身高贵,更得有豪门贵女的矜贵气度,将来出嫁后,夫家见她行止有度,持家有方,才会对她另眼相看,倍加尊敬呢。”

      这番话听起来是好意,但王顾其实是话里有话,明褒暗贬,暗讽步练师教女无方,以至于大虎干出乱/伦的丑事。

      步练师如何听不出来?她只得装作不懂,转过话头,与王顾聊起了她的儿子。

      孙和因是刚满月不久,还不大能见风,即便已入夏了,仍穿了件厚实的藕荷色绣米白碎花的长袖小袄。

      孙和打出生起就比一般的孩子先天足,一张小脸肉嘟嘟的,白里透粉,胎发也生得茂密,再配上一身粉盈盈的衣裳,就像个小女娃似的。

      步练师道:“妹妹可真有福气,头一胎就生了位小公子,又这么得主公青睐,妹妹这一生算是有依靠了。”

      王顾虽只有十七岁,却心智过人,话说得圆融:“步姐姐何必羡慕我呢?姐姐的福气还在后头呢。大虎虽是女孩,但迟早是要出嫁的,到时候招一门乘龙快婿来孝敬姐姐,难道不好么?再说了,姐姐肚子里还有一个呢,俗话说多子多福,妾身可真羡慕姐姐。”

      步练师自是不会为她的花言巧语所动,冲她笑了笑,心中却毫无波澜。

      王顾又关切道:“听说姐姐这一胎怀得格外艰辛,论理妾身早该来探望才是,但无奈妾身自己也身怀有孕,自顾不暇,所以不得不拖到和儿降生后才来。”

      步练师道:“宫里的医倌就是爱大惊小怪的,其实本宫这一胎也论不上怀得艰辛,只是毕竟年岁不饶人,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小丫头子好生养罢了。”

      王顾笑道:“夫人也不过刚刚三十岁,既然能有孕,就说明夫人还年轻着呢。”

      又吃着茶果,说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王顾忽然道:“不知夫人这一胎怀的是男是女?虽说宫里那起子庸医总是摸不准男女,但民间的说法却是百试百灵的。比如女子怀孕时若庭院中有鲜花盛开,那怀的就必然是女儿。听说中宫那位当初怀华英郡主的时候,鸡鸣山上不就百花盛开么?又有说法说女子若是怀了儿子就会变丑,妾身怀孙和的时候就是如此,那段日子连主公都不常来看我了,我还以为就此失宠了呢。还好妾身生下孙和不久,容颜便又恢复如初了。”

      她说罢,又问步练师:“不知夫人怀孕时有什么征兆没有?”

      步练师一心只想生个儿子,怕她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来,便敷衍道:“没什么征兆。”

      谁知王顾却道:“也是,不过是些迷信的说法罢了,夫人没留意也是情理之中的。再说夫人已经有大虎了,对生男生女怕是早就没那么在意了。主公膝下更是子嗣众多,夫人此番就是再为他添个女儿,主公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的一番话如同一把利剑,毫不留情地刺进了步练师内心最在乎的地方。步练师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想发作出来,但她想生儿子想疯了的野心,又不想被外人知道,只好隐忍不发。

      王顾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半晌,步练师才勉强挤出一丝得体的笑色,道:“妹妹说得极是。”

      这时,殿外忽然骚动起来,步练师和王顾就坐在窗边的坐榻上,都转头朝窗外看去。

      只见一高一矮两个少年正手拉手地从前院里跑过,似是要穿过前院到后殿去。

      步练师一眼就认出其中那个矮的正是自己的女儿,厉声喝止道:“大虎,你给我站住!”

      王顾在旁呷了口茶,不咸不淡地道:“姐姐方才不是说大虎在后殿的闺阁里学规矩么?怎么妾身瞧着她倒是像从外头跑回来的?”

      步练师的脸色越发难看,已没心思敷衍她了,吩咐宫人把大虎领进来。

      跟大虎一同进殿的还有一位少年,步练师虽不认得,但乍一见他,就吃了一惊,仿佛大白天见了鬼一样。她猛地向后趔趄了一下,绊在了榻沿上,若不是文鸢眼疾手快地搀住了她,这一跤跌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都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惊慌,那少年分明生得清俊挺拔,姿容出众,是位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唯有步练师心知肚明,他与他父亲生得太像了,他是替孙策来复仇的,他要她万劫不复!

      孙绍却很温文有礼,拱手道:“侄儿是故讨逆将军的长子孙绍,此番随寡母进京省亲,住在东宫的闻樱筑。侄儿拜见步夫人与王美人。”

      王顾道:“原来你就是孙绍。都说你父亲当年是江东万里挑一的美男子,怪不得把你生得这么出挑。”

      孙绍谦逊道:“王美人谬赞了。”

      步练师却铁青着脸,对他不假辞色:“孙绍,你既然住在宫里,就该知道,西宫是嫔妃的聚居之所,你身为外人,为何闯进我的寝宫里来?”

      孙绍尚未答言,大虎挺身挡在了他的身前:“是我带他进来的!怎么样?”

      步练师气得浑身打抖:“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敢擅自带男人回家,还与他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你现在就给我回房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以后你也给我离他远一点,若是再让我看到你和他在一起,我就告诉你的父亲!”

      大虎一点不怕:“我就是要与他在一起!左右你肚子里的那个才是你未来的指望!而我只是个没用的赔钱货,从小到大,都只会拖累你,被你嫌弃罢了!”

      说罢,她拉起孙绍的手:“别理她,我们走!”当即不顾宫人的阻拦,双双跑出了铜雀殿。

      步练师被气得瞠目结舌,腹中一阵绞痛,忙扶着桌沿坐在了榻边上。殿中的侍婢都拥过来替她拿软枕垫背的垫背,抚心口的抚心口。

      王顾这时瞧够了热闹,也劝说步练师别跟大虎一般见识。步练师情知她不安好心,敷衍了几句,便打发宫人送她出去了。

      寝殿里一时安静下来,文鸢将内室的门关上,倒了一碗尚有余温的红枣姜茶奉给步练师,低声劝道:“夫人孕中不宜动气,喝口姜茶降降火吧。”

      步练师接过茶碗,却没好气地“咚”的一声放在了炕几上,溅得满桌子都是茶水:“那个不肖女呢,方才你们拦住她没有?”

      文鸢歉然道:“宫里的下人无能,让他俩跑了。不过两个半大的孩子,平时又都住在宫里,能跑哪儿去呢?不过是在宫里四处转悠罢了。奴一会儿再带人去找找就是,请夫人放心。”

      步练师这才叹口气,以手扶额,犯愁道:“女大不中留,是得抓紧时间给她说门亲事了。”又郑重其事地叮嘱文鸢:“不过亲事定下来之前,绝对不能让大虎知道一点风声,否则以那不肖女的性子,不知又会闹出什么风波来。”文鸢赶忙应了。

      王顾从步练师的宫里出来后,却见大虎和孙绍尚未跑远,两个人在巷子另一头的小竹林里相依相偎,像一对苦命鸳鸯。

      向来倔强的大虎竟似是哭了,靠在孙绍的胸前,孙绍正温柔地用绢子替她拭泪。

      王顾走过去道:“你们是同姓兄妹,且未出五服,是不能在一起的,否则就是乱/伦。”

      大虎警觉起来,充满敌意地瞪着她:“我们便是乱/伦,又与你有何干系?”

      王顾漫不经心地道:“的确与我无关,我只是来告诉你,步夫人已经有意为你物色夫家了。如今她腹中怀着你的弟妹,还要为你操心,连我这个外人都快看不下去了,你就让她省点心吧。”说罢,便也懒得理大虎,施施然走了。

      大虎慌了神,抬头问孙绍:“这可怎么办?若是我娘把我许了人,咱们就不能在一起了!”

      孙绍望着王顾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道:“不如,咱们私奔吧。”

      这一夜,孙权宿在谢舒宫中,睡到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忽然有人砸门,把两个人都惊醒了。

      孙权翻了个身冲着榻外,朦胧地问:“是谁?”

      这晚在外厢守夜的大宫女赤乌隔着纸门道:“主公,谷利大人来了,说有急事要禀报。”

      孙权只得起身披上外衣,道:“若不涉军机,就让他在门外说吧,夫人睡在我旁边,他进来也不方便。”

      赤乌应了,便将谷利引至外厢,谷利隔着门道:“末将深夜惊扰主公,罪该万死,但方才朱雀门的守将报说刚刚抓获了一对私奔的男女,身上既没有媒妁婚约,也没有州府钤印的婚书,问起话来也支支吾吾的,很是可疑,现已双双押送至宫城了。”

      孙权困倦地道:“淫/奔的男女天天都有,按刑律送去牢里关几天,再罚点钱,各自遣送回原籍便是,押到宫里来作甚?”

      谷利道:“只因那对私奔的男女不是别人,是……是孙绍公子和大虎小主!”

      孙权的瞌睡一下子醒了,谢舒原本半梦半醒着躺在一旁听两人说话,也慌忙支起身来问道:“谷利,你说什么?”

      谷利道:“孙绍公子和大虎小主私奔了。”

      屋里的两人对视一眼,都匆匆披衣起身。孙权吩咐道:“把人都带到龙兴宫去,叫步氏和大嫂也去!”

      待到步练师忐忑不安地来到龙兴宫的正殿时,孙绍已被大乔领回去了,谢舒也不在,大概也陪着回去了,只有大虎孤零零地跪在大殿中。

      孙权衣衫不整地坐在御座之上,满脸风雨欲来的肃杀之色。

      步练师这几日随时要临盆,肚子已经大得跪不下了,孙权却丝毫没有让她免礼的意思。步练师只好在几个宫女的搀扶下艰难地跪下行礼:“妾身参见主公。”

      御座上的孙权冷声道:“你也别光顾着参见寡人,问问你养的好女儿都干了什么吧!”

      步练师在来的路上已经得了消息,这会儿便硬着头皮辩解道:“大虎违反宵禁漏夜出宫,触犯了宫规,的确该罚,但……私奔却从何说起?她与孙绍是堂兄妹,兄妹之间亲厚些也无可厚非。两人许是一时贪玩,相约出城逛逛罢了。”

      “出城逛逛?”孙权冷笑一声,忽然勃然大怒:“孙绍方才已经原原本本地对我招了,他与大虎早就互生情愫,今夜正是计划好了私奔去的,你还敢替她狡辩?老话说女不教,母之责,可见大虎生性倔强,刁蛮任性,个性狠毒,与你这个当娘的脱不了干系!”

      步练师急得顾不得身孕,推搡着身旁的大虎道:“你这不肖女,可害死为娘了,你还不赶快向你父亲认错!”

      谁知大虎却倔强地不发一言,被推搡得不耐烦了,才冷笑道:“认错?我爱孙绍有什么错?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今天我私奔被抓,算我倒霉,但即便我将来嫁了人,我的心里也永远只有他一个!”

      孙权怒不可遏,拍案道:“来人啊,给我把这恬不知耻,败坏伦常的孽种软禁起来!在她出嫁之前,不准她踏出闺阁一步,以免她再给孙氏的蒙羞!至于步氏——”他阴鸷的目光猛地一沉:“先送她回宫,等她生了孩子,寡人再处置她!”

      经此一事,步练师难免惶惶终日,何谈安心待产?没过几天,她就在极度不安中艰难地产下了一个女婴,取名为小虎。

      她始终期盼着这一胎是个儿子,那么就算一时之间有些许不顺,往后的日子终究还是有盼头的。但上天终究掐灭了她最后的期望。

      孙权听说她生了女儿,倒是亲自来看了,却也带来了冷冰冰的御旨:“步氏教女无方,令王室蒙羞,即日起褫夺夫人之位,降为美人,迁出铜雀殿,移居别宫。

      其女孙鲁育,年幼无辜,因步氏德行有亏,不配为母,故寡人欲为其另择养母。

      而袁氏自入宫以来,恢弘德度,慈愆待下,堪为内闱之表率,且长年以来,膝下无子,令人惋惜,故将孙鲁育过继为袁氏之养女。

      美人王氏诞育孙和,封夫人,赐居铜雀殿,钦哉。”

      一道御旨,可谓道尽了后宫的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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