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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三二二 …… ...

  •   铜雀殿,此时已是三更过了,寝殿里却仍是灯火通明的,隔着春日轻薄的绉纱橱窗,殿内的说笑声仍自清晰可闻,只听步练师急切地问道:“果真么?”

      她的侍婢文鸢道:“那还有假?当时在林苑里当值的花匠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婶,我平时与她在府里常有来往,消息灵通,这事就是她告诉我的!说是公子虑走夜路的时候不小心冲撞了水边的浮尸,虽然只是个淹死的鸭子,但孙虑养尊处优惯了,哪见过这等腌臜的死物,也够他后怕一阵儿的了。”

      步练师听了幸灾乐祸地掩口笑道:“只把他吓一跳也未免太便宜了,若是能把那姓谢的也吓出个好歹来,累及了她腹中的冤种,那才叫老天有眼呢!”

      一屋子的下人都附和称是,也有说谢夫人尚有两个月才能足产,这期间会发生什么还不得而知呢?也有人说就算生下来了也十有八九是个丫头片子,白费力气罢了。

      如此闲话了一会儿,步练师觉得有些乏了,便将殿内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准备铺床安寝。

      这时,她的长女大虎却逆着人流从外屋走了进来,站在榻前一言不发,只用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似是有话要说。

      步练师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没好气地道:“都三更半夜了,你不回你的屋里睡觉去,在我跟前直愣愣地杵着作甚?”

      大虎道:“女儿今晚想和娘一起睡。”

      步练师道:“你上个月头一回来葵水的时候,娘不是陪你一起睡了么?你是女子,信期每月都至,娘总不能每个月都陪着你睡,若是阿父来了怎么办?再说你都这么大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大虎拧着衣襟道:“女儿这个月的信期早就过了,其实是有几句悄悄话要告诉娘,所以想和娘一起睡。”

      大虎自出生以来就性情古怪,为人孤僻偏激,与别家的女孩格外不同,加之步练师嫌她是个女儿,就更不待见她,母女俩日常形同陌路,连家常话都说不上几句,倒不像亲生母女似的。

      步练师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终是不情愿地拍拍床榻,道:“也罢,上来吧,难得你肯与我亲近亲近。”

      大虎便脱了外衣爬到榻上,等屋里伺候的人都退到了外厢,关紧了房门,才小小声地对步练师道:“女儿告诉娘一句实话,娘可不能因此而责罚女儿。”

      步练师蹙眉道:“你是不是又惹祸了?”

      大虎压低了声线道:“不是,其实池塘边的那只鸳鸯是被女儿掐死的。女儿见孙虑喜欢它,所以很讨厌它,想着只有它死了,孙虑才会伤心,娘才能高兴,所以女儿就自作主张地把它弄死了。”

      步练师听了先是惊讶,旋即展颜道:“孩子,没成想你小小年纪,竟有这等心机手段,可见娘平时没白疼你!”

      又亲密地把她搂入怀中,在她耳边絮絮地叮嘱道:“大虎,你也知道,娘只是吴侯的妾室,在王宫里需得时时刻刻谨言慎行,才能不落错处。可你就不一样了,你是吴侯的长女,与他血脉相承,就算你犯下天大的错,吴侯也不会真的责罚你的,毕竟血浓于水。有些事,娘无法亲自去做,以免落人口实,但却可以假你之手,你明白了么?”

      大虎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太懂,问道:“比如呢?”

      步练师道:“比如今天你虽然杀死了孙虑的鸳鸯,来日就算吴侯查出是你干的,也顶多只会训斥你几句罢了,却不会牵连到娘。”

      大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所有的事都是女儿自己的意思,都是女儿一个人干的,与其他人无关!”

      步练师喜得合不拢嘴:“好孩子,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姑娘,不愧是娘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

      打这之后,大虎每得了空,就常去中宫至东宫的夹道上玩耍,倒也绝非是因着此处的景致更盛别处,而是因为这里是谢舒去看望大乔的必经之路。

      如今孙策虽然早已过世了,但谢舒仍以兄嫂之礼侍奉大乔,毫不怠慢,即便自己身怀有孕,无法日日前去拜望,也会隔三差五地带孙虑过去小坐一会儿,陪大乔和侄儿们说话解闷。

      有好几次,大虎都曾在夹道上碰见过谢舒和孙虑,只是他们周围随侍着成群的宫婢和带刀宫卫,大虎压根接近不了他们,只能远远地冲她们行礼如仪。

      时光荏苒,难熬的梅雨季终于快要过去了,谢舒的月份也越来越大了,眼看就快足产了。

      步练师心里的焦躁无以复加,虽然满宫里都在传,谢夫人的这一胎十有八九是个女儿,是不足为惧的,但生男生女谁又说得准呢?若是再度让她一举得男,再加上她的长子孙虑,那王后之位岂不非她莫属了?那自己这些在后宫里浸淫苦熬了几十年的姬妾们,不就永无出头之日了么?

      这些话步练师虽没明说,却难免表现在了脸上,以至于镇日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并在私下里对谢舒咒骂不休。

      大虎因着自小不受娘亲的待见,最擅察言观色,好借此讨母亲的欢心,步练师的隐忧在她看来倒是简单多了——只要除掉谢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就行了?而她是吴侯的长女,即便犯下滔天大错,阿父也不会真的杀了她,为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抵命。

      这样想着,大虎在中宫与东宫之间夹道上的往来也就愈加频繁了。

      这天傍晚,也是合该有事,孙权在龙兴宫的正殿设宴款待臣工,却嫌庖厨的厨艺不精,呈上来的菜品都味同嚼蜡,着实怠慢了在座的各位大臣,非要请谢舒教养在中宫的厨娘们来给在座的大臣们露上一手。

      谢舒情知他喝多了的时候是毫无道理可讲的,便让厨艺堪称一绝的朝歌领着几个手艺还算过得去的厨娘去了龙兴宫。

      如此一来,谢舒身边随侍的宫女就少多了,但她想着毕竟是在王宫内苑之中,又是在中宫通往东宫的夹道上,戒卫森严,想来是出不了什么岔子的,即便跟随的人少也不打紧。

      与她同来的孙虑更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早已迫不及待地跳到小桥下去逗弄近岸浅水边的小鸭子和小泥鳅了。

      谢舒的身子沉,怕踩滑了岸边湿漉漉的鹅卵石摔跤,便没跟孙虑一同下水,只站在小桥边上,扶着木栅栏,俯看着孙虑与水里的小鱼和水鸟嬉戏。

      这时候夕阳西沉,金灿灿的日光尚有一丝余温,正是一天之中最温暖娴静的时刻。谢舒沉浸在夕阳下,感受着腹中尚未出世的小生命的悸动,看着半大的儿子在眼前生龙活虎地淘气。有那么一瞬间,谢舒恍惚觉得,这也许就是幸福了吧?是哪怕问鼎天下、位极人臣,都难以体会的幸福。

      然而,当她一心沉溺在这幸福之中的时候,却没察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已经自背后恶狠狠地盯上了她。

      大虎静静地站在小桥的另一侧,半边身子掩藏在高大茂密的鸡爪槭下,她只消伸手用力一推,谢夫人便会毫无防备地滚下小桥,失去腹中的骨肉,而她则可以趁乱全身而退。

      她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以至于连伸出去的手都是微微颤抖的。然而在最后一刻,她的手却被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

      大虎愕然抬头,见抓住自己的是一位清秀少年,她常在东宫一带转悠,与他有过几面之缘,隐约知道他是孙策的长子孙绍,是自己的堂兄。

      她正欲挣脱,谢舒已经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转了过来,问道:“绍儿,你们堂兄妹怎么在这儿?”

      大虎满以为孙绍要拆穿自己,恶狠狠地瞪着他,谁知孙绍却温和地冲她一笑:“侄儿邀大虎妹妹去母亲宫里吃顿便饭,路经此处,恰巧瞧见叔母的肩头上落着一片枯叶。妹妹想帮夫人拂去枯叶,侄儿却觉得此举未免冒犯了夫人,便不许她轻举妄动,这一来二去的,不想还是被夫人发觉了。”

      谢舒随手拂落了肩上的红叶,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大嫂请你们过去,你们就赶紧去吧,只是现下天都快黑了,你们走夜路的时候牵着手,以免失散了。”

      孙绍应了诺,便伸手来拉大虎的手,大虎却记恨方才孙绍撞破了自己的阴谋,狠狠地甩开了他。

      孙绍却仍不依不饶地跟过来,与她十指交扣。他的手指修长而柔软,带着温暖的潮湿。

      大虎自懵懂知事以来,还从未与男子牵过手,她的心不受控制地怦怦跳起来,她不由得抬头去看,只见身边的少年清俊挺拔,眉发如墨,明明只是中规中矩的汉人长相,却比生而异相的吴侯和孙虑都英俊耐看得多——她不得不承认,他是她今生见过的最好看的少年,仿佛只要在他身旁,她以前生命里所有的怨恨与不甘都可以一笔勾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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