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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4、三二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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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九月一个秋虫争鸣的燠热雨夜,谢舒在浅眠中忽然觉得腹痛难忍,她于是在朦胧中明白,是腹中小小的她即将出世了。
谢舒在榻上难耐地辗转反侧着,因着已经不是头一回生育了,她明白即使腹痛发作起来,一时半会也是生不下来的,便没有惊动任何人。
然而睡在榻边的孙权却很快惊醒了,见她微蹙着秀眉,羊脂玉般细白光腻的额间香汗淋漓,心知不好,不顾谢舒的阻拦,大声唤道:“快来人!夫人要生了!”
屋里守夜的侍婢一层层地通传下去,很快整个含章宫里都燃起了灯火,亮如明昼。喜婆烧水的烧水,催生的催生,王宫御用的医倌卓石也很快闻讯从宫外赶到,跪坐在床榻前立起的屏风外,随时关注着榻内的动静。
这时天还没亮,没到上朝的时辰,孙权衣衫不整地在外厢里焦急地踱步,一会儿听见谢舒在屋里尖声嘶叫,那样凄厉刺耳的惨呼,他从前在战场上都从没听到过。
他以为她怎么了,硬要闯进去看,却被卓石拦住了,说女人生孩子都是如此的。
过了一会儿,屋里却又没动静了,死寂一片。孙权既忐忑又纳闷,问道:“医倌,夫人是不是已经生出来了?”
卓石见多识广,摇摇头,跟入了定似的道:“还早呢,请主公稍安勿躁。”
果然话音刚落,屏风内谢舒的尖叫声又陡得拔高了,助产的喜婆们都一迭声地催促:“夫人,用力啊!”
孙权干着急却使不上劲来,又看不见屏风内的情形,难免急躁起来,抱怨道:“孤的女人在榻上九死一生地生孩子,你们这些个下人却偏偏不许孤陪在她身边!当年她生大圣的时候,孤就没能陪着她,此番是孤许诺过她的!”
卓石劝道:“生孩子本就是靠女人一己之力,身边围着再多的人,也是于事无补的。现下天已大亮了,论理主公该去上朝了,等主公退朝回来,或许就能抱一抱新诞生的小主子了,何必非急在这一时半刻呢?”
孙权没法子,只得隔着屏风安抚了谢舒几句,谢舒素来识大体,也是跟卓石一样的说法,孙权便只好忐忑不安地去上朝了。
这一场朝会开得心不在焉的,孙权端坐在主位上,实则什么都没听进去,堂下的大臣们也隐约知道谢夫人今日临盆的消息,便也不为难孙权,连张昭、顾雍、陆议等素来较真的直臣也都心照不宣,放了孙权一马。
晌午时分,孙权赶回含章殿时,好巧不巧正赶上谢舒正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嚎,旋即“呱呱”有力的婴儿哭声响彻了整个大殿。
孙权大喜过望,也不等产婆把血汗浸湿的被褥替换下去,就脱下外裳,将小小的满身血污的婴儿接在自己的怀中,拨开襁褓看了看她的下身,登时大喜过望地道:“夫人,果然不出我所料,是位金尊玉贵的千金!”
他把包裹在衮服里嘤嘤哭泣的小女儿轻柔地放在谢舒枕边,小声道:“夫人,你看看她,真是漂亮极了,像你。”
可惜谢舒累极了,连侧过头去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微微笑了笑,便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倒是孙虑从孙权身旁挤了过来,低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被窝里皱皱巴巴、藏污纳垢的小妹妹,咕哝着:“她一点也不漂亮!依我看,倒像一只没长开的小猢狲。”
他的声线虽低,却被孙权听了个一清二楚,当即训斥他:“你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丑!”又板起脸,质问他:“你今天怎么没去上学?”
孙虑道:“师傅知道娘近几日即将临产,所以特意给儿子放了几天假,让儿子在家照顾好娘,顺便看顾新生的弟妹。师傅说这是身为长子应该做的。”
孙权微微颔首:“这个陆伯言,还算通情达理。”说着话,见孙虑还杵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襁褓里的小妹妹,便打发他:“你先回书房做功课去吧,等娘醒了阿父再叫你来看望她和妹妹。”
孙虑点点头,依依不舍地收回了黏在妹妹身上的眷恋的目光,回自己的书房去了。
孙权爱不释手地哄了会儿哭泣的小女儿,又吩咐奶娘来轮流给她喂奶。小千金吃饱了奶水,便逐渐止住了哭声,依偎在谢舒身边睡着了。
南方的天凉得快,一转眼已经是这一年的年末了,孙权自打有了嫡女之后,每天除了上朝、巡军等不得不应付的公差之外,便是整日窝在含章宫里深居简出地陪伴妻女,连冬日里一向热衷的烤肉、汤锅、清酒都没兴致与大臣们一同吃喝玩乐了。
旁的大臣倒也罢了,等闲不敢触孙权的逆鳞,但裨将军朱然却是与孙权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旁人怕他,朱然可不怕他。
这日,朱然便三番四请地把孙权从谢夫人的含章殿中叫了出来,一见面便冲他笑道:“你可真是越发神龙不见尾了,我等臣子想见你一面,当真比登天还难。”
孙权穿了身半新不旧的灰褐色燕居儒服,随意在主位上坐了,眼下带着抹淡淡的晕青色,也不知是忙于公务累的,还是被自家千金给折腾的。
朱然即便不用问也心知肚明,调侃道:“你家小主呢?怎么也不抱出来给我看看?就凭咱们俩的交情,贵千金还得唤我一声从叔父呢!”
孙权不以为忤,笑笑道:“我倒是很想把她抱出来给你看哩,你是不知道那小家伙长得有多可人疼!可她出生至今还不到一个月,孱弱得很,夫人生怕风闪着她,死活不许我抱她出来。你若想看她,怎么也得等个把月之后了。”
朱然关切道:“前些日子谢夫人生产时还顺利么?如今她的身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孙权道:“顺利是挺顺利的,可我在旁边冷眼瞧着,也怪吓人的。我好歹是上过战场的人,可女人临盆时的血腥与惨烈,是战场都不能比的。”
朱然听了不以为意:“我说你至于么?你的膝下早已不止一个孩子了,什么没见过?”
孙权正色道:“我的孩子虽然不少,但从头至尾陪产最长的一个,只有夫人罢了,其他的姬妾都是她们生完了,我才抽空去看一眼,岂可同日而语?”
朱然叹道:“女人诞育子嗣,的确很伤身子。好在你我还可以纳妾,为正室分担一二。听说此番建邺选秀进宫的美人之中,有个琅琊王氏颇得主公的青眼,她是不是真的如民间所传说的那样,生得倾国倾城、艳绝后/庭?”
孙权笑了笑,未置可否:“她的样貌么?当时我的御座太高了,美人们又站得远,我实在难以看清她们的长相,不过我留下她,却是因为她的名字。”
朱然奇道:“她叫什么?”
孙权用修长的食指一下下地划在面前的乌木大几上,一字一顿地写道:“王、顾。”
朱然一怔,旋即称赞道:“果然是个好名字,王顾王顾,那不就是吴王顾么?可见这位美人人如其名,天生就该得到主公的眷顾与垂怜!既然如此,你可得好生宠着人家,可别辜负了人家的美貌与美名。”
孙权淡淡地笑了笑,倒是不以为意:“那就要看她自己本事的了。”
虽则孙权口口声声说自己更喜欢女儿,但他的骨子里其实还是重男轻女的,有时甚至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比如孙登和孙虑两个儿子,打一出生起就有了响当当的名讳,而步氏的长女的大虎,如今已快及笄了,却仅有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字。
谢舒唯恐自己的嫡女也如此不受重视,因此打一出生起,便催着孙权给她起名。孙权平素也算学富五车,典故张口就来,可偏偏给孩子起名,简直像要了他的命,上朝想、下朝想、吃饭想、连跟新进宫的美人们在一起时也三心二意的,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满意的。
这一晚,谢舒等得实在不耐烦了,便在他回宫来睡觉的时候质问他:“小女儿的大名你倒是取了没有?”
孙权洗漱完毕,正坐在铜镜前篦着满头黄发,避重就轻地道:“她还这么小哩,取什么名字?名字若是起得太大了,压不住,反而不好养活!不若先取个小字叫着,既顺口,又亲切。”
他说罢,沉思了一下,不无得意地道:“我看叫她‘华英’就甚好,你忘了,你当初怀着她的时候,天降祥瑞,鸡鸣山上的花全开了,可见这小家伙是天上的花神下凡。‘华’通‘花’,‘英’则为百花之魂。华英华英,岂不应景?且我不光要为她取‘华英’为小字,还要曹操以‘华英’为号,封她为郡主!”
谢舒失笑道:“你想得倒美,就算曹操首肯,‘华英’也只不过是朝廷所封的杂号郡主罢了。唯有父母为她立下的名讳,才是她存身立世的根本。”
孙权拗不过她,只得道:“也罢也罢,既然夫人如此坚持,为夫明后日抽空斟酌一下,取几个大名来让夫人挑选挑选就是。”
谢舒却不肯轻易饶过他:“你军政繁忙,后宫里人又多,等到明后日,你早把这事抛到脑后去了。你现下就给我好好斟酌一番!我这里笔墨纸砚、书籍典故应有尽有,尽够你用的了!你今晚若是取不出个像样的名字来,就不许上榻来睡觉!”
孙权很不情愿,道:“当初你生大圣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他的大名是谁给取的?”
谢舒怕实话实说,会引起孙权的不满,到时候他若是为此闹起来,非要给孙虑改名,那就是接连不断的麻烦了。谢舒于是避重就轻地道:“是郭嘉随口起的。”
孙权听了果然不满,但也没说什么,又问:“曹丕那厮有女儿没有,闺名唤作什么?”
谢舒道:“曹丕倒是有个女儿,是他夫人甄氏所出,单名一个‘慧’字。”
孙权听了大摇其头:“‘慧’字不好,有道是慧极必伤,女儿家还是大智若愚些好。不如,就取“鲁”字作中间名吧,女儿笨笨的,反而会一生顺遂。”
说罢,终于来了灵感,坐到窗边的榻下挑亮油灯,对着泛黄的古籍在草纸上写写划划起来。
谢舒也不打扰他,只自顾自地放下纱帐,铺床熏香,预备就寝。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孙权拿着一张纸走了过来,道:“夫人,我这人一向不擅文才,想了半天也只想出这两个名字,你好歹从里头挑一个吧,剩的那个,恰好大虎也没取大名,就让给她吧。”
谢舒接过草纸,见纸上并排写着两个名字:孙鲁班、孙鲁育。
谢舒不动声色地把纸递还给他:“我不喜欢。”
孙权有些不服气,道:“孙鲁育倒也罢了,不过是我随手翻书翻出来的,可孙鲁班这个名字,是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你若是连这都不满意,那我可就便宜大虎了!”
谢舒在榻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孙权,闷声道:“你随意!”
孙权站在榻边生了一会儿闷气,还是回到窗前的榻上,就着油灯和典籍一页一页地认真翻阅起来。
直到这一夜月上中天的工夫,孙权才又起身来到谢舒身边,没好气地推醒了她,道:“这个总行了吧?”
谢舒慵懒地翻过身,接过孙权递来的纸张,只见上用的宣纸上,以熟悉潇洒的行楷端正地誊着三个大字:“孙鲁阳”。
谢舒在嘴角边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将那张写着女儿闺名的宣纸小心地搁在床头柜上,才对孙权道:“很晚了,快上来睡吧。”
许都,司空府。
此时已入冬了,北地冷得早,几场大雪过后,街上泥泞难行,百户闭门不出。因此除了每月朔望日举行的两次大朝会之外,曹操等朝廷重臣平素都在府中办公。
这日,因有孙权等人的边报送至许都,朝中自曹操、曹丕以下,荀彧、荀清之上的重臣不敢不重视,都顶风冒雪地来到曹操的司空府集会。
朝会开到一半时,曹操还算正常,直到司仪呈上孙权送来的一摞奏疏,曹操的脾气才彻底收不住了。他将阅了一半的竹简狠狠往桌上一掼,阴鸷地道:“好个孙权,刚生了个嫡女就忙不迭地上疏请封郡主了,他配么!从前我虽也厌憎他,但他每每上疏都言简意赅、直指要义,说话虽不中听,但至少深得我心。这回可好,洋洋洒洒上千言,没一句是有用的!连他夫人怀孕时的异状都仔仔细细地写了出来,只为表明他的嫡女不是凡人!可他的女儿与寡人有何干系?真是废话连篇!浪费寡人的时间!”
在场的重臣见曹操为此大发牢骚,都低眉垂首,以免惹祸上身。曹丕却不知怎地,不小心碰翻了案几上的半盏热茶。曹丕慌忙扶起茶杯,用袖襟擦拭着桌上的茶渍。
曹操斥骂道:“堂堂魏王世子,一个小小的茶杯都端不稳,为父将来怎么指望你拿刀上战场和孙权打仗!”一番话,骂得曹丕狗血淋头、颜面全无。
一场朝会最终不欢而散,然而几日后,曹操为了面子上过得去,还是准了孙权的奏疏,封其嫡女孙鲁阳为“华英”郡主,享邑山阴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