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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三三二 …… ...

  •   这晚孙权回到含章殿时,宫里的更鼓刚敲了一下。因着近来暮春将至,昼短夜长,因此虽是一更了,但天才暗下去没多久,时辰也不算很晚。

      寝殿里灯烛明亮,谢舒穿着寝衣,正抱着孙鲁阳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地哄她。孙虑也在。

      孙权一见他便沉下脸,质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功课写完了么?”

      孙虑忙道:“写完了,儿子是来向娘定省的,既然阿父回来了,儿子一会儿就回自己房里去了。”

      孙权这才放过他,换了一副温柔的嘴脸,走到谢舒身边去看她怀中的孙鲁阳:“都入更了,女儿怎么还不睡觉?”

      谢舒面带倦容:“她白天睡了一天了,这会儿可不就不困了么?今晚她可有得折腾了,到时候你别嫌吵。”

      孙权毫不在意:“自打她出生以来,我在你宫里睡过几个好觉?我早就惯了。”喊朝歌进来,换了身家常衣裳,洗了脸手,又把孙鲁阳接到自己怀中抱着,道:“算来她都半岁多了,怎么至今还不会开口说话?”

      谢舒捏着酸疼的手臂,随口道:“孩子得一岁多才会说话呢。”

      孙权不信:“我们孙家的孩子早慧,我娘说当年我大哥、我和阿香都是不到半岁就会说话了。”说着,便哄孙鲁阳:“华英,叫阿父,阿——父——”

      孙鲁阳果然学着他的嘴型,把小嘴张得圆圆的,但却不出声。

      教了一会儿,孙鲁阳就不耐烦了,皱起小眉毛,扁着嘴,似是要哭。孙权赶紧把她放在了榻上。

      孙虑这时正伏在榻边看书,孙鲁阳朝他爬了几步,口齿清晰地唤道:“哥。”

      这一下,孙权、谢舒和孙虑都懵了。

      孙鲁阳又奋力地仰起小脸,看着孙虑,叫道:“哥哥!”

      孙权最先回过神来,气得作势要踹孙虑:“成天不在自己屋里念书,趁我不在时就跑到你娘的寝宫里来躲懒,还乱教你妹妹说话,这是不是你教她说的?”

      孙虑吓得又闪又躲:“的确是儿子闲来无事教妹妹的,可儿子也没想到她学得这么快!”连忙胡乱地收拾起自己的书本,连夜安都来不及道一声,便拉开内室的纸门跑出去了。

      谢舒劝道:“他们兄妹和睦是好事,你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孙权沮丧地坐在榻上:“我本想让华英先学会叫我阿父的,谁知却让大圣抢先了。我就知道这小子没安好心,就爱和我对着干。”

      谢舒道:“华英是迟早会学会说话的,先叫谁不是一样,这有什么可争的?”

      孙权叹了口气:“可大圣这孩子近来是越发不让人省心了,教坏他妹妹不说,连婚事也要跟我作对。”

      谢舒在他身边坐下,问道:“对了,周扶的婚事如何了?”

      孙权道:“大圣不愿娶她,你又非要惯着大圣,我还能怎么办呢?只好厚着脸皮和周家取消了婚约。还好周家的门第高,想娶周扶的大有人在,而且近来我听说子高对周扶也很是倾慕,周扶对子高亦不无情意。我便让张昭写信问了周瑜的意思。若是他们对此没什么异议,那这门婚事就这么定了吧。子高的出身虽不如咱家大圣,但好歹也是我的长子,倒也不至于辱没了周扶。”

      谢舒道:“这样也好,至少这两个孩子彼此有意。好过为了门当户对而乱点鸳鸯谱。愿他们婚后相敬如宾,伉俪和谐。”

      孙权却哂笑了一声:“周扶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子高与其说是对她有情,倒不如说他更想借周家的势改变他如今的处境。他与周扶至今也不过见过两三面而已,何谈深情?”

      谢舒道:“世上没有一桩婚姻是只谈情爱,不讲目的的,男婚女嫁,其实大多是利益交换罢了。子高急于借婚姻改变自己的处境也是无可厚非的,只要他不忘今日之恩,对周扶好,其实这也算得上是一段好的姻缘。”

      孙权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又问谢舒:“周瑜是当朝除我之外兵权最重之人,若是当初大圣和周扶婚事成了,那你在前朝可就有周瑜撑腰了,以周家的势力和实力,与中宫联起手来,还有谁能撼动你在宫中的地位?你为了纵容大圣,失去了周家的支持,难道就从不后悔么?”

      谢舒淡然道:“没什么可后悔的,以儿女的幸福作为牺牲,来换取自己的富贵荣华,不是慈母所为。况且兴衰有势,没有哪个政/权、哪个家族是始终屹立不倒的,即便周家也是一样。与其依靠别家的势力,不如靠自己。”

      孙权意味深长地看着谢舒,拊掌道:“夫人好志气。”

      谢舒试探着问:“那大圣的婚事?”

      孙权沉吟道:“其实大圣今年才十四岁,年纪也不算很大,若不是为了和周瑜结姻,再拖上几年也是可以的。不过他中意的那个潘氏——”孙权不由得拧紧了眉头:“我查过了,她的出身实在太普通了,是个参军的女儿,与大圣相差悬殊。且她的父亲还是荆州派的,忠于刘备,是江东的死对头。让这么个儿媳妇进我孙氏的门,简直是败坏门风!就算我能同意,朝中的那班大臣也万万不会同意的!”

      谢舒道:“荆州的局势一日三变,再过几年,谁敢说是什么形势?当今又是乱世,趁势而起的枭雄谋士不计其数。潘濬今日也许只是关羽帐下一个默默无闻的参军,明日或许便是下一个诸葛亮。就算他成不了诸葛亮那样的人物也不打紧,重要的是他女儿潘氏的品性。潘氏小时候曾与我在荆州朝夕相处过,的确是个谦逊知礼,顺从忍让的闺秀。俗话说娶妻娶贤,这难道还不够么?”

      孙权笑道:“婆母看儿媳,向来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像你这样宽容讲理的婆母倒是天下少有。”

      谢舒啐道:“瞎说什么,都把我叫老了,我今年还不到三十哩!怎么就成了婆母了?”

      孙权忙笑着赔不是,上赶着唤她“夫人”。谢舒道:“你方才也说了,大圣今年才十四,谈婚论嫁还早了些,我私心也想让他再多陪我们两年。既然如此,咱们今晚就不说这些了。”

      孙权往榻上一倒,松了口气:“那敢情好,我这会儿也有些困了,咱们不如早点睡吧。”

      谢舒道:“你先别睡,我还有样好东西要送给你哩。”

      孙权原本已经打起了呵欠,闻言立时清醒过来,坐起来道:“是什么东西?”

      谢舒卖着关子道:“是你亲口问我要的,我费了好大劲才做好,你怎么反倒忘了?”

      孙权日常政务繁忙,许多事往往是随口一说,旋即就忘到脑后去了。谢舒只好从锦褥下拿出一副护膝,递给他:“给你做的,试试吧,等你下回去石头城巡军的时候,就冻不着了。”

      孙权喜出望外:“果然还是夫人心疼我。”当即隔着寝衣,穿上了护膝,不松不紧尺寸正好,夹层里絮了蓬松的棉花,暖融融的,针脚也细密妥帖,膝盖上还一边绣着一只鸳鸯。

      孙权起身在榻前走了一个来回,颔首道:“手艺真是不错,不过可惜了——”

      谢舒正等着他赞扬自己,忙问:“可惜什么?”

      孙权瞥了她一眼,坐到榻边脱掉了护膝:“可惜这不是你做的,是蚕姬替你做的吧?”

      谢舒心虚地辩解道:“的确是我做的,蚕姬只是指点过我几回罢了。”

      孙权冷眼看着她:“还嘴硬,这几天我在龙兴宫书房午睡时,蚕姬总是抽空在我的床边绣花样子,绣的就是这两只鸳鸯。”

      谢舒才没话说了,嗫嚅道:“谁做的不是一样?穿着暖和不就得了?”

      孙权见她还敢狡辩,有点生气了:“别人做的和你亲手给我做的能一样么?我若是不在乎这个,干脆让东西织室里的女奴给我做得了,既快又省事。”

      谢舒情知自己理亏,只得向他服软:“也罢,此番是我不对,不该糊弄你,可我的女红一向不尽如人意,若是做得不好,你可要多担待。”

      孙权才算消了气。

      接下来的日子,谢舒除了处理宫中的大小事务,闲下来便是闷在屋里给孙权做护膝。孙权也学精了,每天都来看看她的进度,以免她再假手于人糊弄自己。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谢舒的护膝可算做成了,也不管当下是什么时辰,就派人去叫孙权来试试。

      孙权没过多久就从前朝过来了,见谢舒的护膝做得还算平整,只是用的都是素绢,没有刺绣,穿着走了几个来回,才点点头,道:“头一回就能做成这样,已然不错了。”

      谢舒刚想得意,孙权却又道:“只是针脚缝得不够密实妥帖,穿起来有点不舒服,护膝里头絮的夹棉也不够蓬松,疙疙瘩瘩的有些透风。唯有尺寸还算合体,不过那是因为寡人的身段生得匀称。”

      谢舒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没好气地道:“那你就凑合穿吧,多穿几次就合身了。”

      接着,又揶揄他:“我的护膝都做好了,我让你给女儿做的积木呢?不会早就忘了吧?”

      孙权得意地打开床头的衣箱,从中取出一包东西,朝谢舒晃了晃:“都是按你的图纸做的,一根不多,一根也不少,不信你查查。”

      谢舒惊讶地道:“原来你早就做好了!那不早点拿出来给孩子玩,还藏着掖着?”

      孙权理直气壮地道:“我得等你把护膝做好了,才能拿出来,不然我怕你偷懒赖账。”

      谢舒道:“那你就拿孩子来要挟我?孩子眼巴巴地等着玩积木呢,你就忍心藏起来不给她?你们男人就是狠心!你不心疼我,还不心疼华英么?”

      孙鲁阳见父母吵了起来,委屈地嘤嘤哭了。孙权凑过去哄她,又趁机对她说:“不是阿父不心疼你,是你娘不肯心疼阿父。都是因为她的护膝做得太慢了,你才玩不上积木的!”

      谢舒气得道:“在孩子跟前你怎么也能这么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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