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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三二三 …… ...

  •   因着这一胎怀得格外不容易,谢舒不敢不保重,自怀孕逾七个月以来,就把内廷诸务交给袁裳打理了,自己只呆在含章殿中一心一意地养胎。

      这一年的秋七月,一日按例晨省后,袁裳的贴身侍婢袁朱快步走进银间殿,返身关上殿门,对袁裳低声道:“夫人,刚得到的消息,将军府里的那位出事了。”

      袁裳正倚在小几旁闲闲地翻阅着王宫各宫本月呈上来的账目,闻言抬眼道:“怎么回事?”

      袁朱道:“徐氏被废后,没随众迁来建邺,一直幽居在将军府的旧院中,靠着娘家父兄打仗所得的微薄俸禄清贫度日,这些夫人都是知道的 。徐氏原不是安分守己的人,但经此一事,还是收敛了不少,这段时日以来,始终没什么动静。直到昨晚吃饭的时候,徐氏吃了厨下送来的一道生鱼片,忽然腹痛发作起来,没一会儿工夫竟呕了几口鲜血,煞是吓人,眼看就快不行了。将军府的下人们急忙请了郎中进府,郎中一连给徐氏灌了几碗汤药,才逼出了她体内的剧毒,勉强保住了性命。”

      袁裳听得胆战心惊:“她中了什么毒?”

      袁朱道:“是河豚,河豚肉质鲜美,却有剧毒,若是处置不当,顷刻间便能要人命。即便如此,想一饱口福的老餮也大有人在,陈登便是其一,当年圣手华佗都救不了他,可见河豚毒性之烈。”

      袁裳道:“可是河豚肉难得,不是寻常人家能受用得起的,徐氏的娘家不算富贵,她如今也不过是在将军府勉强度日罢了,怎会有闲钱吃这个?”

      袁朱道:“原本徐氏要的也不是河豚,只是时鲜河鱼罢了,可送给她的生鱼片里却混有河豚肉。生鱼片白花花的,看起来都一样,若不是常吃之人,只怕很难辨别是用什么鱼肉做的。”

      袁裳皱起眉头,凝神思索:“由此可见,是有人蓄意为之了。”她抬头问袁朱:“凡是沾过手的,都查问过没有?”

      袁朱道:“都问过了,只是此事事发仓促,若想查个水落石出,只怕还需时日。幸而夫人有先见之明,自迁都以来,就始终派心腹在暗中盯着徐氏,这才及时发觉有人给她下毒,让徐氏捡回了一条贱命。以奴之见,徐氏与袁老夫人之死脱不了干系,乃是死有余辜,夫人此番便是不救她也罢。”

      她这番话未免说得有些意气之争了,袁裳却并不动气,她挽起袖襟,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朱血石砚台中半涸的朱墨,眉目间不见愠怒之色,唯有一片肃杀:“没有人比我更想杀徐氏泄恨了,但她一死,当年母亲遭人暗杀的知情人就又少了一个,即便杀了徐氏,母亲难道就能沉冤得雪么?”她缓缓摇头:“当年的事远没有那么简单,谢夫人、步氏、各宫的仆婢、乃至朝中的高官都牵涉其中,不是除掉区区一个徐氏便能粉饰太平的。我恨徐氏,但我更恨藏在她背后蝇营狗苟、推波助澜的主谋!”

      袁朱小心翼翼地道:“其实当年的事还算分明,夫人有孕,对您威胁最大的就是谢氏、徐氏与步氏,如今徐氏的境遇一落千丈,对她落井下石的必会是当时知情的谢氏或步氏,夫人若是有心,一查便知。”

      袁裳思忖了一会儿,轻轻颔首,吩咐道:“也罢,那今晚就早些安歇吧,说起来,自打谢夫人怀孕上七月之后,我已很久没去拜望过她了呢。”

      次日晨省时分,袁裳罕见地在谢舒的含章宫里露了面。谢舒正由两个侍婢一左一右搀扶着,吃力地站在廊下的避风处,看着产婆和喜娘在后院里的角落里刨喜坑、洒金宝。看见袁裳来了,谢舒因着足月了身子笨重,也不便上前迎她,只得亲密地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袁裳上前搀着她的手,问:“医倌说你的产期是在什么时候?”

      谢舒不无担忧地道:“就是这几日了。”又冲袁裳轻声抱怨道:“本指望着这几日能安安静静地养一养胎,也好为来日的生产做足准备,谁知道近来的事反倒比刚有孕那会儿还多呢,真是让人应接不暇。又是挖喜坑,又是缝百子被的,仲谋还请了许多产婆和奶娘预备在宫里,以至于我到现在都没能把新来的下人认全!如今我这宫里来来往往的人,个个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只我一人紧张兮兮罢了!”

      袁裳笑道:“你都是生过一回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又语重心长地劝慰道:“你如今是诸侯夫人、吴王王后,所承担的荣宠与责任自然与一般的妃嫔姬妾大不相同了。”她伸出一根纤纤素指,指着后院里东南角挖出的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红喜坑——坑内已洒满了石榴和葡萄、干枣、花生等喜果,还衬着一张三尺见方的大红百子嬉闹图--女子生育后的瘀血废胎便将妥善地埋葬在此处,以讨个多子多福的好意头。

      袁裳赧然道:“妾身无福,自入宫以来便不曾为主公诞下一子半女,这样的荣宠,妾身至今也只在女书中读过呢。”

      谢舒道:“你很羡慕么?我看你平时对这些倒是很淡然似的。”

      袁裳淡淡一笑:“这天下的女子有谁不向往夫君疼爱,儿女绕膝呢?说实话,妾身尚在闺阁之中,懵懂不知世事时,也曾对此艳羡不已,但等妾身嫁了人,见多了后/庭女子的明争暗斗,对此也就不过尔尔了。”

      谢舒点点头:“人各有志,什么劳什子荣宠,只有拎不清的糊涂女子才引以为傲罢了。等她们的孩子蹬着腿从肚子里出来的时候,什么荣誉、美貌、体面、乃至生死都不得不置诸度外、九死一生,那可真是从鬼门关上走一遭。到时候,又有几个宫里的女人有命担得起这泼天的富贵和万人之上的荣宠呢?眼前这热热闹闹的喜坑也并非是为了迎接新生命的降临,而为了埋葬与生俱来的不堪与污秽罢了。”

      袁裳道:“夫人毕竟是生养过大圣的,比我们这些在后宫里的浸淫多年的姬妾们都明白透彻得多。”

      谢舒却不以为喜,转了话头道:“我把内廷诸务全权交与你打理,至今已快一个季度了,宫里的姬妾们都还安分么?尤其是从建邺本地新选入宫的那些嫔妃们,她们年纪小,有时候难免不守规矩,袁姐姐的性子宽和,一向好说话,万望姐姐对她们严加训诫才是,万不可由着她们的小性儿下去 。”

      袁裳道:“是,妾身一定谨遵夫人的教诲,尽力而为。”又犹豫了一下,对谢舒道:“新人们进宫之后,主公思及夫人月份渐大,身子不便,除了在新人们进宫那日让她们远远地拜见过夫人一次,此后再未让夫人与新人们有任何接触。这段时日以来,不管是晨昏两省,还是各宫有什么事,都是妾身越俎代庖。妾身自忖入府以来,荣宠位分始终都在夫人之下,此番蒙主公与夫人抬举,主理王宫内务,实乃惶恐,只望夫人能早诞麟儿,得归其位,妾身也就安心了。”

      谢舒笑了:“早获麟儿?我的这一胎怕是不能了,自打我怀孕时起,仲谋就千方百计地说服我生个女儿,如今连我自己都信了。”她温柔地低下头,慈爱地轻抚着圆鼓鼓的肚子:“就连一日三趟进宫来为妾身看脉的卓医倌都说,这一胎娴婉安静,个头也比寻常的男孩子小一些,十有八九是个孱弱的女儿家。”

      袁裳打心眼里为她可惜:“你与吴侯都是天赐的好相貌,生出来的女儿固然会是倾国倾城之姿,但若生个男子出来岂不更好?在当今这个乱世里,国本更替乃是常情,哪一回不为此争个死你我活、血流成河的?你看看我父亲袁术的下场就知道了。”她神色一黯,续道:“多一个儿子,你在宫里也能多一份依靠。我只希望这个孩子来日能成为你的左臂右膀,那么,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和后宫里的受益者,也就知足了。”

      谢舒动情地握住她的手:“姐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真叫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你。但儿子多了也未见得是好事。诚如姐姐所说,在当今这个乱世,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谁又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袁裳展颜一笑,难得有几分俏皮:“只怕今后你不但得管好你的一双儿女,还得管好你后宫妃妾了,妾身只接管了后宫小半年的工夫,都有些力不从心了呢。”

      谢舒道:“怎么说?后宫里新来的这些小蹄子们很不本分么?”

      袁裳道:“本分倒也有老实本分的,但说到底,是因为她们的相貌不够出众,只好以退为进地向主公邀宠罢了。不过,倒是有几个天姿出挑的,又正值豆蔻年华,各领风骚。其中更是有一位来自琅琊郡的王氏生得格外美丽窈窕,听说主公翻牌子的时候,头一眼就相中了她。”

      谢舒道:“哦?我活了二三十年,还从未见过让主公初见时就如此动心的女子呢。”说罢,向袁裳笑道:“等我此番出了月子,可一定要瞧瞧这位妹妹究竟生得何等模样?”她的嘴上虽笑吟吟的,一颗心却终是缓缓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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