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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三三一 …… ...

  •   次日不逢大朝会,因着刚开春不久,各地的战事也不紧,因此一大早来龙兴宫奏事的大臣并不多。

      食时时分,在前殿当值的赵蚕见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便请示孙权:“主公,今日的早饭是在这里吃,还是回后宫吃?”

      孙权合上一道奏疏,揉揉眉心:“在这儿吃吧,不过你就不必亲自沾手布置了,你去中宫一趟,把我昨晚没做完的积木拿来,我这会儿得空,正好把桐漆给刷了。”

      赵蚕问道:“什么积木?”

      孙权道:“是我给华英做的小玩意儿,你跟夫人说一声,她知道。”

      赵蚕便应诺退下了,让谷利着人伺候孙权吃饭。

      这会儿谢舒已散了晨省,正在寝宫里给孙权做护膝。她不擅女工,光布就裁废了好几块,想到后续还要缝补、夹棉、绣花、收边,更是觉得无从下手,头疼不已。

      谢舒只好叫来朝歌,问道:“你这半晌在殿外忙活什么呢?你若没什么事,就去叫几个会针线活儿的丫头进来帮我做副护膝。”

      朝歌却理直气壮地道:“奴怎么没事?奴最近从咱们宫里的侍女中挑了两个出类拔萃的,正忙着调/教她们哩!不然堂堂中宫,只有奴婢一个领事宫女,像什么话?未免丢了娘娘的脸面。”

      谢舒笑着道:“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就把她们带进来让我瞧瞧吧。”

      朝歌道:“奴才疏学浅,还没给她们改名哩,不如夫人顺便给她们赐个名吧。”便领了两名侍女进殿。

      只见她们穿的都是一式一样的中等宫女的佛青深衣,梳的都是宫里盛行的单股燕云髻,同样是十五六岁刚及笄的年纪,甚至连个头身形都差不多,只是一个是丹凤眼,显得眉目温顺,一个是杏仁眼,显得机灵精明。

      谢舒见她们虽梳着一模一样的发髻,但发间所戴的簪饰却略有不同,凤眼侍女戴的是一双青铜鸾压鬓,杏眼侍女簪的是一支紫铜乌雀钗。谢舒便有了主意,道:“我看你们头上所戴的发饰都别出心裁,一定是平时的心爱之物,那就一个赐名叫苍鸾,一个赐名叫赤乌吧。”

      那个杏眼侍女看了看凤眼侍女头上的压鬓,又摸一摸自己的钗子,道:“她戴的是青色鸾鸟,奴戴的是红色乌鸦,所以她叫苍鸾,奴叫赤乌,奴很喜欢,谢娘娘赐名!”

      朝歌笑骂道:“整个宫里就数你嘴快,知道的非要说出来不可!”

      苍鸾也笑了,凤眼一低,眉目愈加沉静。

      朝歌便打发她们两个出去了,悄悄问谢舒:“夫人觉得如何?”

      谢舒道:“我看着都很顺眼,你选人的眼光不错。”

      朝歌道:“那奴便替夫人悉心调/教着,这两个都是天资聪颖的,凡事一学就会、一点就透,要不了多久,就能独当一面了。”

      谢舒道:“她们独当一面,那你干什么?好抛下我去荆州找吾遗么?”

      朝歌立刻红了脸,啐道:“夫人胡说什么呢!”扭身就要走。谢舒却偏偏拉住她,追问道:“这段日子,你和吾遗可有信函往来?”

      朝歌被她扯住衣袖,不得已只得站住了,背着身道:“吾将军许是怕泄露军情,从不主动给奴写信,但只要是奴写给他的家书,他都会回。”

      谢舒即便看不见她的神色,也能听出她话语中的柔情,道:“看来你们两个也算有情有义了,可惜荆州的局势始终很紧张,吾遗不能不尽忠职守。等过段日子那边的局势宽松些了,我就让仲谋想法子把吾遗调回来,成全了你们吧。”

      朝歌哪好意思答应或不答应,从谢舒手中扯出衣袖要走,谢舒却又道:“哎,谁许你退下了?你留下来帮我参谋参谋,仲谋昨天让我给他做一副护膝,可我哪里会做?藏库里上好的织锦都被我裁坏了好几匹了。”

      朝歌只得回身过来,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道:“说实话,奴的女红也不是宫里上佳的,只是和夫人比还算凑合罢了。让奴绣个花样子、做双鞋袜什么的还行,护膝这种贴身的衣物,奴还真没亲手给谁做过。”

      谢舒顽笑道:“我不信,荆州冬来苦寒,吾遗又要没日没夜地巡防作战,你难道就不心疼他?连一副护膝都没送过他?”

      朝歌终于被她惹急了,针锋相对地道:“江东的地气也很湿冷,主公又要时常骑马巡军,娘娘难道就从不心疼他,连一副护膝都没给他做过?”

      谢舒本也是逗她玩,她如此以下犯上,谢舒也没生气,反倒笑得合不拢嘴,道:“罢了罢了,我不招你了,我还是自己想法子吧。”

      这当口,赵蚕奉孙权之命来取他昨晚没做完的积木,还未进门,便听得殿内一片笑语欢声。赵蚕便也笑吟吟地进门施礼道:“娘娘宫里有什么喜事这么值得高兴,妾身也想沾一沾光呢!”

      谢舒见了她,眼前一亮,道:“蚕姬,你来得正好,我正与朝歌在屋里做护膝呢,可怎么做都不得要领。你的女红手艺冠绝后宫,可千万要留下来指点一二。”

      赵蚕略略为难道:“可主公是派妾身来娘娘宫里取东西的,主公那头又要得急,妾身怕是不能久留。”便把孙权要积木的事与谢舒说了。

      谢舒嘴上埋怨着:“前朝那些奏疏战报还不够让他操心的,竟还有闲心开小差给女儿做玩具,回头被大臣们发现了,免不了又要为此挨训。”

      却还是把木料、匕首、桐油等做积木的材料包成一包,交给了朝歌,叮嘱她:“你去龙兴宫悄悄把东西送给孙权,并提醒他身边的谷利万事警醒些,千万别在他开小差的时候让大臣们进殿奏事,不然就糟了。”

      朝歌应诺,退出了寝殿。

      谢舒这才对赵蚕道:“你的差事有朝歌替你应付了,这下你可以放心地留下来帮我了吧?”

      赵蚕笑道:“但凭娘娘吩咐罢了。敢问娘娘的护膝是为谁做的?”

      谢舒无奈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龙兴宫的那位。说是昨儿去石头城巡军时把腿给冻着了,非要我做一副护膝送他。”

      赵蚕看了看桌上的布料,谢舒为了有所参照,拿来了一条孙权就寝时穿的长裤,比照着膝盖部分的尺寸进行裁剪。

      赵蚕忍不住莞尔一笑:“娘娘的这一步就做错了,护膝是贴身穿的,而寝衣太过宽松,若是按寝衣的尺寸裁剪护膝所需的布料,那做出来的护膝就太宽松了,套不住。”

      谢舒赧然道:“我果然什么都不懂,今天刚从藏库里挑出来的几尺好衣料,都被我给剪坏了。”又虚心地道:“那就请蚕姬姑娘不吝赐教吧。”

      赵蚕道了声“不敢”,便拿起剪刀来裁衣料,谢舒在旁看着,真是不多一寸,不短一分,就像铁匠打铁,庖丁解牛,浑然天成,自己压根插不进去手。

      谢舒便也乐得清闲,让奶娘把孙鲁阳抱来,和女儿一起看赵蚕做女工。

      不知不觉到了日近中天的时辰,赵蚕收起针线,把做了一半的护膝交给谢舒,道:“娘娘,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妾身若是回去晚了,怕主公起疑。”

      谢舒道:“那我派人送你回去。”又不好意思地道:“姑娘的女工真是出神入化,我这半晌瞧得眼花缭乱,连茶水都忘了让人上,实在是招呼不周。等姑娘哪天得了空,一定要再来我宫里坐坐。”

      赵蚕道:“娘娘这是哪里话,为娘娘分忧,是妾身该做的。只是眼下这副护膝尚未做完,接下来还要刺绣、絮棉、收口,才算是完工。若是娘娘得空,妾身明日这个时辰再来拜访吧。”

      谢舒喜出望外:“自然得空,那到时候本宫就备好茶点,静候姑娘了。”

      周扶临出宫的前一晚,又约孙绍在闻樱筑外的樱花树下见面。

      这时早已过了宫禁的时辰,院子里黑得深沉,唯有天上茫茫的星光和从寝宫里透出的微弱灯火在黑夜里闪烁着幽然如鬼火般的微芒。

      一更的更鼓已然响过,接着,是二更的更鼓声。周扶只穿了一袭燕居的深衣,浑身上下已经被初春夜里湿冷的风吹透了。

      她渐渐绝望了,以为孙绍不会来了,这时,却听见熟悉的少年声线自身后响起:“你怎么还没走?”

      周扶猛然回身,几乎撞进那个她朝思暮想的怀抱里,她竭力自持:“我在等你,你来晚了。”

      孙绍抬头望着树枝间破碎的星空,并不看她:“你这又是何必呢,我说过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周扶道:“我不信,当年的事不止你一个人知情,父亲也曾告诉过我他的猜测。孙鲁班是你杀父仇人的女儿,你一定是为了报仇才接近她的!”

      她仰起头紧紧地盯着他,试图从他俊美无瑕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然而他的美就像一张毫无破绽的面具,将他深深地隐藏起来。

      她败下阵来,不甘心地问:“孙绍,明天我就要出宫去了,今日我最后问你一次,在报仇和我之间,你选哪个?”

      孙绍紧紧地抿着唇,沉默便是他给她的答案。

      周扶失望已极,绝望的泪水夺眶而出:“也罢,我周扶又不是没人娶的女人,既然你不要我,我大不了嫁给别人!”

      她难过已极,转身就走,孙绍却又叫住她,声音里是难得的柔情与关切:“扶儿,即便我无法娶你,也希望你能嫁一个与你两情相悦的人。”

      周扶没有回头:“自从你说你心有所属的那一刻起,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与我两情相悦了。”

      她的声线越发冷漠,就像这个深夜里刮过的萧瑟寒风:“既然今日是你要断的,那就断得干净些,别让我瞧不起你。咱们从此一别两宽,死生不复相见!”她说罢,啜泣着跑入了夜色之中。

      然而这时她只要稍稍回一下头,就能发现,孙绍完美的面具早已四分五裂,泪水潮汐般地涌过他俊美的脸颊,他的神情痛不欲生,然而却仍然倔强地站在原地,缄默地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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