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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8、三二八 …… ...

  •   东宫附近只住着长子孙登和大乔一家,比起嫔妃济济的西宫,要冷清得多。入夜以后,宫道上残灯摇曳,人烟稀少,万籁阒寂,犹若一座空城。

      这夜,更鼓响过了两声,宫道上忽然匆匆跑过一个宫女,悄无声息地拐进了长公子寝宫武光殿的大门。

      长公子孙登正在主殿中焦灼地来回走动,见了她忙道:“仲姜姐姐,你终于回来了!”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包裹。

      仲姜脱下低等宫女的宫装,从腰间摸出一封信递给孙登:“这是徐夫人写给你的。”

      孙登把包裹放在主位的乌木大案上,用纸刀刮开信封上的油泥,取出信来,对着油灯刚读了两行,却道:“不对,这不是我娘写的!我娘自幼念书,字迹娟秀,她写的字绝不会这般生疏粗犷!”

      仲姜走过来看了看,道:“长公子,你还不知道,徐夫人近来误食河鲜中了毒,手指无力,所以写出来的字有别于以往。”

      孙登紧张起来:“娘中毒了?什么时候的事?要不要紧?”

      仲姜道:“幸亏将军府里的人发现得早,如今已无大碍了,只是身子尚未大好,需要将养一阵子。”

      孙登把手里的信从头至尾匆匆阅了一遍,再抬起眼来时,已是满眶泪水:“娘在信里什么都没说。仲姜,若不是你告诉我,我至今还不知情哩,我真是不孝!”

      仲姜抚着他因哽咽而颤抖的背,劝道:“夫人只是不想让你为她担心罢了,吴县与建邺之间山高水长,便是让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徒添烦忧罢了。”

      她把孙登放在案头上的包裹打开,道:“这几件衣裳是你娘身子尚好的时候给你做的冬衣,如今天冷了,衬在官服里穿着暖和。”

      孙登抚摸着棉衣,泪如雨下。母亲被废黜后的日子很不好过,做衣服用的都不是什么好料子,甚至连宫里品秩高些的宫女都看不上。母亲从小娇生惯养,针线活从来都是让下人干,做这些衣裳,她不知熬了多少个通宵,扎破了多少次手指。

      孙登饶是沉稳,也实在忍不住了,他哭着道:“这王宫我不待了!我要回吴县去陪母亲!什么吴王长子?大不了我不当了就是!什么荣华富贵,我不稀罕!我只想与母亲相依为命!”

      空旷的正殿里,他的声线愤懑又悲怆,在屋梁间层层回荡,他像一只困兽,冲不破锦绣和荣华编织起来的牢笼。

      仲姜连忙捂住他的嘴:“长公子,您噤声些,这么晚了,仔细被宫里的耳报神听见。”

      又低声劝他:“如今的境况越是这样,您就越要争气。放弃身份与地位,回去和徐夫人相依为命有什么用?难不成母子俩一起任人欺凌么?您唯有忍辱负重地向上爬,才能保护徐夫人,为她争一口气!这也是夫人对你的期许!”

      孙登听了大为震动,静了一会儿,他抬手擦了擦眼泪,再开口时,声线已恢复了少年的沉稳:“仲姜姐姐,我明白了,今晚原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仲姜欣慰地点点头,和他一起把冬衣收起来,又把徐夫人捎来的信就着油灯的灯焰点燃了。

      孙登站在乌木案前,盯着游曳的火舌沿着信纸蚕食而上,忽然道:“听说父亲有意为二弟聘娶大都督的嫡女周扶为妻。”

      仲姜道:“奴也有所耳闻。”

      孙登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周扶出身豪门,父亲又是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水军都督,这样高贵的女子,江东再也没有第二个了。如果我能娶她就好了……”

      然而他的声线越是向往之,眼神却越是黯淡哀戚:“娶了她,我的处境就会与现在大不同了吧?”说罢,他觉得有些不妥,又冲仲姜笑了笑:“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二弟才是嫡子,我拿什么跟他比呢?”

      仲姜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这晚起更时分,孙虑写完功课,从书房来到寝宫向谢舒定省,进了内室,见孙权不在,便问:“娘,阿父呢?”

      谢舒见他小心地四处张望,生怕孙权冷不丁从哪个屋里走出来似的,忍不住笑了:“你阿父今晚不回来了。”一手抱着孙鲁阳,一手拍了拍身边的坐榻:“快过来坐。”

      孙虑今年已经十四岁了,俨然一个半大少年,却还像个孩子一样,欢呼一声,雀跃着跑过来,亲亲热热地挨着谢舒坐了,道:“娘,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有时候我真希望阿父不来,这样咱们娘儿俩就能像以前一样在一起说说知心话了。可是我又想让阿父常来,因为阿父如果去了别的姬妾宫里,娘嘴上虽然不说什么,可儿子知道,娘一定会伤心的。”

      谢舒伸出手指点点他的鼻尖:“就你机灵,好话坏话都让你一个人给说尽了。”

      孙虑亲密地依偎着她:“娘,以后阿父不在时,有儿子和华英妹妹陪着你,你就不会伤心了。”

      谢舒心里一片柔软:“好孩子,可是你今年都十四了,男子十五当婚,等你成了亲,谁来陪娘呢?”

      孙虑犟着嘴道:“那我就不成亲,一辈子陪着娘!”

      谢舒道:“你胡说。”唤来朝歌,让她把孙鲁阳抱进内室去,并叮嘱道:“我方才已经喂过她了,你哄她睡吧,等半夜她睡醒了,让守夜的奶娘再喂她一次就是。”

      朝歌应诺,抱走了孙鲁阳。

      谢舒对孙虑道:“大圣,娘有话单独对你说。你的年纪也不算小了,阿父近来在朝中为你挑选了一门亲事,是公瑾叔父的嫡长女周扶。娘想问问你的意思。”

      孙虑一脸的不情愿:“可是儿子还不想成亲。”

      谢舒道:“娘知道你对周扶没有感情,可她是江东首屈一指的名门贵女,出身既高,家教亦好,年岁与你也相当,更别说她容貌昳丽,江东年轻一辈的世家女中少有能与她比美的。如今你的小乔叔母已经带着她自荆州启程来都城了,等她们到了,你与周扶见上几面,一定会喜欢上她的。”

      一番话,不可谓不循循善诱,语重心长。

      孙虑也一向是很听话的,可这回却低着头,倔强地不发一言。

      谢舒有些纳闷,忽然灵光一闪,问道:“大圣,你实话告诉娘,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孙虑的唇角动了动,似是想说话,但终究没能说出口,脸颊却微微地红了。

      谢舒看他这副样子,心下已明白了十分,追问道:“是潘颍嗣么?”

      孙虑一下子抬起头来,脱口道:“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舒露出一脸过来人的神色:“在荆州时,你们俩就天天腻在一起,儿时的青梅竹马,总是格外难忘。”

      孙虑点点头,神色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温柔:“这些年来,儿子一直没能忘了她,也总是想着,等自己再长大一些,就去向她提亲。所以,娘能不能去跟阿父说说,替儿子回绝了这门亲事?儿子不想娶什么名门贵女,只想要青梅竹马的潘妹妹。”

      谢舒为难道:“你阿父对这门亲事看得很重,只怕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自古以来,婚姻之事由父母做主,大多时候人都是身不由己的。”

      孙虑不免急了起来:“记得在荆州时,娘对儿子说过,真正的感情是容不得左右逢源的。儿子自问无法和潘妹妹以外的人共同生活,更不想辜负周扶。自古以来,因着父母做主,多少素不相识、没有感情的男女被强行凑在一起生活,不管是豪门世家,还是寒门佃户,这样的悲剧比比皆是。若是这样的婚姻值得称颂,又怎会有休妻和离、宠妾灭妻之人呢?”

      谢舒暗自讶异于儿子的成长与见识,想了想,终于点点头:“也罢,既然你已心有所属,待你阿父得了空,我就去替你回了他吧。”

      这一日早朝后,孙权照例在龙兴宫的内书房里更衣,打算一会儿去含章殿跟谢舒一块儿吃饭。谁知换完衣裳,走出书房,却见庶长子孙登独自等在正殿里,见他出来,单膝跪下行礼。

      孙权只得走上御座坐下,挥手让他起来,问道:“子高,这个时辰,你不该在自己宫里念书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孙登恭声道:“近几日建邺连降大雪,宫里寸步难行,儿子担心父亲,况且也有几日没见着父亲了,所以斗胆来向父亲请安。”

      孙权呵呵一笑:“为父好着呢,我还没老到一下雪就滑一跤的程度,不过你有心了。”孙登也陪着笑了。

      孙权打量着他,这个儿子虽然排行最长,但因着出身坎坷,所以不受重视,自己很少有把他放在心上的时候。如今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当初那个见到自己就畏畏缩缩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唇角甚至泛出了微微的胡茬青色。

      孙权心下感慨,对他也和颜悦色了一些,关切道:“近来书念得如何?”

      孙登道:“倒也还好。”

      孙权拿起毛笔蘸蘸墨:“权且信你一回,不过你师傅张昭倒是甚少到我跟前来告状。”

      孙登道:“师傅年迈,近几年身子越发不好了,总是念叨说,等学生成亲了,就不用再念书了,到时候,他便可以告老还乡去了。”边说边观察着孙权的脸色。

      孙权面无异色,提笔在纸上练字。孙登便也不敢再说什么,默默地在旁伺候笔墨。

      一帖字刚写就,殿外的宫女忽然禀报道:“主公,娘娘和小郡主来了。”谢舒随后抱着孙鲁阳走了进来。

      孙登退到一旁躬身行礼,谢舒向他点了点头。

      孙权从御座后站起来,伸手扶着谢舒上了主位,道:“夫人,你怎么来了?”

      谢舒道:“我在宫里等你下朝回来吃饭,可左等不来,右等你也不来,我怕饿着你,只好把饭给你送来了。”便把孙鲁阳交到孙权怀里,从随行的宫女手中接过提盒,将粥饼小菜一一端出来摆在御案上,又一眼瞥见旁边墨迹未干的大字,问道:“这是你刚写的么?”

      孙权得意地问道:“写得如何?”

      谢舒笑道:“比前阵子是好一些了。”

      眼见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孙登心里不是滋味,便适时地道:“父亲和嫡母既是要用饭,那儿子便不叨扰了。”

      孙权只顾逗弄怀里的孙鲁阳,随口“嗯”了声。倒是谢舒关怀道:“雪天路滑,长公子请慢行。”

      出了龙兴宫的正殿,外头的雪比来时下得更急更密了,漫天里只见一片纷乱的白,鹅毛般的大雪随风吹入廊下,在地下积起厚厚的一层。

      孙登来时只披了条大氅,没戴蓑笠,只得吩咐随行的侍从:“雪太大了,没法走,你快回宫去取蓑笠和纸伞来,我在这里等你。”

      侍从应诺跑入了漫天风雪里。

      雪中的龙兴宫比往时越发空旷肃静,为了散炭火气,殿门半开着,可以听见从殿内传出的说话声。孙登起先没留意,直到孙权扬声道:“他为什么不愿意?”接着“啪”的一声,似是把碗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孙登才回过神来。自谢夫人回宫以来,他俩的感情一直很好,甚少有大声争吵的时候,孙登便暗暗地留意起来。

      只听谢舒低声道:“大圣想娶的是潘颍嗣,至于周扶,是他没福气,你就别逼他了。”

      孙权狐疑道:“潘颍嗣是哪个?”

      谢舒道:“关羽的参军——潘濬的独生女,在荆州时,你曾见过她,那时她还小哩。”

      孙权缄默了一会儿,也不知到底想没想起这个人来,却一味不满道:“别人倒也罢了,可刘备和关羽是我的死对头,他们手下一个小小参军的女儿,如何配得上你我嫡出的儿子?真是笑话!凭那潘氏的出身,给大圣做妾还差不多!”

      这时,孙登的侍从冒着风雪回来了,见孙登正面朝大殿站着,眼神亮亮的,像混沌风雪里的启明星。

      侍从不明所以,试探着唤道:“长公子?”

      孙登回过神,接过蓑笠戴上,道:“咱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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