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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三二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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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孙虑下学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说是因为临堂小考的成绩不错,师傅破例放了假,以示嘉奖。
谢舒便也提前遣散了姬妾们的昏省,想着自大乔归宁以来,自己内务繁忙,没能常去看她,便带着孙虑和几行侍婢去了她所居住的东宫寝殿,以示慰望。
从东宫出来,天已不早了,夕阳沉落,归巢的雅雀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喑哑的嘶鸣响彻雕梁殿宇,凄清婉转。
回中宫的路上铺的是大块的汉白玉碎石砖,为保留野趣,石子路磨得倒也不算平整,常有小坑和水洼积聚其间。平时倒也罢了,若是在多雨的时节穿上高底木屐,倒也不至于弄湿鞋袜。
可谢舒如今身怀六甲,若是不留神崴了脚可就了不得了。朝歌知道厉害,自打出了宫,就一手紧紧地搀扶着谢舒的手臂,一手提着一盏素纱六角防风灯,替谢舒照亮着脚下。
素来淘气的孙虑这会儿也很贴心,与朝歌一边一个搀扶着谢舒。
有儿子和心腹在侧,宫里夜路也就没那么难走了,谢舒抽空与身边的孙虑说起了闲话:“方才娘与大伯母拉家常的工夫,你跑哪儿野去了?怎么四处都不见人影?你的堂兄孙绍和庶姊孙汝可都坐在一旁乖乖地听我们大人说话呢。”
孙虑兴头头道:“娘,你不知道,近来天暖了,离东宫不远的一个池塘里孵出来了一窝小鸳鸯,毛绒绒的,可好看了!儿子每天放学都要来瞧一瞧、喂一喂它们!儿子方才就是喂它们去了!”
谢舒道:“你哪来的东西喂它们?”
孙虑道:“儿子趁主子们都在屋里说话的工夫,向大伯母宫里的庖厨要了几张午饭时没吃了的饼!”
谢舒笑道:“你倒机灵。”又不无憧憬地道:“说起来,我刚嫁给你阿父的那会儿,在他的孝廉府里,也养过一群小鸳鸯哩。”
孙虑听了立时兴奋起来:“那现在那群鸳鸯还在么?”
谢舒无奈地摇摇头:“都搬了几次家了,其间又出了那么多事,那群鸭子只怕早就失散了吧。”
孙虑略有些失望,但此时他们已走近了豢养着水鸟的那片池塘,孙虑便又兴头起来,指着道:“娘,我把那群小鸳鸯都叫到岸边来给你瞧!”
谢舒不信地笑道:“它们都还那样小,又都是些不谙世事的小畜生,能听懂你的话么?”
孙虑得意地道:“我每天放学都抽空来喂它们,早就与他们混熟了,娘!不信你看!”说着,将手中的干米饼揉碎成小块,一把一把地抛洒在近岸的水面上,吆喝着:“小鸳鸯,小鸭子,来吃饭了!”
谢舒和朝歌也觉得好奇,一同站在岸边的木栅栏后观望着。
谁知孙虑抛洒了半天,往日里早该水禽攒动的岸边,今日却死寂得连一只乌鸦也没来。孙虑觉得奇怪极了,那一群半大的小鸳鸯崽子,分明就挤在离岸不远的石头缝里,却怎么声唤都不肯出来。
孙虑不顾谢舒的阻止,往浅水里走了几步,才惊觉水面上漂浮着一只死鸳鸯,仿佛不是因着溺死,而是脖子被掰断了,细小的血流随着水流蜿蜒流淌,仿佛缓慢滋生的植物的根茎。原本与它同窝的鸳鸯们都吓得瑟缩成一团,唯恐下一个死的是自己。
孙虑伤心极了,带了哭腔道:“这是谁干的?明明半个时辰之前,我去伯母宫里向庖厨要吃的时,它还好好的!”
谢舒只得劝慰道:“生死乃是常情,它们太小了,受不住冻馁,夭折也是难免的,你要看开些。”
孙虑指着鸳鸯颈间细细涌出的血丝,斩钉截铁地道:“不对!它一定是被坏人掐死的!”
谢舒又何尝不知,但此时此地,行凶者在暗,实在不是个追根究底的好时机。谢舒只得劝慰儿子:“现下天快黑了,林子里的地方又大,这指不定是从哪儿钻出来的耗子或野猫干的呢?大圣若实在伤心,就让下人们把死鸭子带回去,埋在咱们的院子里便是了。”
孙虑犹豫了一下,这才不情愿地点点头,挽起谢舒朝宫里走了,然而神色间却一改方才的天真烂漫,蹙着眉,郁郁寡欢的。
待得一行人打着灯笼从池塘边走远了,大虎才从附近一片茂盛的甘蔗林里闪身出来。虽然她的身上和脸上被夜里嗜血的蚊虫咬了无数个包,奇痒难耐,但大虎的心里却是畅快无比的。
回到宫里没多久,孙权很快就得了信儿,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一进含章宫的寝殿便问:“夫人,你没事吧?”
虽已是春天了,但谢舒孕中害冷,正捧着一只温温的手炉,拥着一床锦被坐在榻上,淡淡道:“我能有什么事?”
孙权见她的确不像是受惊的样子,才松了口气,将铺陈在榻上的锦被往里堆了堆,在榻边腾出一块地方,自己坐了,心有余悸地道:“我听说你去看望大嫂回来的路上出了点差池,急得我丢下江夏的边报就赶紧回来了!你究竟出什么事了?咱们未出世的小闺女还好么?”
谢舒见他一副大惊小怪的神色,有点想笑:“你的闺女好着呢,你就放心吧。只是我方才回宫的路上,冷不丁在路旁看见了一只死鸭子,黑得瞎火的,倒是把我唬了一跳。”
孙权道:“咱们如今的王宫可比当年的将军府和孝廉府大多了,又靠着鸡鸣山,混进来的蛇虫鼠蚁自然少不了,近来又是梅雨季,万物复苏,咬死十个八个鸡鸭猫狗之类的也算是常事,夫人别放在心上。”
谢舒道:“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毕竟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什么没见过?只是大圣却难免为此伤心,那群小鸳鸯是他从小喂大的,每逢上下学都必要到林苑附近去看一看。”
孙虑这时也在寝殿里坐着,闻言垂下头,心绪更低落了。
孙权见他蔫头耷脑地提不起精神,非但不觉得怜惜,反而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男子汉大丈夫,休要学那妇人之仁!死了只鸭子就难过成这副德行,若是来日上战场打仗,见了死人可怎么好?”
孙虑忙强打起精神,道:“父亲教训得是!”
孙权不悦道:“行了,你也别在这儿发
愣了,去后殿廊下看看你娘的安神汤药煎好了没有?”孙虑便应诺起身出去了。
谢舒这才轻声嗔怪孙权:“孩子有同情心是好事,你呵斥他作甚?难不成生就一副铁石心肠才是好的么?”
孙权叹口气:“我也知道仁义道德自然是好,但无奈你我生在乱世之中,天道无常,聚散离合半点都由不得人,心肠硬一些,也能少一些无谓的难过罢了。”
谢舒也不禁叹了一叹。
孙权见她蛾眉微蹙,臻首低垂,于心不忍,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
过了一会儿,外头起更了,朝歌踏着更鼓声,领着几个宫婢进来送洗漱的热水和巾栉。
夫妻俩换过寝衣,各自洗过了脸手。孙权见谢舒的月份大了,起来坐下都颇为不便,便把屋里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让他们关好房门,亲自坐在榻边的地下给谢舒除下鞋袜洗脚。
谢舒享受着他的服侍,道:“我的肚子大了,弯不下腰去,待会儿可不能像这样给你洗脚了。”
孙权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伺候你是我心甘情愿的,难不成洗脚还得有来有往的?笑话。且就算你不给我洗,宫里的姬妾仆婢都排着队等着给我洗脚哩,我何时缺过人伺候?”
谢舒掩口笑道:“这么多人上赶着给你洗脚,难道你的脚还是香的不成?”
孙权坏心眼地笑道:“我的脚香不香我不知道,反正夫人的脚小巧玲珑,比我用来擦脸的脂膏还香哩,我每回服侍夫人洗脚,都想狠狠地咬上一口!”说罢,竟真在谢舒细腻光滑的足背上“啊呜”咬了一大口。
谢舒又羞又疼,一脚踹在他前胸上,竟将他踹倒了,像只王八一样仰在地下挣扎。孙权气得又笑又骂:“夫人好大的力气,亏得没外人在场,否则本侯的面子往哪儿搁?”闹腾了一阵儿,孙权也草草洗过了脚,便让侍婢进来收拾了一地的水。
谢舒放下床帐,在帐内铺床,却将孙权的枕头、褥子都扔在了床帐之外。孙权在铜镜前擦着湿乎乎的头发,回头一看,不悦道:“你为何把我的被褥都丢出来了?”
这已经不是谢舒头一回扔他的铺盖了,当初在公安城的军营时,谢舒就曾扔过一回,因此孙权留了个心眼,上前不由分说地又把被褥都塞回床帐内,囫囵铺好,道:“你是不是又想赶我走?这是我的王宫!我哪都不去!”
谢舒无奈道:“我并不是非要赶你走,只是我的肚子如今越来越大了,连翻身都很困难,你睡觉时又不算老实,我只怕挤着你,更怕你挤着肚子里的孩子。左右我再有不到两个月就生了,你就受点委屈,在榻边打个地铺睡吧。你若实在受不了委屈,就去别的姬妾宫里凑合几宿也好。”
孙权不悦道:“都这么晚了,你让我到谁的宫里去凑合?”说罢吩咐朝歌在榻边打了个地铺,又用厚实的毛毯严严实实地铺了五六层之厚,几乎与谢舒所睡的床榻齐平,才心满意足地在榻边的地下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