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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三三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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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荆州启程半个月之后,小乔终于顺水路到达了都城建邺。
当晚,她与周扶暂且安顿在周瑜的都督府中,次日一早,候着宫门一开,便递了奏疏,请求进宫看望大乔。
谢舒接到奏疏,即刻准了。当日后晌时分,小乔便在东宫的闻樱筑内见到了阔别近十年的大乔。
姐妹俩相拥而泣,感伤过后,又絮絮地说起了知心话。
小乔的继女周扶始终娴静地陪伴在侧,但心思却浑不在此,直到看见孙绍从外头大步走了进来,她的眸中才有了神采。
孙绍也看见了她,却似没看见一般,只向小乔行礼如仪:“外甥孙绍见过小乔姨母,听闻姨母自荆州远道而来,外甥属实该带人去水路上迎候,但无奈宫规所限,不得随意出入,因此直到此刻才来见姨母,请姨母宽恕外甥的怠慢与不周。”
小乔见他一表人才,话也说得句句得体,哪忍心嗔怪他,反倒向大乔夸赞:“这便是故讨逆将军的嫡子孙绍么?一眨眼的工夫,都长这么大了,果然是将门虎子,人中之龙。比小时候我见他时越发出息了。”
大乔也很自豪,却不无忧虑地感叹道:“妹妹你别看他壮实,其实只是个空架子罢了,身子的底子终究还是太弱,风一吹就倒。我不指望他能像他阿父当年一样,披挂上马定乾坤,我只希望他能娶一位贤良淑德的名门贵女,与她安安稳稳地相守一生罢了。”说着,又问孙绍:“你的庶妹呢?”
孙绍道:“孙汝妹妹在她自己的屋里看书呢,怕贸然出来,打扰了娘与姨母说体己话。”
小乔感慨道:“庶出的孩子,总是格外知心懂事,令人心疼。既是如此,咱们也别去打搅她了。”
孙绍也从茶几边起身:“那么就请娘与姨母宽坐,外甥也回屋去了。”
小乔却拦下他道:“你且等等,这里还有一位呢,是你周叔父的嫡女扶儿,当年在军营时,你与她总是在一起玩耍。她是战乱中落难的公主,你是敌军中动了恻隐之心的王子,救她于乱军水火之中。你难道忘了么?”
周扶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目光中隐隐带着期待。孙绍却避开了她热忱的目光,淡淡道:“姨母说笑了,儿时的游戏,如何能当真呢?”便拜别了大乔和小乔,走出了闻樱筑。
周扶不甘心,也借口更衣,起身跟了出去。见孙绍绕过一堵花墙,站在了一株足有三四人合抱、十来尺高的樱花树下,似是在等人。
这时节深冬已尽,春回大地,江东的地气尤其湿暖,就连樱花也比别处盛开得略早一些。晚风一吹,就从枝头上纷纷扬扬地落下些粉白的花屑来,像天上的星星坠落在了凡间。
此情此景,周扶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了,强抑着哭腔道:“绍儿哥哥,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认得我了么?”
孙绍伸手拂落了肩头上的几瓣落英,淡淡道:“我自然是认得你的,只是许多年不见,有点生疏了。”
周扶道:“可我就要嫁给吴侯与谢夫人的嫡子孙虑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么?”
孙绍的声线仍是淡然的:“那恭喜你了,你家世显赫,孙虑堂弟更是宗室的嫡出,你们两家可谓门当户对。纵观江东,只怕再也找不出像你们这样般配的姻缘了。”
他的语气无比平淡,仿佛在诉说着一桩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周扶的心几乎碎若齑粉:“可是当年在我父亲和孙叔父的营帐中时,你不是这么对我说的!你说等你长大了,你一定会娶我的!”
孙绍没有回头:“儿时的戏言,如何能当真?况且我如今已经有真正的心上人了。”
这句话简直像一记雷霆,轰然劈落在周扶脆弱的心上,她几乎支持不住。她死命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哽咽道:“她……是谁?”
不知什么时候,樱花树下多了个人,是位半大的少女,看身量比周扶矮上半个头,可是却已早早地簪发及笄了。
论相貌、身段、气度、衣着,她没一样能及得上世家出身的周扶,甚至在她面前显得局促而无措,就像野鸡落在了凤凰面前一样,唯有她额间一枚嫣红的朱砂痣,才为她平庸的相貌平添了一丝妩媚的意味,令她不至于泯然众人。
孙绍一改方才的冷淡,上前热络地牵起她的手,对周扶道:“她叫孙鲁班,小字大虎,是我的堂妹。”
“堂妹?”周扶忽然警觉起来:“所谓男女大防,你会和堂妹那样亲密地手牵着手么?你我从小就在孙叔父的军营中一起长大,同吃同住,可你却从未这样牵过我的手!”
孙绍不悦道:“周扶,多年不见,你变了!我说过,她只是我的堂妹罢了,你为何这么咄咄逼人?”
周扶含着泪道:“可你方才分明还说过,她是你的心上人!”
孙绍冷笑道:“那又如何?人总是会长大的,难道因为少时的一句戏言,我便要对你的一生负责么?”
周扶禁不住泪落如雨:“孙绍,你这个负心人!亏我还想着如何回绝与孙虑的婚约,与你长相厮守,你却……即便你与她两情相悦,你们也不能在一起!否则,便是乱/伦!是大逆不道!”
在她的不甘的控诉声中,孙绍拉着大虎毅然走出了樱花园,他是那样地决绝冷漠,始终都没回头看一眼伤心欲绝的周扶,大虎却得意地回过头来,将自己的胜与周扶的败尽收眼底,她就像是一只斗败了凤凰的野鸡,痛快地扯起一边的嘴角,额间的朱砂痣仿佛也更加嫣红了。
这天傍晚,孙权下朝回到含章宫时,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厨下的饭还没备好。
谢舒此时正戴着一副牛皮手套,在屋里用匕首削木头,见他推门进来,才抬头看了眼案头上金沙细细的漏壶,道:“你今晚回来得倒挺早,不去西宫看望王美人了么?”
孙权走过来在榻边坐了,脱下马靴,远远地抛出门外,道:“王氏怀孕至今也有八个月了,坐卧都很不方便,非但伺候不了我,我还得反过来伺候她。我在她那儿呆着不自在,这两个月都不去了,等她生了我再去看看她吧。”
谢舒道:“今早晨省时步氏又告假了,这个月才过了一小半,她都已经告假三次了。她这一胎仿佛怀得很不容易。”
孙权叹道:“谁说不是呢,她可不年轻了,哪能跟刚进宫的十几岁的小丫头比呢。我抽空也去看望过她几回,她嘴上说没事,但只是躺着不动,连下榻施礼都小心翼翼的,我看她这一胎未必能保得住,顺其自然吧。”
谢舒随口埋怨道:“你嘴上积点德吧,瞎子都瞧得出她对这一胎看得有多重,你还在背后说风凉话。”
孙权道:“也难怪她看得这么重,谁让大虎那么不争气呢。”提起不肖女,孙权无奈地叹了叹,又转过话头问谢舒:“你这半晌忙活什么呢?见我回宫也不起身迎一迎,女儿也不喂,就让她自己趴着。”说罢,心疼地从榻上抱起孙鲁阳,让她依偎在自己怀里,轻声哄着她。
谢舒看了他们父女一眼,道:“我就是给她做玩具呢。这屋里又是匕首,又是木料的,伤着她可怎么好?我只好把她远远地搁在榻上了。”
孙权也抱着孙鲁阳坐了过来,看着谢舒忙活了一会儿,问道:“你做的是什么玩具?我怎么没见过?”
谢舒道:“这叫积木,把木块截成长短不一的形状,再削去扎手的木刺、刷上桐油,让孩子用来盖房子、堆亭榭,我小时候玩的就是这个。”
孙权这才有点开窍,道:“怪不得夫人这么聪明。不过你们女人的力气小,连木料都锯不断,哪干得了这个?放着让我来吧。”
谢舒正干得手臂酸疼,欣慰地道:“你这会儿还像个男人。”当即把木料和匕首递给孙权,摘下手套和护臂,将女儿接到自己怀里。
谁知孙权却道:“我干的是男人的活儿,你也得干点女人的活儿才成。”
谢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权将两条长腿伸直,道:“我今天后晌骑马去石头城巡军,山上的风又湿又冷,把我的裤腿都吹透了,我的膝盖到现在还冻得隐隐作疼哩。你去打盆热水来给我敷一敷,改天再缝一双护膝送我,这样以后我骑马打仗的时候双腿就不冷了。”
一番吩咐理直气壮的。
谢舒为了让他快点给女儿做玩具,只好让人烧了盆热水送进来,挽起孙权的裤腿,亲手拧了两条热手巾,敷在了他的膝上。
孙权一边享受着谢舒的服侍,一边慢条斯理地削着木头,叮嘱道:“护膝也要抓紧做,现下刚入春不久,天寒风大,正是用得着的时候。别等到入夏了,穿裤子都嫌热,哪还用得着护膝?”
谢舒既不服气又嫌弃他,伸手把女儿从他怀里夺走了,道:“你若急着用,那就自己做。”孙权才绷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