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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5、三三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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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练师自打怀孕以来便没过上一天舒心日子,先是胎相不稳,从一个多月起就不得不每天卧床静养,保胎药跟喝水似的往下灌。
等到三个月后胎相稍稳,又害喜得厉害,什么都闻不得、吃不下,每日几乎粒米不进,全靠汤汤水水吊着命罢了。
好容易熬过了六个月,本以为日子从此会好过些,却因着梅雨季快到了,天总是阴雨连绵的,地气也潮湿,宫里晾晒的被褥衣裳因此没一件是干爽的,步练师因此全身都起了疹子,麻痒难耐,夜不能寐。
经过大半年的煎熬,步练师如今早已憔悴至极,不堪重负了。
这一日清早,步练师昏昏沉沉地醒来时,帐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她已近临盆,身子笨重,自己起不来,便哑着嗓子唤道:“文鸢?文鸢!”
文鸢应声进了殿,撩开床帐道:“夫人醒了?夫人便是再睡一会儿也不打紧的,谢夫人从这月起就免了咱们宫的晨昏定省。”
步练师经过一夜的休养,却仍是脸色苍白,她原本一头油亮柔顺、其长垂地的乌发,如今铺散在枕上,枯槁如同干草一般。
步练师摇摇头,坚持要起身更衣:“文鸢,扶我起来,你忘了?王顾的侍婢昨日昏省后来咱们宫里传话,说王顾今日从中宫晨省回来后,要带着孙和一起来探望我。”
文鸢道:“奴婢是看夫人一夜都没睡好,心疼夫人罢了。夫人这个月的月底就快临盆了,依奴婢看,夫人实在用不着每天再花精力打扮自己了。一来夫人的身子太虚弱了,扛不住天天这么折腾,还是卧床静养为上。二来,宫里的女人大都生养过,怀孕时的艰辛与不堪,她们都经历过,想来是能彼此体谅的。”
“体谅?”步练师在侍婢的搀扶下吃力地起身,冷笑道:“你以为王顾是好心来看我么?她分明是来向我炫耀的!我偏不让她得逞!”
这话牵动了步练师的思绪,她不免为之动了气。过了一好会儿,她才在文鸢的循循劝慰下逐渐平静下来,下榻更衣穿鞋,坐到妆镜台前,吩咐宫里专司梳头的宫女为她匀妆净面。
岁月如梭,十几年的内闱生活,使镜中的她疲态尽显,步练师忽然明白,她早就不是当初刚入孝廉府时那个自恃美貌的侍女了。既然当初选择了以色侍人,就迟早会有因色衰而爱弛的一天,而近些年来,从孙权对她一次比一次冷淡的态度来看,她如今腹中的这一胎,必定是她今生的最后一个孩子了。
步练师对镜出神的工夫,宫女们已按她往日的喜好为她打点好了妆面。步练师回过神来,对镜照去,却见雪白的铅粉仍盖不住她憔悴的脸色和眼角的细纹,嫣红的胭脂涂在腮上,也没有往日俏丽,反倒显得病态虚浮。
步练师不悦地斥责道:“宫里养着你们这些婢子是干什么吃的?连梳头上妆这么简单的事都干不好!给我把妆面卸了重上,云鬓也要梳得比往常高一些,多用贵重鲜艳的首饰。本宫还大着肚子呢,没工夫陪你们在这儿磨洋工!”
宫女们唯唯称是,忙都按着步练师的吩咐忙活起来。
文鸢见步练师满面疲色,却不得不硬挺着坐在妆台前上妆,便蹲下来为她捶着肿胀的双腿,低声劝慰道:“夫人再坚持几日,等孩子生下来,夫人的苦就算熬到头了,夫人的容颜也一定能恢复如初的。”
步练师拍拍她的手,道:“宫里如今这么多人里,还是你最贴心了,毕竟你是一早就跟了我的。”叹了叹,却又不无悲观地道:“只是不知道我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若是儿子还好,若还是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王顾只怕更要得意了。自打她生下孙和以来,就隔三差五地来我宫里串门,美其名曰是关心我,其实是知道我一直想要个儿子,故意带着孙和来刺激我罢了。”
文鸢听得愤愤不平,道:“夫人此番怀孕可谓受尽折磨,一定会苦尽甘来,一举得男的。王美人那般猖狂,老天一定不会让她得意多久的!”
步练师道:“但愿如此吧,你去厨下看看今日的燕窝汤煨好了没有,即便再没胃口,为了腹中的孩子,我好歹也得吃几口才行。”
文鸢恭维道:“夫人真是慈母,哪位公子能投生到夫人的肚子里,那可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了。”便告退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文鸢便从厨下端来了一碗刚出笼屉还热着的银耳燕窝粥,用绢巾垫着送到步练师的眼前,道:“夫人趁热吃一些吧。”
步练师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甜汤,便摆摆手表示不想吃了,忽然问道:“大虎这些日子跑到哪儿野去了,我都好几天没见着她了。”
文鸢起先为了不让步练师操心,谎称道:“大虎小主知道夫人怀孕辛苦,这个月的月底又即将临盆,所以近些日子以来都安安分分地呆在后殿她自己的闺阁里,以免贸然出来惊扰到夫人。”
谁知步练师却并不是好糊弄的,对文鸢的一面之词并未轻信。殿中来来往往替步练师梳头匀脸的宫女侍婢们,虽然一个个都低眉垂目、一言不发的,但细看之下却都神色各异。
步练师从铜镜中看见如此,更是起了疑心,厉声质问文鸢:“你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本宫?”
文鸢只得跪下了,惶恐道:“奴婢不是有意替大虎小主隐瞒的,只是怕夫人知道后心急上火,对腹中的胎儿不利,所以才想等夫人平安诞下公子之后,再如实禀告夫人。”
步练师冷着脸,一言不发。她越是这样,文鸢心里越是没底,只得将屋里的宫人都打发出去,说了实话:“夫人怀孕之后,有时顾不上大虎小主也是有的。小主如今又是情窦初开年纪,听说近几个月经常去东宫一带与孙绍公子私会。孙绍公子是先讨逆将军的长子,与小主论起来是未出五服堂兄妹的关系。这兄妹两人平时形从太密,有许多宫人都声称亲眼撞见过他们在一起,私下里议论的人多了,乃至于如今满宫都传开了……说……”
文鸢咬了咬下唇,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步练师不用她说也猜到了七八分,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极了,追问道:“宫里的人都传什么了?”
文鸢闭了闭眼,咬牙说出了口:“说小主与孙绍淫/乱宫闱,有乱/伦之嫌。”
步练师虽早有预料,但听文鸢亲口说出来,还是难以承受。她眼前一花,险些扑倒在妆台上,云鬓上的鎏金步摇一阵乱颤,玉石坠子都缠绕在了一起。
文鸢连忙扶住她,劝道:“夫人放宽心些,不过是些不实的传言罢了,只要咱们小主是清白的,传言迟早会不攻自破的。”
步练师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哪有那么简单?有道是流言可畏,甭管是真是假,这场风波算是很难躲过了。”说着,负气道:“我早该想到的,大虎那孩子从小到大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从来没有过让我省心的时候,我就该把她关起来!”
文鸢这时也觉出了事态的严重,没敢贸然接话。
步练师兀自发了一会儿愁,无奈地叹道:“我现如今大着个肚子,自顾不暇,便是想管这事也有心无力了,只有先顾着肚子里的孩子了。至于大虎——”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厌弃之色:“这孩子留在宫中只会给我惹祸,今天是乱/伦,谁知道明天又会惹出什么祸事?我在宫中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的位子,绝不能冒险。反正她今年也及笄了,等我生下肚子里的孩子,便向主公求个恩典,让他做主在朝中挑个好人家把她嫁了吧。”
文鸢附和道:“这样也好,咱们小主正值华年,相貌又生得端正,更不用说还是主公的长女,地位尊贵,一定能配得一位才貌出众、前程无量的好夫婿。”
步练师道:“更重要的是,只要大虎出嫁,这段时日以来宫中那些不堪入耳的传闻也就不攻自破了。”
文鸢道:“夫人圣明。”
这时,门外当值的小丫头扬声禀报道:“夫人,王美人和孙和公子来了。”
步练师一震,忙收起满面的愁容,匆匆对镜匀了匀妆面,理顺了步摇的吊坠,并抚平鬓角,随后在文鸢和文鹦两位侍婢的搀扶下款款起身。
王顾这时也在侍婢的引领下进了殿。只见她身着一袭时所罕见的波斯蓝色地广袖深衣,在襟口和裙袂处以浅金色丝线绣着百鸟争春图,外罩一袭半身长的避暑蚕丝纱衣,薄如蝉翼,恰好能朦朦胧胧地透出深衣上的百鸟纹饰。满头乌黑茂盛的青丝以整块玉璜挽起,左右鬓上各插三支赤金镶宝簪,另翡翠压鬓、珊瑚花钿无数——虽只是个美人,可周身衣饰已不在各位夫人之下。
她的侍婢执纨替她抱着刚满月的孙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