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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9、三二九 …… ...

  •   武光殿侧殿的内书房里,孙登与张昭对席而坐,缄默无言。窗外的雪已停了许久了,黄云后露出的日头苍白惨淡,晦涩的天光透过素锦窗绢投射在乌木书案上,照出桌上的几卷书和两杯茶。

      良久,孙登道:“茶凉了,换一杯。”便有侍女施礼进内,从炭火烘着的茶吊子里舀出两盏滚烫的茶汤,送到桌上,撤走了半凉的旧茶。

      升腾弥散的茶雾模糊了张昭苍老的面目,他的声线透过迷蒙的水雾传来:“公子为何想娶周瑜之女?”

      孙登道:“周瑜总镇荆州,都督外事,是江东除父亲之外兵权最重之人。若是在朝中有这样一位岳丈撑腰,学生在父亲眼里便不会像现在这样微不足道了。”

      张昭抚着花白的胡须,沉吟道:“可虽说公子虑有意婉拒周家的婚约,但主公却未必肯让他由着性子来。”

      孙登从席间微微前倾,他毕竟还年轻,只有十五岁,性子再沉稳内敛,脸上也禁不住露出一丝急切之色:“所以学生今日才请师傅来。师傅是两朝元老,文臣之首,师傅说的话,父亲总是肯听的。学生斗胆,请师傅在主公面前替学生美言几句,也好成就这段姻缘。学生虽不是嫡出,但在兄弟之中居长,学生虽不如二弟得宠,但好歹也是吴公子之一,若二弟无意于周扶,学生自忖也是可以配得上她的。”

      张昭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但让为师为此去向主公谏言,却是强人所难了。不是师傅不帮你,是为师怕拖累你。师傅在朝中虽是文臣之首,但与主公不睦已久,我说的话,他如今未必肯听了。况且老臣是外臣,公子嫁娶乃是主公的家事,外人实在不便置喙。”

      孙登失望地叹了口气,低头紧紧地攥住茶杯,眼底隐有泪痕:“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我娘在吴县孤苦无依、任人欺凌,前些日子还莫名其妙地中了毒,身子已大不如前了,至今还没查出到底是谁干的!我一定要为她争一口气,早日把她接到宫里来颐养天年!”

      张昭啜了口茶,语重心长地道:“此事急不得,急,就会出错。况且世上的人各有缘法,不可强求,但可相时而动。我虽然不能替你向主公进言,但主公身边说得上话的并不止老臣一个人。”

      孙登听出他话中的松动之意,忙道:“师傅可有朝中至交引见给学生?学生一定奉为上宾。”

      张昭却摇了摇头:“朝中的人也都是外人,在婚姻嫁娶这种事上,不好置喙。”

      孙登有些困惑,思索了一下,猛然抬头道:“难道师傅说的是父亲后宫里的人?”

      张昭未置可否,道:“自古以来,后宫与前朝就密不可分、互为表里。我知道你对徐夫人被废黜一事,始终很难释怀,不愿与主公身边的姬妾打交道。但大丈夫能屈能伸,越是要成大事的人,就越要能藏污纳垢,忍常人所不能忍。况且在与周扶的婚事上,她们之中或许有人能帮得上你。”

      孙登沉重地点点头:“师傅说得是,原是学生狭隘了。”又仔细想了想,沉吟着道:“父亲后宫里的女人我虽不常接触,但毕竟与她们同住在一宫之中,还是偶有耳闻的。这次的事,去求谢夫人帮忙肯定是行不通的,一则周扶原本要嫁的正是她的儿子,二则母亲就是因为她而被废黜,我为人再大度,心里也很难过得去这个坎,就算母亲知道了,也一定不希望我向她低头。”

      张昭叹道:“生在皇家,难为你了。”

      孙登默了一会儿,才又道:“至于选秀进宫的几位美人,虽然得宠,但根基尚浅,不足与谋。余下的便只有从将军府来的几位旧人了。”

      张昭接过话头,道:“陆氏和张氏出身于吴四姓,向来为主公所忌惮,自身难保,也可以排除在外。袁术的嫡女袁氏近来风头正盛,如今宫里除了中宫谢夫人,便数她首屈一指了。此番谢夫人二度有孕,更是将王宫内务全权交与她掌管,甚至下令宫里的姬妾都去向她定省。袁夫人的膝下没有子嗣,能到今天这个地位,实属不易。”

      孙登道:“可惜袁夫人天性冷淡,与她无关的事,她是一概不理的,她对位分也没什么野心,这大概也是谢夫人放心任用她的原因。这样的人,不为名利所累,是不可能帮我的。剩下的——”他顿了顿:“也只有步夫人了。”

      张昭道:“步氏一族原本是江北寒门,族人世代以耕织为生。步氏刚进府那几年,我对她是没什么印象的,只隐约知道她是主公身边一个出身低微的妾。直到她的族兄步骘几年前在交趾打了场胜仗,令南越王士燮望风归降,步氏一族才在江东声名鹊起。如今步夫人有家族在前朝为她撑腰,她在后宫里的地位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了,而且她也不像袁夫人那般为人孤高,她族兄步骘更不是什么清正廉明的君子,士燮给他的好处他照单全收。依我看,你就准备些衣绣绸缎、金银首饰之类的礼金送上门去,求步夫人替你在主公跟前美言几句,若是能促成这段姻缘,则两边都少不了好处,就算是不能,也落得个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常来常往,彼此在前朝后宫都能有个照应。”

      孙登拜服道:“满朝的人都说师傅是老古板,是最不会与人攀交情、最不肯讲情面的,可在学生看来,谁都不如师傅手腕灵活、八面玲珑。学生今日算是受教了!”

      张昭却不以为喜,弯腰扶起他,道:“为师素来以正人君子自居,临了临了,终究还是配不上这四个字!不过为了你这个苦命的孩子,便是晚节不保,为师也认了,左右等你成了亲,为师就告老还乡去了,还要这一世虚名作甚?”

      小小的内书房里,师徒俩一站一跪,相拥着涕泪横流,就好像慈爱的父亲安慰着委屈的儿子,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一样。良久良久,两个人都没有分开。

      这一日傍晚,步练师从中宫昏省回宫后,天已黑透了。隆冬深不见底的夜色中,唯有明亮的长庚星低垂于天际,精确地照亮着王顾所在的临花殿。

      如今,那里是整个西宫最繁华最热闹的宫室,即便王顾至今已身怀六甲了,孙权亦每天必来探望她,赏赐的牙床、锦帐、衣裳、首饰从长街的另一头络绎不绝地抬进来,路上经过每一处敞开的宫门,都沾染上了驻足观望的宫妃们艳羡且留恋的目光。

      步练师却只是站在黑暗里远远地观望着,并不过去凑热闹,与她前些日子与王顾形同姊妹的情形大相径庭。

      她的侍婢文鸢问道:“夫人,咱今晚不过去了么?听说今晚主公也在哩。”

      步练师冷笑了一下:“还过去作甚?这几个月来我做小伏低,媚好主公,受尽了那姓王的委屈,可是老天不负苦心人,诞育大虎十几年后,我终于又怀孕了!唯有孩子才是我在这宫里最大的依靠!有了孩子,我何需再敷衍任何人?”

      文鸢惊喜道:“夫人是何时有孕的?连奴都未曾察觉哩!”

      步练师怜爱地抚摸着自己尚自平坦的小腹,道:“就是这个月。今日我告假出宫省亲,在母族中请郎中摸了脉,说是已经一个月了,只是月份尚小,还摸不出是男是女。”

      文鸢恭维道:“有道是,先开花,后结果,有了大虎小主这朵花开在前,还怕这次结不出累累硕果来么?夫人此番定能一举得男!”

      步练师深以为然:“西汉武帝的继后卫子夫,就是一连生了两个女儿,才生出太子刘据。光武帝的继后阴丽华,也是先生女儿,再生太子。可见你说的都是有据可依的。”

      说话间,主仆两个相携跨进了自家铜雀殿的前院,却见当间的院子里规规整整地摆着几摞红木箱箧。

      步练师道:“这些箱子是谁送来的?”

      院子里守着的小丫头道:“是夫人去中宫昏省的时候,东宫武光殿派人送来的。”

      “武光殿?”步练师依稀记得那是长公子孙登在东宫的寝宫,可自忖与他素无来往,他为何要给自己送东西?

      步练师命人掌起烛火,将箱箧逐一打开看了,无非是成衣锦缎、翡翠南珠、金玉玛瑙之类的名贵宝石。

      在一匣鸽子蛋大的蚌珠盒里,有一封孙登的亲笔信。步练师展开看了一遍,说的是他对周扶的爱慕思恋之情,以及既然嫡子孙虑对周扶并无迎娶之意,想请她在主公跟前美言几句,成就自己和周扶的一段姻缘。

      步练师嗤了一声,轻蔑地道:“我若没有怀孕,此事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我可以帮他争取周扶为妻,作为交换,他必须放弃徐氏,认我做养母。等他成为吴王世子的那天,我不就顺理成章地成为王后了么?可惜我如今怀孕了,我若是帮了他,岂不就挡了我未出世的儿子的前程?”当下将信果断地撕了个粉碎,随手扬了,便要进屋去。

      侍婢文鸢面对着满院子的箱箧无从下手,忙问:“夫人,这些东西怎么办?派人给长公子还回去么?”

      步练师道:“都搬到咱们宫里的藏库里去,他求我的可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我不信他还有脸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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