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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三二〇 …… ...

  •   次日后晌,原该棉桃在龙兴宫当值,但当她换好宫装,来到大殿时,却发觉莲舫已率领宫女们侍立在廊下了。

      棉桃有点纳闷,再三确信了当下的确是自己的班,便来到莲舫身旁,问道:“姐姐,午后原不是你的班,你怎么……”

      莲舫垂下眼眸不看她:“是蚕姬姑娘的意思,我也是听命罢了,你去问她吧。”

      这时正值开朝的时辰,前殿往来办差的大臣进出不绝,棉桃也不好随意走动,便去了宫女们平时烧水烹茶的后院等赵蚕。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赵蚕才从殿内走出来,吩咐道:“朱然大人来了,正和主公在书房里叙话,让茶房备一壶今春新酿的米酒,放在炭炉上温着,以防主公和大人要用。若是这期间有臣工进宫办事,先带他们到侧殿等着,切勿怠慢了。”

      廊下听候吩咐的宫女们都应了诺,各领其命去了。

      棉桃赶忙上前向赵蚕施了一礼:“姑娘,后晌原该奴当值,姑娘为何让莲舫顶了奴的班?”

      赵蚕立住脚,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转过头看着别处:“龙兴宫的人手太多了,往后就用不着你了,待会儿你去账房把这个月的工钱领了,然后就出宫去吧。”

      棉桃大惊失色,忙跪下道:“奴婢若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蚕姬姑娘直说便是,奴一定改!为什么一声不吭地把奴赶出宫去?”

      赵蚕并不看她,只道:“主公素来俭朴,不喜铺张,如今又连年战乱,军需所费糜巨,因此各处都要能省则省。此番出宫的宫女并非只有你一个,你要体谅主公的难处才是。”

      棉桃忍不住带了哭腔:“可是如今外头到处都在打仗,奴又不是建邺本地人,若是出了宫,就是死路一条啊!要是龙兴宫实在不缺人手,把奴调到稍远的宫里去伺候也好,只要别把奴婢赶出宫去!”

      赵蚕摇了摇头,似是爱莫能助:“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大不了我跟账房的人说一声,多支你一个月的月钱罢了。”说完,便转身进殿去了。

      棉桃从头到脚都凉透了,仿佛被抽去了浑身的气力,怔怔地瘫坐在地下。

      这天傍晚,铜雀殿侧殿旁一间不惹眼的小耳房里,棉桃跪在地下哭得梨花带雨:“说是为了省军费,可奴打听了,此番被裁减的只有龙兴宫的人,且另外几个都是刚入宫不久、还不入流的小丫头,唯有奴是有头有脸的领事丫头。奴是为了帮夫人办事才落到这步田地的,夫人可不能不管奴婢啊!”

      步练师娇媚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语气却充满怜惜:“这是自然,本宫的族兄步骘如今是交陟太守,还算有点门路,此番等你出宫了,本宫一定托他对你多加关照。你若想成家,本宫就让他给你挑个有钱有势的好人家嫁了,你若还不想出嫁,就在他府上谋个差事先干着,未必就比你留在宫里差多少。”

      棉桃这才拭干眼泪,顿首道:“奴婢多谢夫人。”

      步练师又留她坐了一会儿,安抚了她一番,眼看天色向晚,快到宫禁的时辰了,便打发人送她出宫。

      棉桃出去后,步练师才冷下脸,骂道:“没用的东西!”

      她的侍婢文鸢道:“赵蚕只怕不是个好对付的,棉桃这颗棋子,夫人从她刚入宫时起就安排在了主公的身边,好不容易盼到棉桃当上了龙兴宫的主事宫女,可咱们才刚用了她一次,就被赵蚕发觉,立时给打发了。别看赵蚕年纪轻轻,行事却比仲姜狠辣多了,且她又忠于谢夫人,让她继续留在主公身边,对咱们太不利了!实在得想个法子,趁早把她除掉才是。”

      步练师烦恼地拨弄着绢子上的流苏:“赵蚕是谢氏的心腹,又成天在主公身边晃悠,一旦她出事了,谢氏和主公必会追查到底,到时候恐怕难以收场。”

      文鸢叹道:“那便只有再等上一年半载,待长公子孙登自立了,仲姜就不用总是跟着他了。仲姜比赵蚕好糊弄,等她回到主公身边,咱们再想干什么就容易多了。”

      步练师却缓缓摇头:“以赵蚕的心智和手段,等上一年半载,她早在主公身边站稳了,到那时再想撼动她的地位,只会难上加难。”

      文鸢道:“那夫人有什么法子么?”

      步练师紧皱眉头想了一会儿,心中隐约有了计较:“赵蚕一直想爬主公的床,只是碍于谢氏不肯松口,才始终没能如愿。既然如此,我何不以德报怨,替她向主公美言几句,若是能说动主公立她为妾,她反而没法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地跟在主公身边了。”

      文鸢听了道:“这倒是个以退为进的好主意,只要能让她离开主公的视线,咱们有的是法子对付她。”

      步练师冷笑道:“男人都是花心多情的,我就不信这世上有男的不爱纳妾!姓谢的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主公对她这般死心塌地的,我偏偏就要与她对着干。”

      她话音刚落,里屋忽然发出了一声响动。步练师吓了一跳,立马噤了声,警觉地道:“什么动静?方才咱们进来前,你没检查过屋里有没有人么?”

      文鸢疑惑地道:“棉桃的事一向从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奴婢当然搜查过了。何况里屋地方狭小,堆满了杂物,理应藏不下什么人。”

      这时候天已见暗了,屋里没点灯,昏暗异常。步练师心里有鬼,觉得后背有点发毛,便打发文鸢走在前头,同她一道进屋察看。

      果然两个人没费什么工夫,就发现大虎蹲在一张立着放的几案后头,见被找到了,慌忙站起来,把两只手藏到背后,嗫嚅道:“娘。”

      步练师松了口气,却又生起气来,厉声质问道:“你怎么在这儿?跟着你的文鹦呢?”

      大虎低着头:“女儿借口要如厕,把文鹦甩掉了,想自由自在地玩一会儿。”

      自家女儿性情倔犟,打小就不好管,步练师已惯了,无奈地问:“你在这屋呆了多久了?”

      大虎道:“有一会儿工夫了,娘进来之前,女儿就进来了。”

      步练师逼近了一步,紧盯着她的脸问道:“那你都听见什么了?”

      大虎道:“女儿只顾玩耍,旁的都没留意。”

      步练师不信地打量着她,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异常来,才又狐疑道:“那你把手藏在背后作甚?拿出来让我看看。”

      大虎只好伸出手,她的两个手掌都黑黢黢的,掌心里捏着一只笋尖那么大的绿头蝈蝈,正冲着步练师张牙舞爪。

      步练师生平最怕虫子,惊呼着让她拿开些,嫌恶地道:“你身为女儿家,怎么玩的东西比男孩子还野?也不知是随了谁了!我若不是不幸生出你这么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何至于年近三十了还只是主公身边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妾室?什么事都要费心筹谋、劳心劳神,你还这么不懂事,一点都不叫我省心!”

      她许是被虫子吓着了,话说得有点重,大虎蓦地抬起眼来,直勾勾地盯着步练师,道:“娘打小就嫌我是女儿,可娘自己不也是女人么?”

      她的一双瞳仁黑森森的,像两个吞噬一切的黑洞,即便她与人对视时没带任何感情,目光深处也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狠劲,令见者为之胆寒。

      步练师一向最反感女儿用这种可怕的眼神盯着自己,气得道:“真是反了你了!你既然知道我是你娘,还敢这么跟我说话?”顺手操起立在门边的一把扫帚,没头没脸地朝大虎身上招呼过去。

      文鸢忙上前拦着道:“夫人,有话好好说,可使不得呀!”却哪里拦得住。

      大虎梗着脖子挨了几下狠打,也叛逆起来,把手里的虫子一下丢到步练师身上,把步练师吓得花容失色,连忙闪开了。大虎趁着这个空当,一把搡开文鸢,冲出了屋子。

      一路上她头也不回地跨出铜雀殿的大门,又顺着宫里的小路跑了半个时辰,直到女儿家的体力逐渐难以为继了,周遭的景致也渐次陌生下来,大虎才停了下来,疑惑地向四下张望着。

      眼前林立的宫苑虽有些陌生,但也并非全然不认得。大虎依稀记得自己是来过附近几次的,从此处再往东走一射之地,便是长公子孙登的东宫,更听闻大乔和先伯父家的一对堂兄妹也住在这附近。但大虎与他们素无往来,便没继续往东走。

      她就近找了一处小花园钻了进去,想避一避风头,等天黑了再回宫,否则被步练师抓住,必定少不了一顿好打和三五日的禁足。

      谁知刚一进园子,却见谢夫人的长子孙虑也在园中,正背对着自己,蹲在池塘边用碎饼喂一群小鸳鸯。

      大虎便藏身在一块玄武石后,从背后打量着孙虑———她的母亲步氏与谢夫人素来不和,她对这位异母弟自然也满怀敌意。有那么一刻,大虎甚至想冲过去把孙虑推进池塘里———他若淹死了,母亲一定会很开心的,那她这个女儿,也就没那么百无一用了罢。

      好在朝歌的呼唤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公子,夫人叫你赶快回去哩!”

      孙虑答应着,把手里的碎饼都抛给了岸边的小鸳鸯们,便跟着朝歌走了。

      大虎这才从藏身的玄武岩后走出来,来到孙虑方才站过的地方,见小鸳鸯们还聚集在岸边抢食。

      大虎蹲下身,从地下捡起一块碎饼,伸向乞食的幼鸟,柔声道:“过来吃吧。”

      小鸳鸯们不久前才离开父母的羽翼独立生存,都很胆小,良久,才有一只胆大的试探着上前来吃。大虎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它毛绒绒的羽毛,却忽然一用力,将它垂死的嘶鸣声扼杀在了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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