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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三二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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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是谢舒出月子以来,头一次在中宫主持晨省。
阖宫嫔妃因此不敢不重视,卯正时分,各宫的主位们便都早早来齐了,含章宫的正殿中一片衣香鬓影。
卯正二刻,谢舒携着朝歌等一众宫婢施施然驾临正殿,接受满宫嫔妃和新选入侍的美人们的叩拜。
怀孕期间,谢舒虽未插手选秀,但也隐约听说此番建邺官员送选的美人共有九位,都是当地美名远扬的良家少艾。孙权又从中挑选了三位格外出众的充实后宫,一位是琅琊王氏、一位是扬州吴氏,还有一位与谢舒同出于会稽谢氏一族,但自从那场烧毁了一切的大火之后,谢氏的族谱便遗失了,如今她们虽是同姓,但也不过是陌路人罢了。
三位新人随众起身后,再次向谢舒行三叩九拜大礼,齐声道:“妾等叩见娘娘,拜见陆夫人、袁夫人、步夫人。”
谢舒逐一端详过去,见她们举止有度,身姿窈窕,美若惊鸿,不愧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其中尤以琅琊王氏为最。
她今日的打扮亦是三人当中最出挑的,外罩一袭昭君色镶纯白兔毛边大氅,内衬一身金沙色银纹缘曳地深衣,衣摆上以略浅一色的金丝线绣着几尾振翅欲飞的凤蝶,乌黑浓密的发间簪着两支浑圆的蚌珠步摇,并几枚鲜红珊瑚珠攒就的珠花压鬓,衬得她整个人宝光灼灼,艳冶难言。
这样的打扮,别说在三位新人中显得太过惹眼,就是在宫中的高位嫔妃们看来也难免有僭越之嫌。但碍于王顾入宫以来宠遇日盛,又是谢舒出月以来头一回晨省,谁也不好当面说什么,以免彼此难看。
陆竞却心直口快,嘲讽道:“小门小户出身,想来没见过什么好东西,难怪得到点什么就往身上穿、头上戴,生怕人看不见似的。我宫里养的鹦哥儿也总爱把鲜花掐了插在自己的尾巴上,可它插得再多,也终究只是鹦鹉罢了,难不成还能变成凤凰?”
不愧是世族出身,念过书的,牙尖嘴利,不带一个脏字,就将王顾奚落了一通。
在场沉不住气的几个姬妾都忍不住掩口笑了。王顾却面不改色:“衣裳都是主公赏的,妾身只有穿在身上,才能如沐主公恩宠,也不至于因为家世普通,而在娘娘面前显得太寒酸。至于鹦哥儿么,虽不是凤凰,但至少翎毛艳丽,不似土鸡麻雀,即便生在凤凰窝里,也免不了灰头土脸。”
陆竞的脸色变了。坐在侧席上的袁裳轻轻打断道:“行了,你们从前在我跟前打打嘴仗就罢了,我懒得管,以后在娘娘面前,若还像以前那样不知收敛,我可就保不了你们了。”
谢舒待产的几个月里,后宫毕竟一直由她把持,姬妾们不敢不把她放在眼里,便都敛眉垂首,收敛了气焰。
与陆竞同出于吴四姓的张争这时起身道:“听闻娘娘喜获千金,妾等不胜欣喜,愿娘娘玉体安康,愿华英郡主平安长大。”
谢舒想到女儿,笑意止也止不住地漫上嘴角:“多谢你了,你是个有心的。”
在场的姬妾们也都起身,一齐向谢舒道贺。
步练师道:“妾身听说华英小主一出生,主公就上疏朝廷请封为郡主,娘娘有孕的那几个月,后山上的花更是四时常开不败,可见娘娘的这一胎有多显贵了,连公子们都是不能比的。为了安胎,娘娘也有小半年没在后宫里露面了,妾身们都很挂念,今日见到娘娘玉貌如昨,气色更胜从前,妾身们就安心了。”
谢舒道:“多亏有袁姐姐一力操持内政,我才得以安心养胎。不过这半年来,我也没闲着,得空的时候,我和宫里的大小宫女们用各色织锦、珠子缝制了一批香囊,今日分发给大家,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说着,示意了一下,以朝歌为首的一行宫婢,每人双手托着一方红木漆盘,来到侧席前,屈膝向姬妾们施礼,并向她们进献香囊。
袁裳挑了只花色最素雅的,随手递给了侍婢袁朱拿着,袁朱细细地看了针脚,赞叹道:“娘娘的中宫里真是藏龙卧虎,这锦囊的绣工和缝线,便是织室里手最巧的女奴怕也难以胜任。”
步练师挑了只银红洒金地挂南珠手串的香包,赧然道:“娘娘喜得贵女,臣等姬妾本该为娘娘进献贺礼的,却反倒收了娘娘的东西,真是惭愧。”
谢舒道:“无妨,本宫这半年来在其位却不谋其职,全凭你们多担待罢了。这些香囊珠串,也不算什么贵重的东西,权当本宫谢你们的吧,也让你们沾沾本宫的喜气,早日怀上一子半女,为主公开枝散叶。”
姬妾们都道了谢。
陆竞不冷不热地道:“既然是娘娘赏的,就都收着吧,也甭想着回什么礼了,虽说礼轻情意重,但就凭你们的家世,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的,到时候送到娘娘宫里,没得丢人现眼。”
张争与陆竞虽同出一族,却暗中不睦已久,反驳道:“可姐姐出身陆氏嫡系,家中必是有值钱东西的,怎么也不想着为娘娘备一份贺礼呢?难不成是没将娘娘放在眼里?”
谢舒一向不喜被人夹在话里当筏子,当即打断道:“行了,本宫的锦囊还没送完呢,你们两个都快吵起来了,难道这就是将本宫放在眼里么?”说得陆竞与张争无言以对,都默默地坐回了席间。
王顾则自顾自地从眼前的托盘中挑了一只茜色地金丝线勾的开口石榴香囊,往自己的腰间比了比,喜道:“娘娘,这香囊妾身喜欢极了,茜色寓意富贵吉祥,番石榴寓意多子多福,娘娘又体谅宫中姐妹们各自喜欢的香气不同,事先没让人往香囊里填充熏香,考虑得实在周到。恰好妾身这几日害喜得厉害,闻什么都恶心,等一会儿回了宫,妾身就让人往娘娘所赐的香囊里填上薄荷和香茅,贴身带着,想必能大大缓解害喜所带来的不适。”
她冷不丁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嫔妃中沉不住气的已脸色大变,沉得住气的也免不了冷下了脸。唯有谢舒神色不改,问道:“你怀孕了么?是什么时候的事?”
王顾状似羞赧,实则暗自得意:“回娘娘,妾身初经人事不久,什么都不懂,也不知具体是什么时候怀上的,只是昨晚吃过晚饭后突然腹痛难忍,盗汗淋漓,请了医倌进宫看诊,才知道是因为怀孕所致。据医倌说,妾身怀孕至今已有一个多月了。”
谢舒虽也觉得有些突然,但身在后宫,这种事总是难免的,便吩咐朝歌拿来当年的起居注,查阅了上个月的记录,果然对上了。
谢舒合上卷册,道:“既然如此,你回宫后一定要好好安胎,一个多月正是不稳当的时候,时时处处都要小心。你的年纪轻,又是初次怀孕,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不妨问问宫中高位的嫔妃,或是来中宫找我也是不打紧的。”
王顾道:“娘娘金尊玉贵,日理万机,妾身怎好轻易前来叨扰。”
步练师连忙起身道:“王美人的临花殿与妾身的铜雀殿离得很近,出了门不必坐辇,沿着宫墙直走不到一射之地便是了。且妾身是生养过的,膝下有个女儿,至今已快及笄了。娘娘若是信得过妾身,妾身情愿就近照拂美人,替娘娘与主公分忧。”
谢舒道:“既是如此,那本宫就把王美人交给你了,若是美人孕中出了什么差池,或是未能顺利地生下孩子,那你也不必向本宫交代什么了,直接去向主公请罪吧。”
这一番话训诫得不可谓不严厉,步练师谨慎地屈膝领旨:“臣妾谨遵娘娘吩咐,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好美人。”
晨省后,王顾回到临花殿,卸下满身的锦衣珠翠,只觉得腰肢酸软,加之害喜得厉害,什么也吃不下,只让人拿青瓷虎子来,干呕了几口。
侍婢秋蝉轻轻替她抚着背,道:“夫人自怀孕以来,只能闻薄荷和香茅的清气,旁的闻了一概恶心,如今连帐中挂的铜香球里塞的也都是清一色的薄荷和香茅。方才咱们去中宫晨省时,娘娘不是送了一只空的香囊么?不如奴填一些新鲜的薄荷和香草进去,给夫人贴身佩着,或许能让夫人觉得舒服些也未可知。”
王顾不悦道:“什么香囊?还不赶紧扔了去!她送的东西,不知暗藏了多少玄机,只有蠢货才当宝贝一样供着呢!”
秋蝉连忙应诺,当即拿出香囊,丢进屋中的火盆里烧了。
侍婢春蚕收拾好王顾的衣裳和首饰,走过来服侍她喝了几口热茶,见她脸色红润了些,心绪也较方才好多了,便道:“方才晨省时,奴冷眼瞧着,夫人的美貌的确艳冠后宫,怪不得一进宫就能得主公盛宠,还不到半年工夫,连子嗣都有了。都说江南的女子个个貌美动人,王宫里的更是个中翘楚,可如今看来,不过都是夫人的手下败将罢了。若是非要从矮子里拔将军,也只有谢娘娘勉强能与夫人比肩了。”
秋蝉烧了香囊,走过来道:“可娘娘年轻时再好看,如今也已年近三十、且生育过两个孩子了,哪能与咱们夫人相比呢?夫人今年才十七岁,年轻才是女子最大的资本。”
王顾啜着茶,虽没说话,却得意地抿嘴一笑。
春蚕道:“只是不知道那位步夫人安的是什么心?以夫人之尊,来伺候一个刚进宫不久的美人,也不怕宫里同位分的嫔妃们笑话她么?”
王顾嗤了一声:“她安的能是什么心?不过是见我得宠,又怀着身孕,没法伺候主公,想来分我的宠罢了。不然,就凭她那副年老色衰的模样,主公会多看她一眼么?”
秋蝉道:“她想得倒美,可夫人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么?”
王顾冷冷一笑,抚摩着新修的指甲,仿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