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有个谢夫人》血衣关刀

333、三三三 ……

　　这日朝会后，孙权带谷利去了城外的新营巡军，走之前说是得傍晚宵禁前后才能回来，晌饭就在军营里吃。

　　龙兴宫由此谢客一日，若有大臣上疏，就先放在正殿的御案上，等他从军营回来再看。

　　送走孙权后，当值的赵蚕便吩咐宫女们擦洗大殿的地板、廊柱，更换蒙了尘的屏风，并翻晒大臣们上朝时所用的坐席，打算趁这日春光正好，把龙兴宫内外都打扫一番，也是个辞旧迎新的好意头。

　　打扫过正殿，赵蚕又领着几个宫女进了后殿的书房。孙权有时得了空，会在这间房里看看书、下下棋、喝喝酒，有时处理朝务累了，又懒得更衣回后宫，也会在书房里间的卧榻上小睡一会儿。

　　因此这间房里存着不少孙权的衣裳，里间有一个半人多高的双开门彩绘漆木柜，就是用来放换季的被褥和换洗衣裳的。

　　江南春来潮湿，赵蚕怕柜子里的衣裳放久了长霉，便都拿出来打算翻晒翻晒，该浆洗的也好送去织室浆洗。

　　谁知正收拾着，却从一堆衣服里掉出来一双护膝，还是崭新的，左右膝盖上各绣着一只鸳鸯，精美至极，可惜布料上已经生出了星星点点的霉斑，离近了闻，便能嗅到一股淡淡的霉味。

　　给赵蚕打下手的宫女莲舫不知内情，惋惜地道：“这副护膝真是可惜了，看成色还没穿过几次，就发霉了。霉斑是最难浆洗的，极易留下痕迹，就算一时洗干净了，发过霉的布料也会越来越薄、越来越脆，最后烂出洞来，不得不丢掉。依我看啊，咱们主公就是好东西太多，用不过来了，所以才不知道珍惜。”

　　她自恃是赵蚕的心腹，才敢在她跟前口无遮拦，却不想一向温和的赵蚕竟沉下脸来，斥责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私下里议论主公，若是被人知道了，你有几颗脑袋可掉？”

　　莲舫愣了愣，忙俯地道：“奴知错了，望赵姑娘手下留情，不要将今日之事告知主公，奴以后再也不敢私下议论主公了。”

　　赵蚕才缓和了声色，道：“罢了，你把这些衣裳送去织室浆洗吧。”

　　莲舫应了诺，捧起那叠衣裳，谨慎地告退了。

　　待得屋里没人了，赵蚕才露出了一丝失落的神色，她蛾眉低蹙，纤细的指尖轻抚着护膝上的点点霉斑，无声地红了眼眶。

　　这晚孙权从城外军营赶回宫时，已经入更了，御道上一片漆黑，唯有远处筑在高台上的龙兴宫还亮着灯火，仿佛启明星，为夜归之人引路。

　　孙权一路纵马疾驰至殿外的阶下，才勒缰下马，将马鞭子丢给随行的谷利，旋即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了龙兴宫殿外的百十级石阶，走进了正殿。

　　殿内只有赵蚕和几个宫女轮流守着灯火，见了孙权都屈膝施礼。

　　孙权点点头，问赵蚕：“这个时辰原不该你当值，怎么不回值房歇着去？”

　　赵蚕接过他解下的银白披风，随他进了内室：“主公巡军未归，妾身放心不下，就多留了一会儿。”

　　孙权笑道：“这下我回来了，你可以放心回去了吧。”一边卸下周身的铠甲，一边扬声让人送温水进来擦洗身子。

　　赵蚕接过他脱下的铠甲，一件一件地挂在衣架上，道：“虽说现下已入春了，但城外风寒，骑马又伤膝盖，主公去巡军时，为何不把前些日子夫人做的护膝穿上，反倒收在了柜子里？今日妾身收拾柜子里的衣服时，见那护膝都发霉了，真是可惜。”

　　孙权本已淡忘了这事，这才记起来她说的是她替谢舒做的那副。孙权便道：“我穿了，只不过穿的不是你做的那副罢了，后来我又让夫人给我做了一副，你不知道就是了。”

　　又半开玩笑半是责怪地对她道：“我还没找你算账哩，竟敢和她合起伙来骗我！分明是你做的护膝，为何说是她做的？就她那烂得神仙难救的女红工夫，和你一比简直云泥之别，我还能分辨不出来么？以后她再让你帮她，你别理她，我就是要磨练磨练她的女红，一个女人不会做针线活儿，只会舞刀弄枪的，说得过去么？”

　　一番话说得赵蚕也笑了。

　　这当口，有宫女进来送温水，孙权要脱衣洗身子，赵蚕便告退了。

　　走出书房，她强撑在脸上的笑色才一寸一寸地垮塌下去。

　　就算她的女红工夫冠绝天下又如何？她做的护膝还不是被孙权遗忘在柜子里发潮发霉。

　　而谢舒的女红即便烂得神仙难救，但只要是她亲手做的，孙权便愿意贴身穿着。

　　也许当初她的兄长赵云说得对，她不该任性地跟孙权来江东，因为这里永远也不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从这日之后，赵蚕便消沉了，那副护膝被她悄悄地收了起来，孙权也没再问过，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直到这一日，因着王顾怀孕至今已足月了，随时会生，赵蚕便奉命带医倌卓石进宫为她看诊。

　　经过铜雀殿时，步练师的侍婢文鸢急匆匆地跑出来向她施礼：“姑娘，我们夫人再过两月也快生了，且夫人这一胎怀得很是辛苦，总是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方才又说肚子疼，这会儿冷汗都下来了！奴急得没法子，听说今日卓医倌要进宫为王美人看诊，奴就在宫门口候着，可算是没与医倌错过。我们夫人这会儿正疼得厉害呢，能不能请医倌先进去救救我们夫人，再去临花殿看望王美人？奴婢求求卓医倌和赵姑娘了。”说罢，跪下冲赵蚕和卓石连连磕头。

　　赵蚕和卓石对视一眼，一时都有些犹豫。这时，从殿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步练师哑着嗓子问：“文鸢，你在外头和谁说话呢？大夫到底来了没有啊？”

　　卓石毕竟是医者父母心，一听情形不大好，忙让文鸢起身带路，提着药箱进了寝殿。

　　步练师正躺在卧房里的床榻上，即使盖着棉被，也能看出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月份不小了。她的脸色倒也不见得如何苍白，只是肚子疼得厉害。

　　卓石替她相了脉，不是早产之征，便道没什么大事，从药箱中拿出一瓶安胎宁神的成药，倒出几粒，让她就水服下，侧卧着休息，过了小半个时辰，步练师的肚子就慢慢地不疼了。

　　赵蚕便道：“王美人还在她的宫里等着呢，夫人若是觉着好些了，妾身便和医倌告退了。”

　　步练师忙吩咐文鸢：“替本宫好生送赵姑娘和卓医倌出去。”

　　到了临花殿，王顾因是初次怀孕，心里没底，加之本该进宫来为她看诊的大夫却被步练师半路截了胡，她心里有气，便处处刁难卓石和赵蚕，直到她解了气，才又约了次日再来为她安胎。

　　出了临花殿，已是傍晚了。卓石今早从散朝后就进了宫，一直淹留到这时辰，连着两顿饭都没吃。赵蚕觉得很对不住他，歉然道：“医倌辛苦了，都怨妾身司职不利，才连累医倌在宫里耽搁了许多不必要的工夫。”

　　卓石和气地道：“不怨姑娘，当大夫的自来便是如此，上位者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让你等着你就得等着，让你跪着你就得跪着。谁让医者不入流呢？”

　　赵蚕道：“那医倌当初选择这个行当，后悔了么？”

　　卓石坚定地摇摇头：“不后悔，我家祖辈行医，在我看来，没有比治病救人更崇高的行当了。”

　　赵蚕深感佩服，向他深深地施了一礼，卓石忙虚扶了她一把，道：“姑娘不必如此，可折煞本医倌了。”

　　两人便顺着宫巷边走边说话，路经铜雀殿时，却又被步练师的侍婢文鸢拦住了。文鸢道：“我们夫人想请赵姑娘进内一叙，今日若不是姑娘临时决断，我们夫人的这一胎还不知保得住保不住哩。”

　　又向卓石施礼道：“天时向晚，快到宫禁的时辰了，夫人今晚就不留卓医倌了。不过医倌的救命之恩，夫人没齿难忘，明日朝会后，步骘大人会亲自登门向卓医倌致谢。”

　　步骘自交陟一战后，在朝中的地位也算如日中天。卓石连道“不敢”，打心底里不想与这些权臣有什么瓜葛。然而以他的身份地位，似乎是拒绝不了的。

　　卓石和赵蚕便在铜雀殿前分道扬镳了。卓石由步练师的侍婢文鸢引着出宫去了，赵蚕则进了步练师的寝殿。

　　步练师依旧掩着锦被倚在榻上，脸色较白天时好了不少，在油灯的映照下，甚至有了一丝柔润之色。

　　她请赵蚕在榻边坐了，让侍婢上了茶，道：“我这一胎不知怎地，怀得格外艰辛，连挪动一下都要花很大力气，就不下榻亲自招待你了。”

　　赵蚕道：“夫人请自便。”

　　步练师便亲昵地执起她的手道：“赵姑娘，今日有劳你带医倌来看我，我知道王美人得宠惯了，不是个好说话的，若不是你从中斡旋，只怕我和我腹中的孩子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你的大恩大德，叫本宫如何报答呢？”

　　赵蚕不动声色地从她手中抽出手来：“夫人言重了，医倌说夫人的胎本没有大碍，妾身也只是尽分内之职罢了，不值一提。”

　　步练师道：“我知道因着驱逐棉桃一事，你始终对我有所戒备，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我怎就不能放下当日的芥蒂呢？更何况，眼下最重要的是，你还能在主公身边呆多久呢？”

　　赵蚕蹙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步练师蛾眉带愁，怜悯地俯视着赵蚕：“姑娘你也不想想，如今长公子孙登与周扶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择日便将完婚，到时候，负责照顾长公子的女官仲姜势必要重新回到主公身边执事，那姑娘你介时又该如何自处呢？”

　　赵蚕倒从未想过这些，她的心思全在孙权身上。

　　步练师深谙她的心思，循循劝诱道：“现如今阖宫里的姐妹们，谁不知道你对主公的情意？谁又不在背后嘲笑你自作多情？我冷眼看着，真是替你的一片真心不值。若是谢夫人实在容不下你，那本宫倒愿意抬举你做主公的妃妾，就当是感谢你今天的救命之恩了。”

　　赵蚕的神色微微一动，就被步练师收在了眼底，她摁住她欲推拒的手，道：“你不必急着回绝我，回去好好地想一想。要知道，你往后在宫中的路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